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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录鲜为人知的加拿大小镇生活(连载)一
记录鲜为人知的加拿大小镇生活(连载)二
记录鲜为人知的加拿大小镇生活(连载)三
记录鲜为人知的加拿大小镇生活(连载)四
记录鲜为人知的加拿大小镇生活(连载)五
记录鲜为人知的加拿大小镇生活(连载)六
记录鲜为人知的加拿大小镇生活(连载)七
记录鲜为人知的加拿大小镇生活(连载)八
记录鲜为人知的加拿大小镇生活(连载)九
记录鲜为人知的加拿大小镇生活(连载)十
记录鲜为人知的加拿大小镇生活 (连载)十一
记录鲜为人知的加拿大小镇生活 (连载)十二
记录鲜为人知的加拿大小镇生活 (连载)十三
记录鲜为人知的加拿大小镇生活 (连载)十四
记录鲜为人知的加拿大小镇生活 (连载)十五
记录鲜为人知的加拿大小镇生活 (连载)十六
记录鲜为人知的加拿大小镇生活 (连载)十七
记录鲜为人知的加拿大小镇生活 (连载)十八
活在狼群里的中国女人(上)
活在狼群里的中国女人(中)
活在狼群里的中国女人(下)
我在小镇便利店工作(一)
我在小镇便利店工作(二)
揭开便利店悚然的真面目
母亲身旁沉默的守护者(一)
母亲身旁沉默的守护者(二)
失落的神秘庄园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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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友故事] 记录鲜为人知的加拿大小镇生活
作者:处处枫叶情
[移友故事] 记录鲜为人知的加拿大小镇生活(连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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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处枫叶情 发表于 2018-9-8 10:11 | 只看该作者 |阅读模式
不知不觉间,我的二宝已经快两岁了,我时常在想,在她的两岁生日,我可以留下什么给她。
举办一场生日会?她穿着美丽的公主裙,摆满了精致的糕点还有高高的生日蛋糕,周围都是鲜花汽球,众人簇拥着欢声笑语?
可这并不是我想要的,物质的奢华随年月消散,而2岁的宝宝对物质也没有概念,许多时候,他们在世界观价值观形成的初期,是按照父母的蓝图成长的。我不希望我的宝贝长成一个小公主,我希望她如劲草一般存在,坚韧且充满生命力,永远向阳,永不言败。
于是,我停更了在天涯娱乐版更了四个月的长帖,在点击率接近100万之际,来到了这个版块,作一个真实纪录。
人的记忆真的很奇怪,许多刻骨铭心的东西,经过时光的魔手,都会变得恍惚,趁我还记得,我想写下来,让二宝将来知道,她在来临世界之前和之后的期间,她的母亲是如何挣扎求存,如何坚强地在异国扎下根,还有各种各样可悲可笑,笑中带泪的经历,让她知道,她的母亲就是如劲草一般的存在。
这是长帖,我也并非写手,所有发生的一点一滴皆为真实,有些还配上实况图片,当然以地域区分是否爱国的可以绕道,冷嘲热讽我可以承受,但不要人身功击,怀疑是否真实的也不送。
第一章: 泪别父母
2013年,我与丈夫,大女儿因为技术移民来到了加国,我们办理了枫叶卡和工卡后,便没在逗留,想着五年中有两年住在加拿大,枫叶卡就不会没收,加上我那时在某电子报社上班,做着编辑校对工作,收入可观,工作清闲,丈夫也有自己事业,大女儿被父母带着,一年去几次旅游,日子过得平静舒心,我可不想因为出国而打乱了我全部阵脚,而且我是家中独女,我希望可以长伴父母左右,只要父母在,我的心就安定无比。
可惜这世上,并没有岁月静好。时间不知不觉到了2016年,枫叶卡还有两年就被取消,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两条路,走或留!
恰好那时丈夫事业出现危机,他急寻新的出路;而我工作的报社收益也不好,出现了大面积裁员,虽然我职位得保,但岌岌可危;大女儿已经上二年级了,成绩一直中上游,学习的竞争非常激烈,各种家长相互暗较劲,补课兴趣班层出不穷,家长微信圈也成为攀比群和奉承老师群,每天的作业能做到11点,实在让人焦虑不已。
某个晚上,丈夫跟我商量重回加拿大的事情,看着女儿熟睡的脸,还挂着深深的倦意,我犹豫了,我想离开可能真的能成全她的快乐童年。
于是我辞了职,丈夫的事业也稍微交待一下,与亲朋戚友道别,安顿好一切后,准备飞往加国。
我决定离开后,父母也默不作声,我知道他们心里难过,也从没跟他们触及这个话题,只是偶然几次,我妈背着我爹跟我说,我爹舍不得我和大女儿,大女儿从我出了月子就交给他们带,一起睡觉一起玩一起散步,带走了她,就像剜了他们的心头肉,我听了内心那很不是滋味,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在离开之前的每一天,我都尽量多跟他们相处,谁都无法把握看不清的未来,但当下的幸福却是实实在在的。
2016年4月2日,距离上一次登录加国已经三年之久,我们一家三口带上几箱行李,准备再踏上征途,我父母,还有我最好的朋友都在机场相送。
我对离别的情绪一直躲避着,在离开之前的一段日子里,每每想起都害怕地避开,在我的人生中,我也从未与他们真正分开过,读大学的时候也一周回去一次,嫁人也只是离家十分钟车程。眼前离别在即,我竟然心口堵得慌,像有一团气体在我胸口狠狠燃烧着。
在我踏进离境区前一刻,我女儿挽着我,我根本不敢看我父母的眼睛,我轻轻地唤声:“妈,我走了,到就通知你。”
我头也不回地向前走,突然眼泪止不住往下流,回头看看我的母亲,她也在偷偷掉眼泪,我实在没忍住,冲过去抱住她,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无私奉献,养育了我,为了我减轻负担,又接过我的手,将我体弱多病的女儿养育至今,如今我说走就走,又如何对得起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看飞机到点了,我与父母正式道别。在通往坐飞机的路上,我的眼泪一直流一直流,一向内向胆小的女儿突然拉着我的手,说:“妈妈,你放心,我以后绝对不会离开你,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悲悲戚戚的心仿佛有一涓温暖的细流流过,我的悲伤,竟然也因为女儿拉着我的小手而减轻了许多。
都说岁月静好,岁月之所以静好,是因为有人替我负重前行,当离开父母后,我首先要学会的就是为母则刚,给我的女儿满满的安全感。
后来我听我最好的朋友说,在回家的路上,我妈又晕又呕,眼泪没停过,我爹也不断叹息,当然这是后话。
我以为这只是我人生中短暂的分离,没想到,这一分离,足足两年。
[移友故事] 记录鲜为人知的加拿大小镇生活(连载)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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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处枫叶情 发表于 2018-9-8 10:41 | 只看该作者 |阅读模式
一章:过关温哥华以及温哥华初印象
根据我们的移民种类,我们必须最少一年时间呆在申请所在地,当初申请的时候全交给中介,中介只告诉我们那是一个比较遥远的小镇,因为小镇人口不足,就有了移民名额,当初申请也没多想,通过后也只在温哥华登陆过,申请了必要的卡后就没怎么逗留了,既然不愿放弃枫叶卡,这次就要老老实实地在小镇呆上一年再作打算。来之前,我曾无数次设想小镇的样子,只是当我真正到达,才知道人类的想象力真的很有限,当然这也是后话。
飞机飞行了漫长的12小时后,窗外的景色变得辽阔起来,眼底尽收连绵起伏的山脉,幅员辽阔,墨黑墨黑的山脉,山顶都是白皑皑的雪,太平洋如一巨大的蓝色绸缎围绕着这些山脉,人对大自然有种天性的亲近,我悲哀的心情也彷佛被这天地间的宏伟暂时治愈了,美,真的美极了!
飞机徐徐降落,我们从白天飞到白天,降落的时间依然是2016年4月2日,随着人流走了不知道多远,我们来到了出入境官员问话盖章的地方。
那官员是一金发碧眼的大胖子,年纪大概五十多岁,感觉他胖得下一秒都喘不过气来,眼神特乖戾,一种不祥的预感袭滚而来。
我们站在黄线外等,那官员正在询问着一个来探亲的妇女,那人拉着一个四岁的,抱着一个两岁的,都是闹腾的年纪,那官员的脸色越发难看。
好不容易看到那妇女走了,我和丈夫和女儿走上前。那官员低下的头迅速朝我们望了望,然后大吼一句:“passport!” 我们被吓了一跳,迅速拿出护照塞给他,还有枫叶卡也顺带给他了,丈夫细声地安慰下被吓了吓的女儿,然后那官员说了一句我至今难忘的话:“manner! manner! Manner is the first important thing in Canada!” 然后还骂了几句,意思是,在加拿大,礼貌是最重要的!我都还没叫你们过来,你们就擅自过来了,懂不懂礼貌?!
我和老公的脸都被他骂得煞白,然后可能他也觉得自己失态了,就大力地盖了几个章,指了指两个地方,绿色的指示牌去拿行李,红色的去被审问,你们差不多三年没登陆了,查一查看你枫叶卡是否失效,最后,还拉了拉颈上的领带,失效立即没收枫叶卡,遣返!
他全程吼着英语,旁边的翻译翻出来倒是中中肯肯,但我技术移民前已考了雅思7分,他的不和谐我全都听懂。
我们以最迅速的姿势拿了行李,然后按照那官员说的红色指示牌去了。我们按指示来到了一个偌大的大厅,里面静得很,铺着灰色的地毯,有三个工作人员坐在柜台上,十多号人在排队,蛮有国内去银行取钱的架势,我们静静地排在末端,仔细观察着那三个工作人员。
这三个工作人员从左到右,分别是是华裔,白人,还有一个墨西哥女人,统一穿着深蓝色的制服,看起来非常严肃。这审问厅没翻译,经过那咆哮帝胖官员,我们内心暗暗地希望审问是那华裔,起码看起来还算和蔼,那墨西哥女人眼神冷得道道冷剑,直击人心,让人不寒而栗,我们内心祈祷着千万别栽到她手上,否则。。。。
事实证明,人最害怕什么来什么,我们的运气当天并不好。
按照次序,我们应该面试的是那亲切的华裔官员,可惜快轮到我们瞠,他突然接到一电话离开了,而旁边的白人官员突然叫保安押着他刚面试的,貌似是越南籍的人离开,口中还说怀疑他携带毒品入境,那越南人一边被带走,一边口中大呼着,挣扎着,好像受了极大的冤屈,但没人能听懂他在嚷什么,此刻大概他是无助的吧,因为他的妻子和儿子已经被吓得缩在一角,儿子更是嚎声大哭。
我想,在儿子心中,他的父亲可能就是天,在妻子心中,他的丈夫就是她全部的依靠,此刻的践踏,是儿子心中的天塌,是妻子心中的灯灭,两人就如黑暗中的一叶孤舟,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失去方向,随时倾覆。
我们被这阵势吓住了,全然不知墨西哥女官员唤了我们几声,等我们回过神来,墨西哥女人的脸已有愠色。
她简单地盘问了几个问题,然后让人搜查了我们的行李,随身电脑和手机,幸好我们出发前已经重装电脑系统,以免登录后盘查让人抓到把柄。
她还是心有不甘,扔出一份表格让我填,我仔细看了看,全都是违禁品的列表,我毫不犹豫地全勾了NO。她慢条斯理地阅读我的表格,仿佛过了一世纪,突然她抬头说:“枫叶卡交出来!”
她看了看我们的枫叶卡,冷冷地说:“枫叶卡刮花了,填表申请一张新的,40天左右收到,寄到你们在加拿大的地址,这旧的我们收了。”然后递了表格给我们,我们迅速填好后递给了她,她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这地址无效,没有这个邮编记录!”
“怎么会,这房子是我们托中介租了半年的,来加拿大之前还重新确认了几遍.......”
我们还想解释什么,看到她的神情已经变得极其不耐烦,只好闭口不提了。有时候,不解释是错,解释更加错。
她看到我们识趣地闭口,将两张表格递给我们,让我们填好后,传真到表格右下角的地址,然后挥挥手让我们走。
于是,在经历了胖官员和墨西哥女人后,我们拉着几箱行李走出了温哥华机场,我们没了枫叶卡,短期内成了彻头彻尾的无身份人员了。
4月的家乡,早已有夏的炎热,但4月的温哥华,竟然比飞机上还要冷,像初冬似的,可能是心情的原因,又可能是疲劳的原因,觉得这寒气简直刺入骨里,我觉得自己虚弱得随时会晕倒,旁边的女儿也不断哆嗦着,我将自己的围巾披在她身上,搂着她的肩膀,我们彼此靠着坐在公交车站等酒店来接我们的车。
尽管此刻阳光明媚,在我心中,温哥华在别后三年的初印象就是冷,冷透心,蚀入骨。
3. 游三天温哥华
我们订的是列治文的酒店,说到列治文,也是一块神奇的地方,里面住着六七成华人,虽在异国,但中文招牌林立,来自中国不同地方的美食应有尽有,从中国发达地方来到加拿大,你会觉得强烈的落差,许多地方实在比中国更滞后,可能因为人口少,整个加拿大人口才三千多万,加上老龄化严重,所有发展速度也不快,许多人还戏称温哥华为“温村”。跟中国相比,加拿大就像一个五十多岁的富翁,有财但已接近暮年,发展空间有限,而中国就像一个二三十岁的小伙,暂时的困境但发展无限。
初来温哥华,我对加拿大是发达国家真的有点怀疑,直到我去到小镇后,才知道我非常非常狭隘,而小镇里接连发生的事,不断增加了我对世界的认识,当然这是后话。
我们连续十多小时的飞机,又被盘问了两次,早已身疲力尽,买了几块面包随便塞进肚子里,便躺在床上睡死过去。
丈夫与女儿好快睡着了,我明明好疲倦,可怎么也睡不着,凌晨的温哥华静悄悄的,我的心像大海里的一点小烛光,好像下一秒就会因为惊涛骇浪所扑灭,我静静地起床,站在诺大的落地玻璃窗前,拉开一角的窗帘,看看这个陌生的城市的万家灯火,看着来往的行人,看着路边的街灯,我轻轻地唤一声:妈,我很好,下次我们一起在温哥华看万家灯火可好?
温村最佳的,大概就是它的空气,非常清新,周围都是参天的大树,老树龄的松随处可见,人在这里生活,仿佛在现代与原始森林中来回切换。我不写游记,就说说几个我印象深刻的地方,我是个喜欢安静又亲近自然的人,太热闹的那些不爱去,简单说说几个颇有特色的地方。
1)Stanley park,史丹利公园,在温哥华中心附近,原始森林般的国家森林公园,里面植被非常茂盛,观景台也很多,沿着公园走,你会见到沙滩,水族馆,还有各种奇特的野生动物,马车,游艇会等等。小小的松鼠全身乌黑蹿来蹿去,聪明的乌鸦将树上掉下来的核桃扔在公路边,来往的车轮压碎了外壳再吃。这公园傍海,太平洋的浪时急时缓拍打岸边,煞是壮观。
2)Gas town, 煤气镇,记忆最深刻的是颇具英伦特色的街道,还有听说那过百年历史的蒸汽钟表,大家围着那钟,每过15分钟,30分钟,那钟表都会鸣出动声的乐曲,整点时鸣出的最为动听,可惜我缺乏耐性,没有如途人般等待的心性,帖子不知道能否上传一个视频让大家看看隔15分钟鸣起的乐章,与众同享。
3)Granville island,温哥华市内的一个半岛,隔水与市中心相对望。我与丈夫,女儿乘着小船,沿途能看到温哥华中心高楼林立,很多单人滑艇爱好者在小船边穿穿梭梭,很是有趣,海上的浪较为平静,小船也并不颠簸,最后我们停在了温哥华博物馆,上图让大家看看,非常现代有特色的设计。
4)最难忘的大概就是唐人街,说出来你并必相信,才离开几天,我就强烈思乡起来了,周围的人说着不一样的语言,而我也并非真正的旅游,未知的小镇和未卜的前程如一张巨大的网,让我时刻无法放松下来,而这种情绪又无处寄托,于是我们来到了唐人街。
我们租来了一辆Jeep,用GPS导航来到了唐人街,初下车,我们被惊呆了,许多乞丐似的人在街上游荡,而这些大多是白人,衣着又破又邋遢,头发长又油,他们要不脸容瘦削,要不肥胖肿涨,眼神呆滞,有人还坐在地上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有的甚至在过马路的时候突然嚎啕起来,路边两旁的海味铺倒是很多,但客人寥寥无几,倒是许多无家可归的人扎帐蓬驻扎,从旁路过,经常会有许多脏兮兮的手伸出来,里面低声吟着一句:“any change?”(有零钱吗?)
女儿害怕极了,我们迅速逃进去一间面食铺,点了几碗面,那碗也脏兮兮的,我们询问了一下情况,那服务员大概是个肥胖的五十多岁的女人,深深的法令纹刻在松松垮垮的脸上,脸涂得煞白,嘴唇却涂着正宫大红色,整张脸既滑稽也充满市井气息,她告诉我们,现在唐人街已经沦为流浪者和吸毒者的天堂,那里有一处政府救助中心,他会就去那领取食物和安全毒品来续命。
难怪了,这里距离最繁华的市中心区域仅几街之遥,竟然沦落至斯,仿佛天堂与地狱之别。
这时,我们看见一位穿着不合时节的中长羊毛绒风衣的老者,那风衣看着价格不菲可惜已经非常脏,与他瘦小身板撑不起那件衣裳,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他拖着一个小号行李箱,那行李箱已经掉光了轮子,底部已经磨得起毛。
“富翁,又来啦!点什么餐?”法令纹轻蔑地说。那老者想了想,点了一份最便宜的白粥,缓缓地一勺一勺喝了起来,每一勺都感觉是人间至上的美味。
法令纹告诉我们,他本来是香港的富翁,后来好赌成性,欠下巨债,最后妻子上吊自杀,儿子也失踪了,在香港的父母病重也未能见到最后一面,之后他就彻底疯了,再见到他,便几十年如一天的形象。
这形象深深地刻在我脑海中,若干年后,我时常会想起这个画面,内心不由得一阵悲哀。
我们逃似的离开唐人街,见到我们打开车门,路边几个流浪者追了上来,我飞快地关上车门,差那么一点,他们就冲上我的车了,然而他们仍然大力拍着玻璃窗,嘴上嚷着什么,看上去神志也不清。我害怕极了,立刻叫丈夫开车。
这世界,真的没有天堂,美丽如温哥华,竟然也会有如此狰狞的面孔,在繁华的巨幕下,是一堆又堆被遗忘的街落可怜的人,他们如地狱般的幽灵,挣扎着,却非常真实地存在着。
这就是我对温哥华的初印象,如太极八卦,有黑有白,阴阳相生相克,却平衡地存在着。
[移友故事] 记录鲜为人知的加拿大小镇生活(连载)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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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处枫叶情 发表于 2018-9-14 09:47 | 只看该作者 |阅读模式
1)古老神秘的小镇
三天后,我们再次来到温哥华机场,准备飞去我们申请移民的小镇,按要求呆上一年。
我们之前已经查过,那小镇没有飞机场,就买了飞机票,打算从距离最近的小镇降落。我们从中介那里预约了一个司机,从飞机场接我们直接到小镇去。
在来加拿大前三个月,我们已经透过中介租好的房子,房子家电齐全,我们拎包入住。
加拿大国内的飞机特别简陋,我有点怀疑自己坐在大巴上,一排四个座位,左右各两个,大小如国内的大巴一样,还显得特别残旧,空姐只有两人。
一位大概50多岁,身材保持得非常好,气质极佳的白人空姐,穿的制服干净整洁,但好像有那么一点不合时宜;另一位大概是印度的,看上去刚出茅庐,涂着正红色色号的唇膏,她的操作略显稚嫩,不断地被白人指正。
系好了安全带,我丈夫与女儿坐在右边,我和一白人女人坐在左边。
一个地方是否偏远,是否发达,看中国人的比例,就好像温哥华与多伦多,华人的比例非常高,就相对发达,容易谋生,再看如加拿大的几大城市,渥太华、卡尔加里、埃特蒙顿的华人也不少。
说到这里,我只想说,当天在飞机上的近几百号人,竟然只有我们三个是黑头发的,其他的全是清一色的白人,甚至连其他的族裔都没有,我心中大概已经估量到那小镇大概偏僻得很。
后来,我才知道,我的想象力太狭隘了,没经历过这一段,根本没想到,在地球上,还有这样一个差不多被遗忘的地方,一个那么小的角落,竟然还有那么一大群人在那生活。
我想,这大概是真正的世外桃源,只是人性,是不会因为地点而改变的,后来我经历的种种,是我前30几年的人生,完全没想到的,但我还是活下来了!
飞机徐徐起飞,老公与女儿都睡着了,这几天可能因为时差的原因,他们也累得很,我望着窗边一会,也沉沉地睡去了。
醒来已经1小时后,飞机还没降落的意思,窗外的景色已由海洋变成高山,远远看到有小屋散落在山的不同地方,这些小屋相隔甚远,密度很低。
这时空姐广播道: “还有十几分钟,我们会降落到C城!祝大家有愉快的一天!”
飞机降落在C城的飞机场,我们随着稀疏的人口去取行李。好家伙,那行李带好迷你,直径大概3米的圆行李带,零零落落的几件行李在那转来转去,甚是滑稽。
我们取好行李后,机场一工作人员走过来跟我们打了招呼:“Hi,你们打算来C城定居吗?”
我还未回答,他就接着说:“C城好久没亚裔人定居了,C城是个好地方,纯粹,简朴。”
我说我们只是途经这里,我们要去N城,他的口张成O型,有点不敢置信的样子。
我们跟他道别后,就寻通过中介找的司机,不久在出口处,见到一老外举着牌子,牌子正是我老公的名字。
那老外大概七十岁左右,光着头,笑容满面,大大的肚腩,身材硕大,眼神显着与年纪不相符的精明。
他一见到面就来个美式拥抱,说:“welcome guys!” ,再说了一堆,大概就是欢迎我们到来的意思。然后他指了指停车坪的一辆银色丰田,带我们走去。
那银色丰田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后来他告诉我们,是二手车,17年的车龄了,他刚花5000刀买的。
我们看了看那车,倒是配他,都是一样被岁月尘封,但依然自食其力的样子,好像迟暮的黄昏,极力抵抗着黑暗的降临。
他刚帮我们搬了行李上后车箱,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笑笑看着我们。
我们马上意识到什么,在北美,做什么都要有它——tips,没错,就是小费。
我们迅速掏出5刀给他,他立刻点头哈腰说谢谢。于是在2016年4月6日下午5点,我们从C城出发,向定居地N城迈进。
太阳已逐渐日落西山,而我们眼前即将发生的,终生难忘。
发发Bill哥的图片,让你们心中有大约的形象,因为以后会跟Bill哥打多次交道,斗智斗勇,打上马赛克哈。
老公坐在副驾,一路上跟Bill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我和女儿坐在后排,不断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这条路跟仅有两车道,往来各一条,两边都是古老的松林,这些松树的枝干都非常粗,看上去有百年以上,树与树之间非常茂密,高耸入云,顶端隐约挂着还未融化的雪。
傍晚的气温急剧降低,风吹着树林沙沙地响,除了偶尔几声乌鸦的啼叫外,周围静悄悄的,有点吓人。这路上往来的车辆非常少,真真有点让人瘆得慌。
车子不急不慢地开着,迎面开来一部车,那车的前面损毁严重,我纳闷,这已经是我见到路过的第三辆损毁严重的车,究竟什么原因?
我询问了Bill,Bill指了指迎面而来的一道路标志,我看了看,感觉这标志在中国很少见。
(当时没拍到,给大家网络上找了图)
Bill告诉我们,一到晚上,就有许多野生动物到路上溜达,它们有些是突窜出来的,大多也不怕车辆,有时候车开得太快,还会因撞上它们车毁人亡,即使速度不快,也会撞得前档损毁。
果然不久,我们就见到路边倒着一庞然大物,我们定睛一看,好家伙,一只硕大的鹿倾倒的路边,四肢还颤抖着,露出花白的肚子。
继续往前开,陆续见到几只这样的鹿,有的是刚被撞倒,被司机拉到一边扔掉,场面血腥异常。
我一边叫Bill开慢点,一边观察两边的树林来,果然在林间穿梭着成群群的野鹿,还有我说不出名字的野牛群。
女儿倒是兴致勃勃,像进入了动物世界一样兴奋。
第一次,我觉得人类特别渺小,我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这世界是一个动物王国,而人类只是其中数量极少的一员。
车子在路上行驶了大概1小时,眼看由傍晚开到天全黑,这时暗黑的原始森林更恐怖,高大的树林将天全蔽着,看不到任何月光星星,风吹过树林的声音更凄厉,树林边总晃着闪亮的目光,像鹿,像牛,又像猫。
沿途穿过了树林,桥,山洵,伴着动物尸体的血腥味,我问Bill,到了吗?
Bill答: 大概还有一小时吧!
什么?我内心突然就绝望了,远离人烟的地方已那么久,沿途没见任何村落,竟然还没到,那小镇究竟在哪个天涯海角?
Bill一辈子都住在小镇里,当然看不到我们的疑虑。
我以为这已是最糟的了,没想到车子突然右拐,往右边更偏僻的一条小径驶去。
我没法形容当时的心情,那小径事实上也是往来的两车道,但那是盘山路,左边是峭壁,右边是悬崖,而且没有防护栏,没有路灯!我不断听见岩石滚落的声音,车灯所到之处,照到的都是空矿矿的地方,仿佛车子偏离一厘米就坠入万丈深渊!(ps:如果大家曾经去过加拿大卑诗省的小镇,或坐过灰狗巴士,就知道这种盘山路的可怕之处!)
车子一直盘着山路行走,我们的耳朵也有了反应,胆子都提在嗓子上,大气也不敢喘,生怕喘一下大气,那车子都会产生偏离。
这时Bill说:“这山路叫鬼路,我有六个小孩,其中一个16岁的女儿就坠下这深渊,车毁人亡!那时正是三月,山顶刚融雪路滑,我警告过她,她不听。。”
我的心情简直比坐过山车还跳得快,感觉下一秒就晕过去,还好老公镇定,安慰了他几句,怕他情绪波动影响到开车。
他也意识到什么,说:“别怕,我专业接送几十年了,从来没发生意外,放心。”
说着,车子驶过了一条木桥,然后拐进了又一个树林,跟刚开始的树林差不多。
虽然还是很诡异,但经过那盘山路,树林那脚踏实地的感觉真的不要好太多。
人就是这样,只有经历过最恶劣的事情,才发现其实原来自己的状况并没多坏。
大概40分钟后,我们到达了必须居住一年的地方。
N城。
下一章: 毛骨悚然的夜半歌声
到达小镇时,天已全黑,Bill将车开到一小山坡顶。
“到了。” Bill说,边说他边停车,然后麻利地将几大箱行李都卸下来,不得不佩服老外的驾驶的能力,虽然只开了两个多小时,但都是险路,他竟然没有一丝倦意。他将行李拖至门口,又呵呵地望着我们,好家伙,又要小费!
我将五刀递给他后,他呵呵两声后,麻利地从口袋拿出一条钥匙,将门打开,然后伸伸手,示意我们进去。
老外的门还真的只有一道,有点像国内卫生间的门,形同虚设,中国人会觉得特没安全感,防盗网的装置更是少之又少。
进门前,我们环顾了四周,黑漆漆的都是原始森林,一点亮光也没有,想来这个山坡上,咱租的小房子大概是独家独户了。
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一进门,迎面就是一油画,看上去有些年头了,金色的框有点掉漆,画着的是一头黑狗,那黑狗独自坐在芦苇花众中,眼神有些乖戾,那芦苇花画得极其传神,像有风吹过,稍稍弯着腰,右下角有个署名,可是太草了,我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正看得出神,突然“咚咚咚咚咚”地响了起来,这声音浑厚低沉,着实把我吓了一跳,循声而去,原来是一古老红木立地座钟,硕大的金属钟摆在下面晃来晃去,秒针在表盘上“滴答滴答”地走动。
我环顾四周,这是一雅致的英式木质小屋,共两层,楼下一房一厅一卫,还有个洗衣房,因为加拿大人不喜晾衣在外面,有的将洗好的衣服直接烘干,有的为了省电,会晾在洗衣服一两天,待到七八成干,再放入干衣机。
我沿着木质楼梯走向二楼,二楼摆满了绿植,我叫不出那植物的名,看上去蛮养眼。除了厨房外,有冰箱、沙发,饭厅,客厅,却没有房间。一边偌大的落地玻璃对着黑漆漆的原始森林,而另一边落地玻璃对着我们来时的路,街灯亮着昏黄的光,路上静悄悄的,一辆车都没有。
我突然在沙发上看到一团毛茸茸全身黑的在蠕动,那毛发光亮泽丽,我走近一看,那黑物突然扭头盯着我,圆圆的眼珠子一闪一闪的,原来是一只猫。这猫通身黑色,只有四脚白毛,最有意思的是颈部有一块三角的白毛,就像英国的绅士,穿着通体西装,里面穿着一白色衬衫,加上它“四脚踏雪”,既高冷,又儒雅至极。
我摸了摸它的头,倒是乖巧,Bill说:“ 这猫叫tie(领带),是这里的房主以前养的,房主去世以后,这猫不愿走,您有空喂一喂就好,它经常去后面的树林玩,不脏的。”这名字倒跟它颈部的三角方巾似的白毛很相衬。
我看这房子很干净,好像只有短时间没住人,房子还挺有生活气息,就问一问Bill 关于房子的事。
Bill说房子是房主的女儿租出来的,房主去世才几个月。房主洗澡的时候,由于浴缸太滑,她不慎跌倒,头撞在了地板上,没抢救过来。
我听得内心咯噔一下,忙跟老公和女儿交待,让他们小心。
Bill看我们安顿好了,就跟我们告别了。
上图让大家看看“领带”。
我们铺好了床,换上从国内带来的床单被套还有棉被。我特别喜欢稍重且柔软的棉被,所以我妈特定叫人用上好的棉花做了一床棉被让我带出来,在四月的加拿大小镇,天气还非常寒冷,盖上那床棉被觉得又舒服又惬意,我摸了摸那棉被,像了抚摸着妈妈的心,又细腻又缜密,温暖且厚重。
因为只有一间房间,所以房东将另外一间床放在厅的边上。我将女儿从国内带来的心爱的床铺铺上,叫女儿早点休息。
“妈妈,我怕!”女儿出生到现在,没怎么离开她外婆,我离乡心里难受,她的心里更难受。这么一间陌生的大房子,床放在这么暗黑的角落,她自己一个头睡在外头,虽然离我们房间只有几步之遥,但她终究只是一个八岁的小孩,环境的剧变于她内心的打击,犹如喝了一杯烈酒,后续越来越烈,只是她是一个懂事而又内向的小孩,不到万不得已,我都很难从她平静的脸上读到情绪,这次,大概她真的怕了。
我抱了抱她,梳了梳她的长发,说:“以后你有爸爸妈妈在,你长大了,要坚强一点,今晚妈妈陪你睡,但明天,你要学会自己睡,好吗?”
女儿点了点头,我躺在她身边,她像一只小猫一样缩在我怀里,我突然很是感触,什么时候,我的宝贝变成这么大了?在我记忆里,生她好像是昨天的事,她只是一个只有6斤多的小婴儿,此刻她长得越发清丽可爱,长长的睫毛,小瓜子脸,变得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我轻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我看见她轻轻地笑了笑,不久就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
是呀,异国他乡,我只顾着自怜自艾,顾着自己离乡背井的忧愁,忘了她,也是有乡愁的。不过她从出生开始,就内向敏感安静,而我却因为她的安静的个性,忽视了她如我一般容易触动的心。
十点多,我听到有非常响亮的火车汽笛声,然后听到有火车经过的声响。这不奇怪,加拿大人口太少,分布又疏散,很多物质还靠火车运输,这火车轨贯穿整个加拿大,有的火车轨还经过闹市中,我甚至见到在图书馆后面,公园里面,还有居民楼后院仅5米的距离都有火车轻过,这在高铁遍布的中国,显得有点匪夷所思,但却真真实实地存在着,后来我搬到了温哥华,也能在午夜听到汽笛声,因为加拿大火车运输太普遍了。
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午夜的时候,我因时差醒了去了一趟洗手间,隐约间,却听到一女人的歌声:
Good night to you, good night to me, now close your eyes and go to sleep, good night, sweet heart.....
我认得这是一首英国小摇篮曲,是哄小孩入睡的。唱到这里,那歌声突然就停了!然后听见凄厉的抽泣声,那声音压抑且悲愤,像从地狱里爬出的魔鬼发出的扭曲的哭声,让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在黑漆漆的晚上,诡异暴击。
一股冰冷从脚底涌上心田,我的脑袋仿佛都炸了,全身的毛孔像灌了冰水,一股凉气从背部直上颈椎,惊得脚直哆嗦,我不知道我是怎样爬上女儿的床的。
那一晚,恶梦连连,我以为只是幻觉,谁不想到,后来的每一晚,那歌声
。
。
。
如影随形。
下一章: 小镇上生存的中国人
我做了一个好奇怪的梦,梦中我抱着一个婴儿,那婴儿用粉红色的毛毯裹着,我认得那毛毯是大女儿出生的时候,我买回来的,后来我娘说不是棉质的,还责怪我买得贵,就被闲置了。我将毛巾打开想看看婴儿的脸,却看到我外婆的脸,可我外婆早已去世多时,我骤然惊醒,后背已被汗湿了一大片。
老公被我的惊叫声吓醒,忙问我发生什么事,我将昨夜的歌声事件告诉了他,他让我别多想,如果再听到那歌声,叫醒他,不要怕。
我望望窗外,天色已亮,暗黑的森林因初阳的照耀变得生气盎然,眼前漫山遍野的松树层层叠叠,视野非常开阔,森林的松脂香味混合着花草泥土清香弥漫开来,煞是清新爽人。
我走上二楼,从落地玻璃往外望,这窗望向的是小镇的路,往前望,道路的左边是一小学的操场,右边是一大片果树农庄,再往前看,是连绵起伏的山脉,山顶上覆盖着厚厚的雪,雪被阳光渡了一层金色,美极了!
这个小镇,真是神奇的存在,地处如此偏僻遥远,原以为远离了现代文明,却又非穷山恶水之地。此刻我对陆游的诗有了更深刻的体会: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这是对地理位置的慨叹,却也是对人生的一种态度,无论何时何地,处于何种状况,前方总有你该走的路,该渡的劫。
发个图让大家看看。
门铃突然就响了,我打开门一看,是一个白人老太太,瘦瘦的,穿着棉质白衬衫,下面是一条大红色的裤,头发花白但烫着很优雅,笑容非常和蔼可亲,她背后跟着一个女人,那女人看上去神智有点不清,头发灰灰的,下巴出奇的兜,驼着背,她的头发夹着许多女童用的发夹,用桃色的橡皮筋扎凌乱的马尾,有着与她年龄极不相衬的突兀,如果非要用某一形象来形容,像极了送白雪公主毒苹果的那巫婆。
我正好奇她们的来意,那老太太带来了一袋桃子:“欢迎你们的来到,我是你的邻居。”
邻居?这小山坡是,我们是独家独户,哪来的邻居?
她指了指山脚下的一独立小房子,说:“我住在那里。”我顺着她的方向望去,的确有一小房子,褐色外墙,还是烟囱,估计这房子也有些年头了,冬天大概还烧柴取暖,而新式的房子,烟囱已被取缔,控温电热取暖已经很普遍了。这房子的后院颇大,一直绵延到半山坡,草修得整整齐齐,没什么花,倒有几棵果树,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我忙接过桃子,说谢谢。
她问了我一些近况,我也想了解一下小镇的情况,就随口问问她在小镇多长时间了。
“那是一篇长故事。”她缓了缓,漂亮的蓝色的眼珠望了望她身旁的女儿:“许多年前,由于战乱,在英国生活非常艰难,我跟我的丈夫从英国移居过来加拿大,我们的日子非常艰难,我们先在阿尔百塔省安居,那可是苦寒之地啊!”
她说话的语气好缓慢,也很平和,像是诉说着别人的故事:“ 后来我丈夫找到一份工作,我们买下了一农场安定下来,先后12个小孩出生了,到现在我已90岁了,其中一个女儿已离开我。20年前,我丈夫退休,我与他搬离了苦寒之地,来到这个美丽的偏远小镇定居下来,几年前,他离世了,如今就只剩下我,与我第八个女儿住在一起,我倒没什么所谓,我放心不下她。”
说完,她帮她女儿理了理头发,那女儿傻傻地嘲她笑一笑,全然不知道母亲的苦心,嘴角还流下口水。
我内心不无感慨,现国内开放二胎,许多人也生了二胎,殊不知孩子带来的是快乐和家庭的团圆,但更多的是一辈子的牵挂和责任,如果小孩一辈子平安健康还好,要是像这老母亲,耗尽一生,在最后的岁月还要担忧不已,实在可怜。
我像想到了什么,问那老奶奶:“奶奶,您晚上有没有听到女人的歌声,是一首摇篮曲。”
她听完脸色大变,这时从山坡下走来一只体型颇大的金毛寻回犬,看上去很温驯的样子,她忙说:“我走了,Maggie叫我回家了!”
原来那只金毛叫Maggie,我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对刚才老人家的脸色突变若有所思。
正准备出门逛逛小镇,熟悉一下的环境,门铃又响了,这次是也是一个白人女人,看上去五十多岁,头发是漂亮的金黄色,眼睛美得像湛蓝的大海,还涂着睫毛膏,身材略显臃肿肥胖,穿着一套仿佛刚刚在花园里劳作完的衣服,裤脚还粘着花泥,笑容非常灿烂,让人有种特别的亲近感,她周身漫着一股香烟味,咧嘴一笑,满嘴黄牙。
她提着一个竹编的小篮子,打开一看,尽是金黄色的曲奇,发出阵阵香浓的奶油味。
[移友故事] 记录鲜为人知的加拿大小镇生活(连载)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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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处枫叶情 发表于 2018-9-15 09:05 | 只看该作者 |阅读模式
“欢迎您来到这个小镇!”那白人女人说,“我叫Carmelita,是你们的邻居,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找我。” 她笑了笑,指着山坡下一间小房子,那房子挨着刚才那90岁老太太的房子,草绿色外墙的,后花园非常大,一直绵延到山坡中间,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还有一把木质的秋千椅,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上,放着一套欧式的咖啡桌椅,花园里有几棵非常茂密的树,有核桃树,有啤梨树,还有一棵看上去过百年的松树,笔直的树干粗极了,树长得特高,大概有四五层楼高,松脂从树干上溢出来,散发出迷人的树香,更有趣的是,她用一辆废弃的汽车,打开前盖,培上土,种上了一种金黄系的小花,远远的还看到有用于烧烤石堆,上面散放着一些松枝,还有一袅袅的烟升起,这应该是一个很有生活情趣的人,在这偏远小镇,人烟稀少的地方,还愿意抹睫毛膏,还愿意将花园打理得如此井井有条的,肯定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
我正看得入神,她把曲奇就交给我,我回过神来,忙说谢谢,女儿闻香而来,抓起了曲奇,一口就咬掉大半,忙说好吃好吃,我和Carmelita相视而笑,“您做的饼干很好吃,您看她吃得多开心,以后我可以称呼您Carm吗?我叫Anny。”说完我伸出手,准备跟她握一握,她把手在身上来回擦了几下才伸出来握住我的手,那手却柔软不粗糙,看来应该不是经常干苦力活的人。
她叫了我一些情况,我也得知了她的一些情况,她已离异多年,两个儿子都定居在阿尔伯塔省的埃德蒙顿,只是偶尔来回来看老母亲一眼。
“我前夫准备结第四次婚了,两个儿子她早已不认了。”她不全衰伤地说,声音有点哽咽。我看了看她住的屋,想起在这如此偏远,人烟稀少的小镇,无数的日日夜夜独自住在一间不小的房子中,无亲无故地独自活着,想找人说话却不知道找谁,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心情,看着她美丽的睫毛,我突然有种难以言表的悲哀。
我问了问她关于小镇的情况,她说小镇大概5千人,分布得非常散,最集中的大概是downtown 附近的人口了。后来我在这里生活久了,才知道这种散的程度竟然完全超出了我想象,当然这是后话。
我问她还在上班吗?她指了指她的腿,说20年前,她曾在邮局工作,一次意外落下了终身残疾,于是申请了政府补助的残疾金补助,于是就一直没再上班了。
怪不得她的手并不粗糙,原来一直没什么工作,靠着政府的救济度日,但政府的救济金并不多,自己一人生活,即便衣食住行不计算,但每年让人乍舌的房产税节节上升,再者加拿大冬天特别寒冷,除了温哥华相对少雪外,其他地区都十分苦寒,冬天更不能一日缺暖,积累下来,每月五六百刀的电费实在平常,可想而知,靠残疾金的Carm的生活是如何捉襟见肘的。
可是无论生活如何残酷不易,她都热爱着它,倾尽所有体面地活着,我猜她早上闻着满园花香,用睫毛膏小心翼翼地涂抹的样子,一边做曲奇一边让奶油香味溢满屋,该是面带微笑吧!
我们常说人与人之间相处的大忌是交浅言深,而我与90岁老奶奶,或是Carm,其实也只是初见,她们却如此真诚,看来小镇远离了世俗,远离了凡嚣,独于原始森林的一隅,里面的人也特别简单纯朴,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少了许多猜忌,平添了许多亲近和简单。
看来上帝是公平的,让你位于高山险峻之地,却让你有高山伟岸的心胸,看淡世事,与自然相融,恬静一生,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突然我想到了什么,想起了刚才询问90岁老奶奶关于夜半歌声惊恐的脸,略微犹豫,但抵不住好奇心,小心翼翼就问:“Carm,晚上您可听到有谁在唱歌吗?”
Carm脸色也大变,左顾右盼了一会,然后向前走近一步,故作神秘状,我忍不住抿嘴一笑,看来无论国内外,这人呀,要说是非,这肢体语言可是全球通行的。
“这歌声是那里传来的!”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是她!
Carm指的方向,果然是那老太太的家。我之所以猜对,是因为我不信鬼怪之说,人之所以忌讳鬼神,许多时间是因为鬼在心中,疑心生暗鬼,那歌声的确非常诡异,但我周围都是原始森林,而邻居也只是这小山坡脚的这两户,Carm看上去阳光且热情,能把柔种的婴儿歌唱出那么凄厉的歌声,背后肯定是一桩桩伤感的故事,而心怀痛事之人,是绝对没可能有心思伺花弄草,只有内心洁净,心怀美好的人,才对大自然由衷的热爱。
而这个歌唱者,必定不是老太太,因为她年纪已颇大,儿女已经成家已久,有些甚至已到古稀之年,早该看淡生死,而且她眉眼间淡然平和,不似会唱出如此凄厉诡异的歌声。那么,真相唯有一个,就是她那驼背的神智不清的女儿。
我说出了我的猜疑,Carm吃惊地看着我:“您会占卜术吗?怎么未卜先知,太厉害了!”
这世上,真相本是随手可得,只是人们惯于鬼神之说的思维,少了些观察,万物皆有因,只是这个因,有多少人愿意抽丝剥茧地去触碰,去相信。
Carm看得远方,说起了那段不为人知的往事,而真相,远远比我想象的残酷。
原来,生活未曾放过谁,有人的地方,就有悲喜,就有江湖。
“老太太的女儿以前有丈夫,还有一个儿子,生活颇为美满。” Carm说。
“可惜她丈夫不知道为啥没了工作,就开始酗酒,一酗酒就发疯打她,她一开始时只会默默忍受,后来那男人变本加厉,酗酒后连儿子都打,她儿子才2岁啊!”Carm顿了顿,有点哽咽。
“最后那次,她丈夫又喝了酒,还喝了不少,回来对她拳打脚踢,吓得孩子大声哭,她丈夫转头打那儿子,一脚踢到墙边,人就那样没了。她疯了一样打她丈夫,她丈夫随手操到酒瓶往她头上一记,她就失去了知觉。” Carm说着说着,流下了几行清泪。
“她儿子没了,不知道伤心过度,还是被丈夫打了一记,之后就疯疯癫癫。她丈夫之后判了20多年,估计快放出来了。她也可怜,儿子没了,每晚都唱那摇篮曲,边唱边哭,大概是失去儿子太痛了,心结难舒,真的很可怜。”Carm叹了口气,惋惜地说。
怪不得那哭声如些渗人,原来背后有这么一个故事,没经历过大痛的入,不足以每晚以泪泣夜。
看来,悲剧在地球的每个角落,都会以不同的形式上演。我望了望那老太太的房子,叹了口气,大家都怜惜她女儿,那谁怜惜她?夜夜听着那泣泪的歌,大概每晚都是剜心的痛吧。
想起如今国内,人们大多追求儿女双全,不成想,养育出来,终生负责,一辈子平安顺遂还好,如果。。。那就是一辈子的责任与遗憾。
人生是一场长跑,儿女双全短暂得意不是得意,不得意而一生平安者,也不失为另一种意义的赢家。
[移友故事] 记录鲜为人知的加拿大小镇生活(连载)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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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处枫叶情 发表于 2018-9-16 08:45 | 只看该作者 |只看大图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处处枫叶情 于 2018-9-16 08:47 编辑
继续问了Carm一些关于女儿读书的情况,因为时值四月,加拿大的暑假是由六月末才开始的,还有两个多月,女儿可以入学先熟悉一下。
Carm指了指山坡,山坡下有条小路,不远处见到一大片碧绿的草坪,还有两个足球龙门,草坪旁边,是一大片朱红色的平房,有点像国内重工业的仓库,占地很广,但只有一层。
“这学校的老师很好,我两个儿子都在那里读书。”Carm望着草坪,似在回忆往事,嘴角微微上扬,大概在20年前,她也曾经像现在那样,看着儿子们在那里欢快地踢足球吧!
我问她过两天可否一起去学校注册,因为我们都是初来乍到,很多东西都不熟悉,所以有当地人在一起,总是好的。
她爽快地答应了。我们再聊了会,就互相道别,我目送她离开,她缓缓地走下山坡,脚有点崴,走路并不利索,加上她身体肥胖,即使是一个小小的山坡,感觉都有点吃力。
我叫了一声让她小心,她回头挥挥手,笑意盈盈。
生活对待她格外残酷,幸好她的心是阳光的,外人看来,孤独地一人生活在空荡荡的房子,或者是一种世俗的凄惨,可对于她,或是另一种形式的自在。
————-小镇概貌—————
我们来加拿大之前,已经通过中介买了一辆二手车,车有些年头了,想着小镇冬天经常大雪,就选了丰田SUV,抓地性能强,在雪地上行驰减少一些滑行事故。
或者许多人奇怪,为什么会买二手车?这可能是大多中国式的思维,对于二手东西从心底里总有些不屑,但真正融入西方社会,就会发现他们将物质利用得非常完全,许多自家不用的衣服或物件都会无条件捐赠到二手店,而人们又可以用低价从二手店购得生活所需,减少因为生产物资而产生的二氧化碳排放,这种循环利用对保护环境有着非常深远的影响。所以如果你来到加拿大,就会发现二手交易非常活跃,而二手店铺的盈利一般用于店铺和员工的开支,余下的大多捐赠慈善机构。
我们稍稍地整理了些行李,就开车周围逛逛,首先当然要去小镇的downtown(市中心)看看。
车子徐徐地从山坡而下,缓缓驶入小镇的道路。小镇的道路是水泥道,共四车道,往回各占两道,道路的标线标记都颇为清晰,感觉是时常有人维护,不然加拿大的阴冷大雪天地如此多,标线标记模糊实属平常。
一路开来,经过女儿即将入读的学校,我遥远看了看,感觉学校的硬件设施还可以,绿茵茵的足球场还有人开着剪草车在修草;然后道路两边是各种各样的农场,这些农场种植着各种各样的果树,有草莓、苹果、樱桃、水蜜桃、蔓越莓等等,种类非常繁多,而每一农场前面都有一家木质店铺,店铺占地大概200多平方,里面摆满了自家农场养的各种蔬菜水果,门口挂着一个牌子,叫fruit stand(蔬果摊),列出了各种蔬菜水果的名字外,还有有机鸡蛋和自制肉肠。
零星有住户的独立别墅,都是住满了苹果树,还有屋前大大的草坪,草坪上还有自动洒水器,喷酒的水雾在阳光下形成七色彩虹,好看极了。
这小镇真是神奇的存在,地处于世间如此偏僻遥远的一个角落,还以为已被世间所遗忘,但它却存在着与时俱进的现代文明,百姓自给自足安居乐业,而且民风纯朴,颇有世外桃源之感。
———小镇概况—————
我们把车停在downtown附近,准备逛一逛这小镇的中心地带。这小镇的中心其实就是分别在道路的两旁的店铺,从街头到街尾,大概10分钟就可以走完,每个店铺都各有特色,路灯下面都挂着一大盆绿植,绿植长得很茂盛,大多枝叶漫出花盆,随着风飘来飘去,阳光下那绿色特有生命力,叶子也绿得通透晶莹,细节能看到全局,这是一个有生活气息的小镇。
这些店铺每一间,店主都费尽心思装饰,每一个角落,都有着店主不知从哪搜来的有心之物,有可能是一些贝壳粘成的画,有可能是一些年代久远的工艺品,甚至还有一些儿童画的画.....有的店主将外墙油成地中海黄色风情,有的是朱红色的怀旧风,名字还用黑色油漆描着1920,这些店铺都少有奢靡之风,都让人有种油然而生的亲近感,就好像坐在哪个老朋友的家里,说起年代久远的故事。
这些店铺有的是摆放几套桌椅的旧式咖啡厅;有的是摆满了新旧书刊的书店,里面颇有哈里波特藏书阁的感觉,有点古老的神秘又有点庄严;还有的纯粹卖刀具的,里面摆满各种剪刀和菜刀,在店铺的橱窗上挂着一把巨大的剪刀,那剪刀有如人一般高,怪吸引人的;有各种各样的画室,里面挂满了油画,当顾客走进去,店家头也不抬,聚精会神地绘画,我猜店里的大多是店主的作品吧,艺术家的精神世界总是无言的,却缤纷多彩,俗人走不进他们的世界,而他们立体的精神世界又难以言表,所以世人看他们孤傲,其实他们的世界如电脑里复杂和瞬息万变的程式,只能通过画体现一二;还有木匠店,匠人手工木刨着各种碗和勺子,常用的厨具,卑诗省到处都是原始森林,木材资源非常丰富,店里充斥着各种树木的奇香,让人心旷神怡......
女儿最喜爱的还有雪糕店,那雪糕店红色外墙,店铺里面刷了绿色的漆,墙面上粘着许多小朋友画的雪糕图。店里有许多不同口味的雪糕,店员是一位很年轻的姑娘,那姑娘金黄色的头发盘起来,脸上有许多调皮的小雀斑,她笑容像春风拂面,让人心情都放松下来:“Hi,how many scoops do you guys want?”(没错,雪糕购买多少球时,记得要用scoops!)
我们要了一球巧克力和一球香草雪糕,跟她闲聊起来。雪糕店是季节性生意,而加拿大除了温哥华以外,炎热的天气大概只有2到3个月,其他时候尽在一片苦寒中,有的地方,雪会下五六个月,这么一间小店,经营的方式单一,实在是难熬。
我们将自己的想法告诉她,她哈哈大笑,说店面是店主盘下的,生意从九月会关到明年三月,倒是不在乎赚钱,而是看到小朋友的笑脸就足够了。
或许是我们的都市思维,对事情都习惯于时间与利益之间的挂钩,时间短,利益高是我们立世的惯性思维,不承想,总有些人的思维跳脱于我们的惯性思维,去做一些我们觉得意义不大,甚至不可思议的东西,我们笑他们愚蠢,他们笑我们肤浅不堪。
往前走,我们陆续见到毛线店,里面摆放着整齐的各种颜色的毛线,就像我小时候,妈妈在寒夜里为我打围巾的毛线。里面挑选的顾客大多是些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她们之间低声地议论着,大概在互相给予对方意见。这店品种繁多,细至钮扣都分年价,形状还有不同的外观;还有大小粗矮不一的织毛线的棒针;各种缝衣服用的针线应有尽有。这种店在国内,大约已消失殆尽,随着电商的蓬勃发展,还有经济的高速发展,这类店早已在80后以前出生的人的记忆中,成为永不再现的一道风景。而这类毛线店,我以为只是在小镇才有,后来住满了一年,我们迁去温哥华居住,才知道在大城市,这种店也普遍存在着。
再往前走,就是一间布坊,里面卖着各种质地,纹路和花纹的布匹,还有各种不同设计的蕾丝和拉链销售,记忆中这店只存在于我小学时期的百货商场里,随着私有化的发展,这种店已逐渐被取缔,商业化高度发展的社会,这种店只存在于历史的一角,逐渐被现代化尘封起来。
挨着这店的,是一间名字叫stitch的店,里面摆着几台缝纫机,还有试衣间,几个顾客笔直地站着,店员在忙着量身体各部位的尺寸。我们打听了一下才知道,这店是连锁店,是专门为客人修改买回来不合身的衣裳和裤子,加拿大的种族非常多,各族群的体型差异巨大,所以这种修改尺寸的店就有了市场。我后来在温哥华不同的大mall也见到这店,它的标志是一大的线卷斜插着一针,十分容易认得。这种生意现在在中国已是夕阳产业,只有零星几个妇人在某个角落摆摊谋生,而把这种生意做到连锁店,在中国几乎是不可能的。
我们慢慢地走走停停,进店聊聊看看,不知不觉报已走过镇中心的一半,我们仿佛走近了安徒生笔下的童话故事世界,这些低盈利的,随个人喜爱的店铺在大城市之间仿佛已消失殆尽,这种氛围跟迪士尼那些特意营造的童话世界不一样,这是一种温暖古典的氛围,平实且质朴,于浮世中实属难得。
[移友故事] 记录鲜为人知的加拿大小镇生活(连载)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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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处枫叶情 发表于 2018-9-20 14:34 来自手机 | 只看该作者 |只看大图 |阅读模式
我们步行了小镇镇中心的一半,就有一个让行人休息的小花园。这小花园其实就在两间建筑之间,被人匠心独运地利用空间建了一个迷你花园,行人走累了,可以在这里小憩片刻。夹着小花园的两面建筑墙画着巨幅油画,以白色为边框,画着一幅落日秋叶图,一条宽敞的大道,两边是深秋的红枫,地面铺满了厚厚的落叶,有落叶有红的,有黄的,还有灰的,感觉非常有质感,好像只要人踩上一脚,就能听见树叶“吱吱”的脚声;而建筑的另一面也是一幅池塘图,塘边有茂密的水草,池塘的水碧波荡漾,感觉伸手就能触到它的冰凉舒爽,一只绿色的青蛙呆在水草里,那眼睛画得有神极了,整个神态都栩栩如生,感觉下一秒,青蛙就会跳进池塘里畅泳。
这小镇真是卧虎藏龙,都说艺术是美的追求和化身,有时候,甚至与物质奢华是对立的,太浮躁世俗的心多了,追求艺术纯粹的心就少了,只有在这一方乐土,远离世俗纷扰,或许方能以最赤诚的心创作于最有诚意的作品。
那建筑之间,左边摆着两张木凳供行人休憩,右边是一坐钢琴,那钢琴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木质都有些腐朽,大概颜色也全褪了,可是有心人在钢琴的外围涂鸦上鲜艳颜色的画,却别有一番风味,真是艺术细节无处不在。这样一个腐朽破烂的钢琴,偏偏有人煞有介事盖了一个精致的玻璃棚,这玻璃棚还不小,蛮像国内路边的公交车站,可以为这钢琴挡风遮雨。这小心思真真可爱极了!可能对于浮华世界的人来说,这破烂的钢琴一文不值,但是对于追求艺术的人来说,艺术是无价的,是用来小心翼翼地爱惜与维护的。
果然,不久就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驻足于钢琴前,她轻轻地打开钢琴盖,她像打开了沉甸甸的珠宝盒,满心期许,神情期待,轻轻地坐下,捋了捋耳边的丝丝白发,然后从左到右地顺摸了一遍琴键,她闭了一下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手指开始飞快的琴键上来回移动,这在琴键上来回游走流畅的姿态与刚才走路颤巍巍的姿态完全不同,这琴声时而高亢,时而低沉,时而欢快,时而空灵,时而忧郁不已,而我们也心随律动,时而欢快高涨,时而悲伤难言。
我们一家三口坐在木凳上静静地看着,周围驻足的行人也渐渐多了,但大家都一言不发,安静地享受着这音乐的洗礼。我们仿佛置身于偌大的音乐演奏厅当中,而弹奏者仿佛也并未老去,她的琴音像魔法,让我仿佛穿越了老时光,那时她那一头长长的白发还是黑的,腰也没有驼,手指更不是弯曲枯瘦的。
曲毕,她缓缓地转过腰,行人都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她咧嘴一笑,口里空荡荡的,然后她鞠了一下躬,又颤巍巍地走开了。
我心里震撼极了,这大概就是艺术家的精神,年岁老去,艺术却一直年轻,只要她仍然能弹奏,就献上至高无上的专注、敬重、热情,这过程是完美极致,庄严肃穆的,是对艺术的执着,坚持和追求。
她或许不知道,她给我这样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上了一课,而这一课,叫“工匠精神”。而这一课已经勾勒出这小镇在我心中的基本形态,这形态不是物质上的,而是整体的一种价值观和精神氛围。
这价值观和精神氛围,于中国,或者于加拿大许多发达城市都已消失殆尽,即使后来我搬到温哥华,各种各样的人为了口粮奔波劳碌,为了各种各样的事情忙忙碌碌,大家已经不愿意为街角那个一段音乐而驻足,去体验音乐带来的纯粹。
这小镇的价值观,如深山幽谷中盛开的一株兰,与世无争,同时也与世难容,纯粹得让人以为这一株兰就是一个春天,不曾想,春天从来就是百花齐放的。
或许你奇怪,在两个建筑间的空间利用虽然匠心独运,但如何也说不上花园吧?事实上,除了左边的木凳,右边的钢琴外,中间通道还摆着两个硕大的陶瓷花盆,其中一个花盆倒也寻常,就是寻常的绿植,全都漫出来,随风摆动,虽然寻常,倒也别致;而另一个陶瓷盆上方,却放着一只黑色金属鸟笼,鸟笼周边种着五颜六色的小花,那鸟笼里面放着一不锈钢板,上面刻着黑字:不能做加拿大最大的花园,那我就做加拿大最小的花园——(Charles Weaver,1928-2016)。
不得不感慨此人的胸襟,不能扬名立万,却愿意平凡得出众,将平凡看作一件标志性的事情,并且将此理念贯彻一生。如何胸襟的人,方能沉着应对世间沉浮,而内心平静无焦躁的人,往往长寿。
这种牌子以后在小镇,甚至于温哥华也随处可见,大多是在凳子上,树下,或者是公园里对着湖的地方,一开始我觉得有点诡异,休闲的地方放这么一个牌子,后来,我总习惯驻足读一读那些句子,这些句子有一些是离世的人对于这一辈子的看法和总结,有一些是后辈对离世的人的怀念之词,每每读起,所烦扰的事都会烟消云散,凡胎肉身,自然有各种各类的烦恼,但在大限之时回顾一生,方知人生道路千千万,一念放下,万般自在。
继续往前走,道路两边就有许多加拿大特色的店铺,例如Tim Hortons,A&W,Ricky’s,这些店在大城市遍地开花,真正在加拿大生活的人才知道,Tim Hortons在加拿大本土品牌,名气绝对比金拱门和肯德鸡大,你瞧,在这乡野之地,可以没有金拱门和肯德鸡,却有Tim Hortons,这连锁店倒也没什么特别,各种西式点心,咖啡饮品,沙律,还有浓烫。我曾经点过一份甜甜圈与咖啡,那甜甜圈灌上一层厚厚的巧克力酱,面上还洒了一些五颜六色的巧克力碎,入口差点甜得让我怀疑人生,果然,老外的甜是地狱式的甜,往死里加糖,生怕正常的人类吃不出糖尿病,怪不得老外普遍体胖臃肿,这倒跟他们的饮食习惯有关,我对咖啡是外行,所以那咖啡我说不出所以然,之后我在加拿大的日子,也吃过几次Tim Hortons,但每次都觉得味道怪怪的,大概我是中国胃,实在接受不了重口味的食品,往后我就很少光顾了,来到加拿大有兴趣的可以试一试,我广东人,口味偏淡,个人意见不代表全部; 而A&W,我之后光顾的次数倒也多一些,因为它有24小时早餐套餐,就是你无论什么时候光顾,都可以吃到早餐系列的汉堡包(不知道现在有没有改变), 而早餐套餐口味稍淡,也经济实惠,来到加拿大的朋友不妨试试,快餐式经营,不必抱太大的期望; Ricky’s就是吃一些牛扒类,汉堡包或咖啡什么的,这店的消费比前两间都略高,出品也讲究一些,跟快餐式经营,自己招呼自己略有不同,它里面有美女服务员,而且光顾前得订位子,来到餐厅以后要站在一旁耐心等候,有服务员会给你带位,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小费,凡是有提供服务的,都要在帐单结帐时多付15-20%的小费,所以在加拿大外出吃饭是很糟心的事,举个例子,你消费了100刀,要计算税,不同地方的税又各不一样,拿不列颠哥伦比亚省举例,税率是12%,如果小费是15%(有些地方明文要20%),那么税与小费叠加是27%,也就是说,你消费100,结帐的时候要付的实际是127刀!Ricky’s就是这样一间餐厅,事实上,我觉得跟快餐经营没什么两样,因为老外的食物大同小异,偏油炸偏重口味,只不过高档点的地方自然环境与餐具都略微优质,但食物才是一间店的灵魂,我是广东人,许多人都知道“吃在广东”,广东美食扬名在外,在我眼中,这些老外食品味道浓烈,烹调方法也千遍一律,实在比不上我家乡千变万化的烹调方式。
即使以后到了温哥华,那些中国式食物也跟家乡有一大段距离,这里面有许多原因,首先,许多华人来到加拿大谋生,手段单一,中途转行的人很多,而这些人许多在中国从事别的工作,对烹饪没什么兴趣和研究,食物是有灵魂的,没兴趣的人煮的食物,从味道和卖相都可以看出厨师的心,不喜欢做,为生活所逼做的东西自然难以让人食用愉悦;其次,因为照顾的种族比较多,而中国南北方的口味也不尽相同,于是烹调手法开始略微西化,却偏偏失去了正宗的味道,给人不伦不类的感觉;最后,因为国内饮食类太多,早已优胜劣汰,精益求精,而留下来的,无论从味道还是环境,管理都是一流的,而加拿大华人只是一个小群体,各种族群的人很多,少了竞争就少了改进,所以味道当然也比不上国内。当然,还是有许多高级食肆的,但我觉得始终比不上祖国的,所以移民,首先要学会的是做饭,不然中国胃不适应,经常出现肠胃不适就麻烦了。
本主题由 管理员 于 2018-9-26 11:14 生成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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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友故事] 记录鲜为人知的加拿大小镇生活(连载)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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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处枫叶情 发表于 2018-9-20 14:41 来自手机 | 只看该作者 |只看大图 |阅读模式
我发现,在小镇遇见的,大多都是老人家,中年人得少,偏偏小朋友却很多。我分析这小镇是退休隐居于林的好地方,房价低,消费低,既有着现代文化,又有着古朴自然的民风,所以受到退休人士的青睐。中年人大多外出谋生,留在本地的中年人要不在本地找到工作,要不许多像Carm那样申请政府残疾金过日子,而老外对于小孩子的教育,又因为地域产生巨大差异,大城市的老外追求各种各样运动俱乐部(没错,比起年绩,他们更注重于体能的培养),在小镇的老外思想纯朴,主张天生天养,于是他们往往不断生不断生,而不断生又会更富有,为什么?因为加拿大有牛奶金,根据家庭收入计算出每个家庭每月有多少,1-6岁的牛奶金多,6-18岁的又会少一点,而小镇工作机会少,一般丈夫外出工作,妻子留在家,因为家庭人口又众多,收入却微薄,所以往往会获得全额牛奶金,全额的接近600刀/人/月,而四五个小孩的家庭就有接近3000刀/月,不要小看3000刀,加拿大的食品还是很便宜的,加上丈夫的收入,年末的退税,家庭就能很好地维持下去。更有甚者,夫妻二人都不工作,就在家不断生小孩,我之后见到有生10个的,妻子才40岁左右,还在怀孕第11个中,她却依然说她不会停止生小孩,当然这是后话。
你可能吃惊,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是的,当你安于一隅,看问题的角度和立场都会僵化,但当你走一走,环境和氛围变了,你才惊讶于世界的包容性,人可以这样活,可以活成那样。
继续往前走,紧挨着小花园的就是BC goverment,就是卑诗省处理民众与政府事务间的桥梁,这办事外大概只有20平方米大小,我走进去,想咨询一下关于牛奶金,枫叶卡,还有医疗卡的事情。
这个小小办公室进门处放满了小册子,估计是加拿大五花八门的福利申请指南,里面坐着两个工作人员,一个看上去大概70多岁的老太太,另一个是约50多岁的男人,老太太慈眉善目,而那男人看上去好像不太耐烦,正在问前来办理人员的问题。
我们走近老太太身边,老太太花白的头发,戴着金色的老花眼镜。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过《泰坦尼克号》,那老太太就像年老的ROSE,或许你很奇怪,这么大的岁月还上班?事实上,这跟社会因素有关,加拿大人口才三千多万,人口老龄化很严重,退休年龄不论男女都达到65岁,所以有许多人一直坚持工作到身体条件不允许才退休,如果你来到加拿大,你会发现年老的工作者到处都是,他们喜欢自食其力,即使是我女儿的班主任都是差不多70岁的老太太;另一个重要因素是国外的人是非常独立的,他们不会乐意辛劳一辈子还要帮儿女带孙子,如果你非要让父母带,你必须要付父母工钱,而父母也不会跟子女同住,来子女家之前,需要打电话通知,很少贸贸然前去,所以在老外多的学校,真正接送的八成都是自己的父母,这样看起来好像有点无情,却减少很多不必要的家庭矛盾,最重要的是,要小孩之前是通过深思熟虑,配合好自己条件才会要的,也减少了许多还是巨婴的父母,本来自身也并不成熟,却要为人父母,将养育儿女的责任统统压在儿女身上。
这种思维与我们国人的传统相违背,我们奉承父慈子孝,几代同堂共享天伦乐,而在我眼中,是养老制度不成熟的原因,老人要依赖于儿女方可不晚景凄凉,他们照顾孙子,实际上是换取了他们的生存权,渴望将来儿女同样也照顾他们,这就是为什么以房养老在中国难以实施的原因。而老外因为退休养老制度已经非常成熟,所以他们更过着看上去河水不犯井水的生活,但实际非常巧妙地处理老一辈与年轻一辈的关系。这其中的学问,是非常巧妙的。
我们问问关于枫叶卡的问题,老太太问我们的名字,还有出生年日,然后拔了拔电话,回答我们:“这位先生和小女孩的,还有两个礼拜就会寄到,但这位女士的枫叶卡出了点问题,照片不合规格,所以必须重新照过,请您填好这表格,将重新照好的照片连同表格一起寄到这个地址。”
说完,她用手指指了指表格右下方的地址。我正奇怪,我从哪来的不合规则的照片,印象中我们来到加拿大后,也没照过照片啊!
我将我的疑惑说了出来,她笑了笑说:“你们出国前签证要求提交的照片,已经有纪录了,一般都是符合规则的,但有些人的头型或脸大,超出了一点范围,就需要重拍了。”
她笑了笑,将双手放在脸的两边来回比划,意思是指脸大会影响照片是否合格,我当即噗嗤地笑了,当真哭笑不得,真是脸大误事。我以为拍照只是我人生中最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却是我与小镇的人产生冲突的第一件事,当然这是后话了。
之后我们问了关于牛奶金的事情,老太太拿出一个表格让我们填上,然后让我们按照地址邮寄出去,我们看见有报税项目,就咨询一下老太太,老太太说我们只需要报在中国上一年度的收入就可以了,加拿大政府会根据收入的额度发放牛奶金,理论上由踏入加拿大境内开始计算,过两个月会直接发到我们的银行帐户,这个数额将会连同前几个月没发放的一起发。
我们点了点头,继续问一些关于医疗卡的问题,卑诗省的医疗卡与驾驶证合并于一卡,称为“BC device card”,所有居民需在卑诗省住满三个月才享受免费医疗,但因为医疗卡发放的速度减缓,但驾驶证的发放速度就非常快,老太太最后建议:“我们人生啊,但事情要懂得变通。”老太太笑了笑:“既然两卡合并为一了,我们就要懂得合理地取巧,何不先考了驾驶证,通过了,你们告诉办证的人员要求二卡合一,到时就驾驶证有了,医疗卡还远吗?”
说完她意味深长地笑一笑,总听说老外做事刻板不肯变通,其实是中国人对于老外的误解,老外是在规则内办事,不犯规不越轨,但于规则内,他们可以游刃有余地处理各种问题,简单说,就是他们有自己的原则和坚持,突然觉得这老太太真是蛮可爱的。
我们办理好所有东西,就离开了BC government,不禁感叹加拿大办事过程轻松容易,他们按规章办事,因为法律法规严明,对办事者也非常信任,他们认为你们说的,提供的就是真实的,所以也无需公证。无论是小镇,还是以后我去了大城市,处理这些与政府部门关联的事情,都是轻松容易的,无需托关系,也无需写证明,我不评论与国内的区别,所有真相,尽在人心。
再往前走,是邮政局,非常有英伦特色,红色外墙砖,在墙的最上方,赫然挂着一个银色的英国皇家标志(上图,如有错误,欢迎指正),在标志的上方,有一个钟,看上去古老,庄严且肃穆。在标志的左上方,挂着加拿大邮局标志,橙色的招牌,蓝底白字,英文法文写着Canada post。加拿大的官方语言是英法语,来到加拿大后,你会发现所有产品说明都是英法两语的,即使懂法语的只有魁北克省的居民,政府依然为了这个小团体保存着两种官方语言,并且加拿大的教育里就有法语学习课程。
我们走进去看看,是一排又一排的邮箱,这些邮箱写着门牌,颇像我们国内的公寓大厦里的邮箱,但这些邮箱设立在邮局里,就有意思了,究其原因,是因为加拿大人口非常少,除了几个大城市外,其余的小镇的人口非常分散,有的一个山口才几户人家,有的方圆几公里就只有他一户,更有的隐蔽于深山众林中,这给邮递员造成了诸多不便,所以按区域,所有住户的邮箱都会集中于一地,方便邮递员工作,而我住的那个区域就更有意思了,那一带的邮箱集中在一个水果摊,密密码码的邮箱置于水果摊的一个角落,煞是有趣。
加拿大邮局另一个有趣的地方就是它的邮筒,你可以在任何一个想不到的角落都会见到它,红色外表让你远远能够注意到它。或许你觉得邮件事业在中国已逐渐没落了,电子邮件账单已非常普及,传统的纸质邮件已逐渐变取缔,中国邮政由原来的纸质邮件逐渐转型为快递服务商,而许多纸媒,诸如杂志报纸都开始出现多媒体电子版,时代正在急剧变化。我曾说过加拿大很村,前面说过许多如今在大城市已消失殆尽的,例如改衣服,纺线毛线的企业依然占一席之地,并且加拿大的纸质邮件服务还非常普遍,政府的许多通知都是通过纸质邮件告知,而每月许许多多的帐单,转为电子版通知又容易被人忽略,所以无论个人还是公司,纸质邮件的传统依然保持。网上交易,在国内例如淘宝或者京东等购物网,在加拿大也有专属的购物网,例如Ebay或亚马逊,但占消费份额不大,加拿人消费依然遵循着老规矩,喜欢实实在在的实物交易,所以移动支付并不活跃,人们普遍应用的还是信用卡。
我写这篇文章后,许多读者问我,究竟他们应不应该移民,会不会后悔。
我在这里统一分析下,所以以后有类似问题的,可以看看我的解析:
1)没有哪里是天堂,如果你想逃离,移民并不适合你,生活的困境苦难无处不在,尤其是新移民,面对工作,小孩的教育,饮食购物习惯都与国内完全不同,许多夫妻在出国后还离婚了,原因因为女人的抗压性,适应能力往往比男人强,她们能够很快地适应环境,融入社会。
2)小孩的教育。小孩的教育的确是轻松愉快,但中国的家长会不适应,慢慢会越来越焦虑,加拿大的小朋友作业很少,主张玩,做课题研究,阅读,对比国内高压性学习,中国的家长会产生心理落差,觉得小朋友玩物丧志,怀疑他们是否能学好,看到朋友圈朋友的小孩的数学英语已经学得那么好,又怀疑自己的小孩是否脱节了,在对比中焦虑不已。因为我是家长,我也经历过这样的心路历程,从中国来的家长,首先学会相信加拿大散养式教育,因为整个教育是从松到紧的过程,年级越高,学习任务越重,到了大学,基本上要天天挑灯夜读了,小年级的放松是激发小朋友的爱学习和爱研究的热情,而这种热情,是终生受益的。中国的学习过程,是节奏紧张紧密的过程,由于人口基数大,初高中一层层优胜劣汰,竞争十分激烈,高考更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非常惨烈,但到了大学,拉紧的弦突然间让许多人都放松了,在大学不学无术,耽于享乐的人比比皆是,许多人诟病于高考政策,但这是我认为目前最公平公正的一种方法,当然,这公平除却了地域,就是相对的公平,中国阶级固化,上层通道已非常狭窄,而高考是唯一一种让学子们,摈弃背景地位而站在同一起跑线竞技的方式,这跟国情有关。而加拿大全民教育的觉悟很高,高学历的也很多,许多工作几年,20多岁再读大学比比皆是,所以在加拿大做家长,要学会放宽心,因为你得有心理准备,孩子的学习是终生的,“出名要趁早”或想让孩子给自己长脸的家长,真的不适合来加拿大。
3)地域问题。如果北上广的朋友,真的要慎重考虑,首先,加拿大很休闲安逸,环境非常优美,地广人稀,但这样也代表发展缓慢,简单地说,就是有点村,跟北上广的繁荣,灯红酒绿,夜夜笙歌的生活方式不同,这边的店铺晚上七八点就关门了,许多人更愿意呆在家里,享受家庭乐,生活方式非常健康安静,如果天生细胞活跃,又喜欢夜生活和玩乐,加拿大绝对不合适你,你会觉得自己囚禁于一个大农村不得自由,单调乏味,这样的落差会让你无时无刻想回国。
以上就是我个人的分析,移民是一条不归路,子女在,你就在,既然决定了要移民,就不能回头,总想占两边的好处,就都会失去,决定了,就不要回头,人生始终遵循着一个法则:有得有失,顾此失彼!
本主题由 admin 于 2018-9-20 14:46 审核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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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友故事] 记录鲜为人知的加拿大小镇生活(连载)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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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处枫叶情 发表于 2018-9-21 15:31 来自手机 | 只看该作者 |只看大图 |阅读模式
除了一排排邮箱外,还有几个玻璃橱,这玻璃橱展示的都是加拿大的纪念硬币,这跟中国的纪念硬币相似,这些硬币与中国的销售方式相似,硬币上都印有加拿大不同的风景图案,看上去栩栩如生,这些图案又与寻常的硬币图案不一样,售价当然也与面额不相同,我看见其中一个2刀面额的纪念硬币,卖20刀,额外还有一个朱红色的丝绸盒子,看上去蛮雅致的。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套“宝宝币”,所有的币都刻上2016年的字样,而每个币上又雕刻着特别可爱的图案,一套大概十个,这十个币又放于粉色的纪念册中,看来是用于送给初生宝宝的,这样一套币,既有心思,又十分得体,不禁让人佩服老外的心思细腻。
竟然还有贺岁币,2016年是猴年,自然少不了贺岁币,看见这种中国特色满满的币,让我既觉得熟悉,又没由来的难过,这大概是我离开祖国,来到这个与世隔绝的小镇看到的唯一中国特色了,这掺杂着浓浓的乡愁,却无人与之共鸣的感觉会直击人的内心,一股寂寞孤寥油然而生,我不想这种情绪蔓延而无法自拔,人沉浸在某种情绪久了,就会特别伤怀,我只能将这情绪转移一下,慢慢观察起邮局的其他东西来。
这邮局大部分人处理快递业务,小部分处理着纸质邮件服务,倒也寻常。中央挂着英女王的画像,英女王穿着米白色刺绣裙,戴着皇冠,古老的贵族气息扑面而来,这画像时刻提醒着大家,加拿大是英联邦国家,英女皇伊利沙白二世是象征性的国家最高元首。
走出邮局,我依次看见了玩具城,家私城等等。值得一提的是,加拿大的玩具大多性价比还是比较高的,当然跟中国的价格比没有什么优越性,涉及到版权或者专利的东西,价格还非常昂贵,不过一些在中国非常热门的玩具,例如乐高什么的,价格倒比中国的便宜。
再往前,就是在加拿大遍布甚广的“shoppers drug mart”了。不知道大家是否知道,虽然加拿大是全民免费医疗,但只是看病免费,用药是不免费的。如果你觉得不舒服,首先预约家庭医生,他为你作出诊断,如果需要B超或X光,磁力共振什么的,也需要预约,整个看病过程非常繁复。如果只是普通的疾病,医生会开出药方,分为处方药或普通药,你需要拿着药方去各大超市抓药了,每个超市都有个叫pharmacy的地方,就是药剂师为你抓药的地方,你将药方给他们,一般要耐心等候,我试过等待1小时以上,即将他们看上去并不忙碌,这种速度在中国是不可思议的。
而“shoppers drug mart”就是其中的一类超市,许多地方还有24小时营业,当然小镇不是。我们走进去drug mart看,除了药房外,还有许多品用品,甚至奶粉,香水等等销售,其中护肤品和彩妆的种类非常齐全,彩妆放满了整整一个货架,染发剂也豪不示弱,各种五颜六的染发剂非常齐全,而老外去染发行为的看法是十分随意的,他们只是将它看作一种颜料的使用,不像我们对染得五颜六色的头发总是有点抵触和偏见,有时候在街上见到头发五颜六色的男女,内心总有种不务正业的感觉,但这种感觉在加拿大是错误的,小学生也会喜欢用染发剂染发,特别在一些重大节日,例如crazy hair day(疯狂头发节),我就见过许多小学生的头发变得五彩斑斓;在Halloween (万圣节)更是喜欢用染发剂彰显个性;即使在寻常日子,小女孩都喜欢染点粉色发尾,她们叫这是Unicorn (独角兽),不单是染发剂,连指甲油,耳钉都不会变限制。
而这些只是在纯老外的小镇才有这些见闻,即使是小小的染发行为,日后在温哥华却很少见到,华人多的学校还是普遍保守,所以真正的“crazy hair day”和“Halloween”也只是一如以往,大家中规中矩,倒没了加拿大对这个节日充满自由创作的热情,由煞有其事的郑重其事,变成刻意逃避装作不屑,真是少了乐趣。
许多人觉得染发,涂指甲不好,不主张在那么小就开始打扮,没错,我来加拿大之前,我也深深赞同这种校规,所以大家在微博上看到黄磊的女儿“多多”擦口红,戴耳钉,涂指甲才唇枪舌剑,热论如沸,但众所周知,多多读的是国际学校,同学老师来自不同的国家,她接受的正是最传统的英式教育,当然连带的是英式习惯与思维,所以当你明白这一点了,她的爱打扮就显得非常寻常了。
我不比较中英两种做法孰对孰错,因为我说过国情不同,传统不一样,中国的教育相对保守,这跟传统有关,中国人主张内敛谦虚谨慎,是儒家思想意识,我们从小被教育于规则内做事,然后老师,校长,甚至社会都给你条条框框,偏偏人的好奇心和反抗叛逆心理特强,于是许多人都喜欢游走于规则外,以至于假冒伪劣成了常态,诚信出现重大的危机。许多人将这与中国人无信仰相挂钩,但甚少人想到这是成长过程中过份压迫的逆反心理有关,信仰是用来约束人类的行为,使其在规则中不越轨,但偏偏与无神论,辩证唯物主义相矛盾,所以真正信仰的人数甚少。
纵观老外的教育,于中国人看来,总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他从来不压迫你,只要在法律内的,你的天性都可以发挥,染发?染!指甲?涂!性 教育?露骨!不单要细节介绍男女器官的不同,由人类怎么诞生,如果避免怀孕,两性接触之间什么行为会引起冲动都一一罗列,不让你好奇,不用觉得神秘,于是老外在成长过程中,天性被完全释放,也从不藏着掖着,他们的规矩自然而然在心中,因为他们缺少越规的好奇心,少了猎奇心,所以他们男女朋友正常交往,却堕 胎率奇低,因为这个过程,他们早就知道什么可为不可为,越规了究竟要付出什么惨烈代价,他们全然相信越规的可怕,越规的心思也很淡然。
所以小小的染发剂,反映的却是大大的文化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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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友故事] 记录鲜为人知的加拿大小镇生活(连载)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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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处枫叶情 发表于 2018-9-23 13:42 | 只看该作者 |只看大图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处处枫叶情 于 2018-9-28 10:00 编辑
shoppers drug store跟其他超市不一样的,它没有新鲜的肉与蔬菜销售,有点类似于小百货,但它里面的一个角落却设置了“小邮局”,这小邮局提供纸质邮件的收寄便民服务。这小小的角落挂满了各种各样信封,大小不一,有的信封里面还有厚厚的气泡膜,不同面额不同图案的邮票一卷卷地置于角落。在这些信封与邮票前面,放着一张长木桌子,我估摸着这大概是接待处,上面摆着几支笔还有一个银色的按铃,按铃旁边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如果您需要服务,请按铃,我们尽快赶来。加拿大的人力资源就是运用得这么完全,无论在超市还是在各种食肆,工作人员都是恰到好处,非常精简。木桌子下面摆着一不锈钢长方体,长方体的上面有两个黑乎乎的口子,左边写着“国内”,右边写着“国外”。
这小邮局旁边,放着满满一架子的纸质贺卡,排得密密码码,这些纸币贺卡大多是硬质纸皮,做得非常精美,每张贺卡又各有特色,有立体的,有音乐的,还有小珠滚动的,许多设计都别出心裁,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最让人意外的是老外将贺卡分门别类,在货架的上方写着各类贺卡的用途,分别是纪念日专用、生日专用(男孩/女孩) 、情人节专用,开业专用,XX节日专用,甚至退休专用,创意设计系列等等。女儿很喜欢这些精致的东西,一张张翻开看,这小家伙自从来到加拿大后,就一张愁眉苦脸,难得见到她再次欢颜,雀跃地翻来翻去,一阵阵欢呼从她口里叫出:“妈妈,你看!”她翻开一张立体卡片,像发现新大陆一般,大声呼叫。这个敏感内向,不爱言语的小女孩,面对她陌生全新的世界,她是畏惧的,于是她只能将自己关在她厚重的外壳里,看起来漠不关心,只有在她喜爱的东西前,才展露欢颜,才看到她的童真,想起她离开在中国的家人和好朋友,然后即将在小镇读书一年,之后又要随我离开到小镇,到温哥华读书,如此的“随母三迁”,小小年纪总经历大离大悲,不知道将来在她内心埋下什么。好在,这一刻她是快乐的,人生的悲总是大于喜,我们要学会的,是在这悲欢交集的人生中,拾起一点点欢,汇成小溪,时刻流淌在即将被浮世和现实尘封的干涸的心灵里,让心灵滋润起来,才能减少戾气,用美和善的眼睛看世界。
这些卡片,倒让我想起我初中时期,在圣诞节或好朋友生日,总有那么一个时刻大家挑卡片互相馈赠,少女时期总是各怀心思,长大后回想往事也总甜蜜盈溢,无论往事是苦是甜,加上记忆的滤镜,就像一壶埋在泥土深层的女儿红,随年岁越发淳厚芬芳。
这些贺卡在我们发展快速的国度,感觉快消失殆尽了,偶尔见到,大概在几间老店铺里,即使在超市,大概也只会在哪个并不显眼的角落里,如此分门别类整整齐齐,种类齐全地放在超市的“黄金位置”,实在难得。快速发展为我们提供了便利,同时也淘汰了一些质朴平实的东西,而这些美好,很多都是一去不复返的,消失于我们的传承文化里。
在以后的小镇的生活里,我才知道老外的仪式感特别重,在伴侣生日,同事好友生日,或夫妻结婚纪念日,都会互赠卡片,上面写着一段又一段祝福和美好,所以贺卡在他们的生活中才占有如何举足轻重的地位,而这样的卡片,却往往让彼此间增加了情谊和了解,加上对卡片期盼的心情,也不失为另一种情趣。
再往前走,我看见店里周围摆着Photos(照片)的告示牌,想着这店可能有拍照服务,我因为“脸大误事”,枫叶卡的照片不符合规格,所以要重拍一组,于是就咨询了一下前台,前台是一位头发橙红色的中年妇女,她问我们照的是哪个类别的照相,我们说是“永久居民”照片,于是她找来一个小册子,翻了翻,说,“嗯,是这个规格!”她指了指小册子,然后指了指店铺的一个角落,让我在那里等候。
我们三人走到那角落,才发现左边货架是毛巾和牙刷等日用品,右边摆着女人用的卫生棉,看上去就是一个平常的超市角落,跟拍照有什么关系?
我们正在纳闷,一个角落的门打开了,这门的颜色跟超市的墙面颜色相似,浑然一体,倒有点暗门的感觉,扫角望去,原来门后面是仓库,一个棕色头发的女人出来了,她脖子上挂着一部佳能相机,戴着一副“哈利波特”式的眼镜,一头粗糙的齐耳短发,这短发剪得有点粗暴,像小时候的厦天,俺妈觉得我头发长洗头发麻烦,随便拿起剪刀咔嚓一下的西瓜头,她手里拿着一张高凳,随意地放在两个货架中间,示意我坐下。随后,她又麻利地拿起一块白板竖在我后面,左右各一盏灯亮着,一个临时简易的摄影棚就出来了。
她脸非常瘦削,全身干瘦干瘦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偏偏她的“哈利波特”眼镜又大得出奇,整个人看起来无比滑稽。她叫我脱了眼镜,然后用手比划一下我坐的位置,拿着相机左瞄瞄右瞄瞄,找到最佳位置后,让我别笑,然后“咔、咔、咔”地照了几下,就走过来让我看看那图片,问我是否满意,我点了点头,打了一个OK的手势,她立马欢快地收拾好东西,嗖的一下又将所有行当都收好了,整个过程快得仿佛没发生过,超市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这是我第一次在加拿大拍证件相,跟我在国内的照相馆全然不同,在国内拍,我总是梳好头发,头发不能有丝毫落下,耳朵要露出来,还要穿上照相馆的有领子的证件服,坐在设备齐全的灯光下咔嚓个几分钟,跟刚才拍照的那种随意真是天壤之别。
无论是政府办事,或者是拍证件照的小事,加拿大人都奉承简约随意的办法方式,所以办事过程非常方便简单,政府申请表写错了还可以用涂改液或随意删改。老外很少需要公证,因为他们对于人有种出奇的信任,社会也是诚信社会,不喜欢弄虚作假,当然也有害群之马了,但是总体来说还是简单方便的。
我们随着“哈利波特”来到前台付款,只稍一会,前台就冲印出来照片给我,前后不过五分钟,照片非常清晰,竟与我国内的证件照无异,我们三人都啧啧称奇。前台在我的照片后面盖印,然后就给我们收据,12张照片大概26刀。
有些朋友可能没看懂,照片后面为什么要盖章?朋友们记住啦,证件照片的背面,需要包含以下信息:照片人的名字和出生年月日,还有照相馆的名字和地址,照相的时间。在加拿大,一般都知道政府这个要求,所以加拿大本地照相馆都有自己的印章,印章有他们照相馆的地址和名字,以及照相的日期。客人来照政府照片,他们就在照片后面盖这个章,照相馆盖章时,还留了地方给客人写上自己的名字和出生年月日,双方都很方便。
因为政府说我的枫叶卡有问题,所以我在领了照片后,立即从shoppers的小邮局寄出去,小邮局服务人员依然是“哈利波特”,加拿大境内的邮件不贵,3刀左右就已经足够。
走出shoppers后继续向前走,老公叫了叫我,原来刚才他留了一个心眼,前台的小册子看上去已经很旧了,那规格是否正确?究竟是否有更新呢?
他一向非常谨慎,且心细如发,他立刻走到有wifi的地方查询(小镇处于高山,经常没信号,而且手机费最低接近100刀,人口少,活动圈子也少,所以有手机的人多,办SIM卡的人却非常少,我在小镇一年,都没手机卡,只用家里装的WiFi), 他发现2016年中国移民的枫叶卡不合格率接近15%。原来在2015年低前,加拿大有两种常见照片要求是不一样的,一个是枫叶卡,一个是加拿大护照,旧要求是:枫叶卡照片尺寸是 35 mm × 45 mm,加拿大护照照片尺寸是 50 mm × 70 mm,偏偏从2016年开始,政府为了省事,枫叶卡的尺寸也改为与护照一致(直到现在,中国国内的很多照相馆,以及国内的很多中文网站,都仍然以为枫叶卡尺寸是 35 mm × 45 mm,他们不知道枫叶卡照片尺寸已经和加拿大护照照片尺寸一样了,是50 mm × 70 mm !)也就是说,我刚才拍照且寄出的照片的尺寸是错误的,因为前台依然沿用2015年前的标准,这样一套照片寄出,无疑是无用功,枫叶卡的到来只会遥感无期!
我们立即折回去Shoppers,跟前台说出照片的问题,前台不相信,立即找来了小册子,说她按规章办事,我们将手机的内容告诉她,她仍然不相信,大概不愿承担责任的缘故。于是我们找到了“哈里波特”,她跟前台说了说,前台没办法,只好给经理打了一趟电话,叽咕了好一会,前台才跟我说,2016年官方出了新的规格,我们没有及时更新,不好意思,所有的费用我们负责。
“哈里波特”再次带我去超市一角,麻利地帮我拍好照,跟刚才的操作一模一样,然后新的照片瞬间冲印出来,她笑了笑,跟我说:“谢谢你啊,更新了我们店铺的信息,你放心,这套照片免费,重新邮寄也免费,但已经寄出的,只能等有人打开邮箱,我们再抽出来,我们只是代理邮局业务,没锁匙。”
我点了点头,也佩服她的心细,要不寄两份照片给政府,肯定让人摸不着头脑。“哈里波特”要求我将错误规格的照片留下来作为证据,不然前台与她都要扣工钱了,我点了点头,她欢快地笑了笑,那大眼镜都仿佛快要从她的鼻梁上滑下来。
不久,我听到整个超市的广播响起:“请注意请注意,枫叶卡的尺寸已经更改,从2016年开始,是50x70mm,希望同事们以后注意,也感谢今天提醒我们的顾客!”这广播足足响了三次,伴随着我离开shoppers轻松的步伐。
这是我与小镇的人第一次小小的冲突,虽然过程有点小波折,但最后也圆满解决了。即使小镇的人居于深山一隅,他们也愿意接受新的信息,并且愿意为之改变,他们不会因为地理位置而思想僵化,停滞不前。
错误的枫叶卡图片:
正确的枫叶卡图片:
小镇一角:
[移友故事] 记录鲜为人知的加拿大小镇生活(连载)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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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处枫叶情 发表于 2018-9-28 02:04 | 只看该作者 |只看大图 |阅读模式
出shoppers,旁边就是BC works,BC works就是卑诗省找工作的中心,类似于中国的劳动局,根据规定,这部门因为负责了我移民项目的申请,所以我到达后,需要到这个部门报到,我们走进BC works,准备找项目负责人,顺便看看这小镇有什么工作,毕竟在这里要生活一年,衣食住行都要花费,虽然在小镇,但房租却也不便宜,一个月算下水电也让人够吃力的,这情况下,找工作自然成了我们的首要任务。
我们说明来意,一看上去像是印度裔女士接待了我们,她让我们稍等,不一会,一个金黄色头发,穿着一身波西米亚长裙,戴着粉红眼镜框的胖胖的女人走出来了。她看上去大概五十岁,满面油光,圆圆的脸帖着稀少的离子直发,还剪了一个可爱的齐流海,眼睛是美丽的碧绿色,像一对闪亮的祖母绿宝石,笑起来还有两个小梨涡,想来年青是一个大美人,迟暮的美人总喜欢在着装上留住青春的倩影,所以这样的打扮也就不出奇了。
她咨询了我们一些情况,将我们的资料录入,然后跟我们说:“根据规定,你们需要在小镇上住上一年,一年后就可以搬离!小镇的华人不多,为了让你们能更好地了解小镇,我们项目于后天为你们举行一个华人小聚会,聚会上的饮料和食物,我们免费提供。熟悉的种族更能带领你们融入社会,让加拿大的社区更和谐。”
早就听说加拿大是移民大国,来自世界各地不同肤色不同种族在这国度扎根,却非常的和谐,原来背后少不了政府的助力,他们既让你融入社会,也绝对尊重你本土的文化,他们让你不必去同化,而是保持本真,怪不得加拿大种族之间的相处还是相对和谐的,比起美国来说,社会更开放,其包容性更大。
然后“小梨涡”帮我们在就职网上登记资料,给我们看看小镇最近正在招聘的职业,我稍稍看了一下,好家伙,这职业可真是五花八门啊:
* 挤奶工
* 帮奶牛洗澡工
* 喂马工
* 普通农场工(打杂)
* 伐木工
* 啤酒厂工
* 果场摘果工
* 服务员
* 收银员
还有稍稍专业一点的:
* 注册按摩师(这个收入很高,需要要考证的,不是普通按摩,类似于医学物理治疗,通过按摩的方式治疗肌肉骨骼的劳损)
* 会计
* 早教助理
* 早教老师(我前面说过,加拿大的小孩很少让老人带,都是夫妻共同带,或者送进daycare。而早教助理跟老师,就是服务于这些小孩的。一般12个月大的小孩就可以送daycare, 当然年纪越小,花费越大。加拿大daycare需求很大,所以早教人员需求量也非常大,但这工作很多人都呆不下去,因为带小孩一点不轻松。daycare的费用很高,全日托平均一千多刀,幸好政府有补贴,低收入的可以得到政府减免)。
我听了她介绍这些工作,心里大概有了些想法,专业的工作短期内难以胜任,因为我没有加拿大本地学历,但收银员或者服务员还是可以尝试一下的,毕竟我的英语还可以。我跟“小梨涡”说出我的工作意向,她迅速地帮我做好登记,然后告诉我有消息的话,她会联系我,我没手机,就留了电邮地址和电庭电话给她。老公说他再考虑一下,他的英语没我好,所以选择面就窄了许多。我们谢谢了“小梨涡”,她逐一拥抱了我们,然后我们就跟她告别了。
走出劳动局,已是中午12点多,我们都饥肠辘辘,想着找个地方随便打发一下午餐。往前走,就是一家印度餐厅,里面稀稀疏疏,饭点也没啥人,大概本地人对印度酸辣食物没有什么兴趣,加上这餐厅装修一股意大利海边小镇风,标牌是浅蓝色的,缀着几颗贝壳,店铺的外墙油成黄色,整体给人的感觉就是阳光与沙滩,但偏偏印度这么浓烈宗都色彩的国家与这风格又格格不入,显得不伦不类,这卖点与装修相违背的餐厅,没人光顾也是正常的。
紧挨着印度餐厅的是外墙为红色的另一家餐厅,我抬头看去,却见到“团圆茶餐厅”这几个字,红底白字,格外醒目,这餐厅外面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了,在这偏远遥远的森林小镇,竟有中国人早早在这里驻扎,并以饮食生意为生?
曾听说中国人的生存能力,是各种人种中最强悍,适应能力最强的,只要能生存的地方,能有太阳照耀的地方,都有可能找到中国人的身影,无论在任何逆境都能扎下根来,繁洐生息,如今看来,所言非虚。
强烈好奇心的驱使让我们打开了餐厅的玻璃门,那玻璃门看上去年久没清洁过,早已不再通透明亮,一层薄薄的油脂粘在上面,铝制的门把手的沟缝里都是黑黑的。
“叮叮叮”,一阵低沉的铃铛声传出,我们抬起一看,门上方挂着一只铃铛,那铃铛有些年头了,外表已经锈了,怪不得本来清脆的声音变得如此哑然,像年迈的老妪从喉咙发出哼哼声。
玻璃门打开,首先进入眼帘的是一株发财树(广东说法,不知道其他地方的叫法),粗大的茎扭曲盘着,可惜那叶子都快掉光了,剩下几块树叶可怜兮兮地耷拉着头,感觉下一秒,叶子就会承受不住地心引力,纷纷落下。
我们环顾一下餐厅四周,午饭点的餐厅,竟然一个人都没有!顾客,服务员都无影无踪,收银台也空无一人,只有一只旧得发黄,有点掉漆的招财猫还在欢快地挥动手臂,整个餐厅黑乎乎的,即使在中午时分,也看不到任何亮光。什么声音也没有,唯一的声音就是招财猫手臂挥动的机械声,静得有点诡异。
我们正要转身离开,突然有一苍老的声音从后面响起:“欢迎光临。”那声音苍老极了,还咬字不清,非常含糊,说的是不标准的粤语,还好我来自广东,他说的话我能听清。
我们向后一看,一大概六十多岁的男人从黑暗中走来收银台,他微驼着背,皮肤出奇的白,甚至白得有点病态,走路有点罗圈腿,却还算利索,他的嘴唇外翻,口却干瘪瘪的,也许是牙齿大量脱落的缘故,脸也削了进去,那脸像秋日迟暮的黄昏,笼罩着朵朵浓重不散的愁云,两个淤红色的眼袋像装满了岁月的辛酸劳累。
他的身材不高,时值四月,高山上的小镇气温还非常低,他却穿着一条不合身的宽脚西裤,裤上还粘着腥红的肉碎,穿着一件因为洗了无数次,被拉伸得薄如蝉翼的短袖,外面却套着一件深灰色的早已磨得起毛的针织马甲,整个人如被岁月尘封于一角的物品,让人完全不忍打扰,只有那双炯炯有神的眼,善良地望着你时,才让人意识到这具驱体依然鲜活。
他“啪”的一声打开总电闸,整个餐厅都明亮起来,我环顾一周,倒吸了一口冷气,我感觉自己像坐了时光机,穿过隧道,直到走进了80年代乡村餐馆一样。
这餐厅的装修风格像极了80年代时期。加拿大的房屋许多是地毯设计的,来到加拿大你会发现,房子的房间和楼梯大多是全地毯,因为木质结构,用地板做楼梯的话,上下楼梯时的噪音会比较大,而且地板楼梯的弊端是比较滑,家里有小孩或老人容易发生意外,加上加拿大除了温哥华以外,其余的地方冷的时间很长,所以地毯能够保暖,小朋友在上面玩能尽情光着脚丫奔跑。
餐厅用地毯会增加高级感,但首先要懂得护理和清洁,地毯还要经常更换。而眼前这间餐厅就是全地毯设计,但地毯已是灰黑色的,看不清原来的颜色了,许是不知道多久没清洗过,这地毯踩上去也没什么脚感,不像寻常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只有薄薄的一层,好像只要蹭一蹭,那层地毯就会撕开,继而像地震时路边的断裂一样,连锁反应至毁灭。
天花板的灯一盏盏地垂下来,在节能灯盛行的今天,店里依然沿用钨丝灯泡,阵阵温暖的黄光,有点像小时候家里点的那灯,金黄色的钨丝像有神奇力量,可以驱赶黑暗,稍一触碰,还热乎乎的。
那些灯泡外面都有一布制外罩,或红或白,倒让我想起家里的菜市场,每个卖肉的小贩头顶都有一盏灯,那灯也用红布做外罩,我曾经不解,我妈告诉我,说这样灯光就会变红,那红光照在肉上,看上去就会更鲜红更新鲜,当然就会更受顾客欢迎了。看来这餐厅的灯,与市场卖肉的灯有异曲同工之妙,可惜那灯套铺满了灰尘,大概散发出来的光,也是灰灰的吧。
这餐厅不小,摆着三四十张桌子,虽然一个顾客也没有,可是从面积和桌子的数目来看,还是能想象到这餐厅曾经也风光一时,而且还地处于镇中心的黄金位置,只是因为岁月让它如同它的主人那样,衰老而沧桑,风光不再。
这些桌子都用上朱红色的桌布,倒跟餐厅的外墙和风格相呼应,整体显得吉祥如意,可惜台布有的滴满油渍,有的还被划了几个口子,耷拉地垂了下来,还有的拉丝了,线头在空中晃呀晃。每个桌上都有玻璃面,轮廓大小跟桌子一致,玻璃下面压着几张纸,我走近一看,都是当年小镇的信息的小报,介绍着各种葡萄酒园,农庄还有其他餐厅信息。看来这店虽然破败,老板年事也已高,无力再复往日光辉,但他还是不愿被时代所遗弃,桌子那么多,孤身一人掀开玻璃桌面,每张桌子都端端正正地放那么几张小报,这工序又繁复又无甚意义,却是这店里唯一与时俱进的东西,想来真有点凄美“壮烈”。
店里的凳子都是人造革靠背和坐垫,有的皮已裂开,露出里面的海绵,凳子的不锈钢材质已不再光亮,蒙了一层薄薄的尘。
我们挑个向阳的地方坐下,细细打量挂在墙边的装饰,有一把红色的“福”字大扇,两边各有几幅刺绣挂画。每张桌上都有几瓶罐调味料,最有意思是每个桌上都有一块不规则的大石头,石头用粗铁线缠着,扭成一棵树的形状,颇为别致,整体造型是“铁树开花”,铁树开花寓意着吉祥和瑞兆,给人蓬勃生机、积极奋进的美好感觉,预示着生活美满,运势顺利,如同瑞雪兆丰年一般。或许这店里也曾风光无限过,只不过似水经年,它如同这铁树一般,岁月锈迹斑斑,再也不复往昔时光。
在餐厅的角落,放着一自助餐常见的餐桌,共有十几个用于盛食物的保温容器,旁边放着碗和碟。后来在加拿大生活一段时间,我才知道许多中国餐厅,每礼拜总有一两天是自助餐日,只提供自助餐服务,偏偏老外又最喜欢吃中国餐厅的“自助餐”,所以每逢自助餐日都会特别火爆,每位顾客收费平均20刀左右。看来这餐厅也曾经提供过自助餐服务,只不过如今生意萧条,这餐桌怕也派不上用途了。
我们的餐桌近收银台,可见收银台上放着一张照片,那照片是两个很可爱的小男孩,看上去像是近期照的,在收银台后面的壁橱上,除了放着许多刀叉,还有一张贺卡打开并且竖立摆放,隐约看见几个儿童的手写字:Grandpa,I love u,Happy birthday!
那张照片和贺卡,是这餐厅唯一有情感且生机的东西,让人觉得岁月再蹉跎,还是有那么一点温情,让生命不至于冷酷得毫无温度,这大概也是老者的精神寄托吧。
这时候,老者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部,还有一支笔。看来,这餐厅真的只有他在苦苦支撑,从服务员,到厨子,到收银,还有打杂卫生的重担都在他一人身上。
“好久没见过小镇上脸生的中国人了!你们好!”说完,他伸出手,我老公立即站起来,与他礼貌地握握手。
“你们饿了吧?我先帮你们做做菜,咱们一会再聊。你们想吃什么?”他问道。
“有云吞哪?离开家乡太久了,想念妈妈做的猪肉馅的云吞了。有的话,麻烦上三碗上汤云吞!谢谢!”我望着他说。
那老者欲言又止,点点头说:“好嘞!很快就来!请稍等!”
原来还真是有,异国他乡,能够坐在有中国特色的餐厅,再吃上一口家乡的风味,对于我们来说,已是无限奢侈,或许你觉得我夸张,但只有真正在异国他乡,周围都是异族人,连食物看上去都豪无食欲的时候,这种感觉就如在沙漠中见到大海,浩瀚无边的海洋也解不了你的饥饿感,而在这时候的中餐厅,就有如沙漠中的一壶可能并不清洁的水,可能并不好喝,却能真正解渴。
没多久,老者将云吞一碗一碗地送到我们跟前,我看到他的手不断在抖,是那种长期劳作,强度过大的颤抖,心里不禁涌上阵阵酸楚。
那云吞的料很足,粒粒饱满,几片青翠的生菜混着麻油和葱花浮在汤面,让人不禁觉得食欲大振。云吞一咬,里面的肉汁混着香茹的香味溢满口腔,在牙齿之间流香回荡,美味极了!再一口浓汤饮下去,肠胃立即觉得骚动起来,那香味从牙齿到舌头,无一不留有余香,这样的汤水肯定不是味精汤。
我问了问老者:“这汤太好喝了,感觉料好足!”
许是太久没人跟老者聊天,店里也没有客人,老者徐徐地走过来,慢悠悠地坐在我们的桌子旁边,跟我们拉起了家常。
这是我遇见第一位在小镇上生存的中国人,而他的大半生的艰辛困苦,竟然远远超出我的想象。
“那汤水是用牛骨熬的,加上姜片还有我独门的配方,所以特别好喝,以前是我店里的招牌汤,许多回头客都是因为它,一尝难忘!那时候门前总排着一大堆人,都是为了它,我那时候忙得呀,没夜没日!”老者的脸上闪出了骄傲的神情,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大概是泡在美好的回忆中吧,而那回忆有他的光辉,也有他的骄傲,可以稍稍从残酷的现实中逃避出来。
他肯定很爱做东西吃,我说过食物是有灵魂的,同样的食材,能够看出烹饪者对生活的态度,还有对食物的喜爱程度,而热爱食物的灵魂,煮出来的东西毕竟美味可口。
从小小的一道云吞,我知道,他是热爱烹饪的,并且即使生活再苟且,他也不会让食物将就。
“叫我Sam吧,这里的华人都叫我山姆大叔。” 山姆大叔大概不习惯我们叫他先生,补充道。
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拉着家常,他问了我们为什么会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我们回答之后,他点了点头。
“山姆大叔,你在这里多久了?”我边吃着云吞,边随口问问。
没想到我不经意地问道,山姆大叔却拉开了话匣子,将他半生经历娓娓道来,这跌宕起伏的人生,足足让我们咋舌。
他是不幸的,而我后来经历的种种,才让我知道,他的不幸只是万千新移民的其中一个缩影。
[移友故事] 记录鲜为人知的加拿大小镇生活 (连载)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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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处枫叶情 发表于 2018-9-30 15:37 | 只看该作者 |只看大图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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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姆大叔的前半生(一)
山姆大叔喝了口水,开始打开话匣子,他苍白的脸因为回忆而略带红晕,仿佛那一刻,他不是一具被岁月风化的肉体,混沌的眼神也因为回忆亮了起来:
“ 我16岁随父亲来加拿大,距离现在,已经大半个世纪了。”他顿了顿,继续重拾岁月的碎片。
“我父亲共有三个小孩,两个姐姐,我是幺子,从小我就特别受宠。因为当年家里非常富有,家里的房子很大,有工人,也有司机。家庭富有加上家人的溺爱,我从小就好逸恶劳,和一些狐朋狗友混在一块,整天吃喝玩乐,胡作非为。” 山姆大叔顿了顿,或许发生的事情太久远了,这段回忆就像尘封于一隅的珠宝盒,重新打开,需要拂一拂记忆的尘埃。
而且当回忆与现实落差大时,更需要的是回忆者勇气,因为曾经拥有的感觉,比从没拥有更痛。
“我父亲看到我这样,总是气急败坏,苦口婆心地让我认真读书,因为我家是靠做饮食生意发家的,我父亲操劳多年,深知没有知识,靠劳动,靠苦力的人生是如何艰辛,所以他希望我不要走他的老路,靠读书和知识改变命运。”山姆大叔的话语有点哽咽,或许每个人,无论多大,无论经历什么,心里总有那么一块最柔软的地方,留给自己的亲人。
“可是沉浸于享乐的我,哪里会听他说?于是我依然我行我素,年轻人浮躁,眼光也不长远,总以为幸福是必然的,但是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必然的,当下拥有的也并非永恒,人的一生长得足以让任何不幸都有机会发生。”山姆大叔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好长,长得足以让人非常好奇他人生的转折点。
“时间不知不觉到了我18岁,我的两个姐姐已经嫁了,而我依然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父亲多次要求我回餐馆帮忙,因为他年事已高,许多事情都开始觉得吃力,他们希望我即使读不成书,也能学点厨艺,将来有一技傍身,不怕挨饿。但我不愿熬苦,既然可以吃喝玩乐,我为什么要在热冲天的厨房呆着,为他人的口腹之欲而劳碌受苦?”他说得很真诚,我明显觉得身旁的女儿听进去了,她虽然胆小敏感,但同时也是一个小孩,所以她对学习有天然的惰性,在国内时经常监督她,让她少玩多学习,为此还经常跟她闹不愉快,看来天下的小孩的心性都是相近的。
“21岁,是改变我人生的转折点,我父亲忽遇脑溢血住院,家里乱成一团,我迅速返回家中,可惜也没见到父亲最后一面!”说完,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眼里的泪水被他竭力强忍着,终究打了几个转,没流下来。
他狠狠地捶了一下桌子,接着说:“ 父亲走得急,什么话也没留下,我哭得呼天抢地,但我更没想到,我两个姐姐联合母亲,霸占了我父亲所有财产,将我从家里赶出来,分文不剩给我!”
我们好奇心到达顶峰,这又是哪一出,不是独生子,父母掌上明珠吗?为什么会被赶出门,还分不到家里一分钱?
“我当时满腔怒火,百思不得其解,我不断地拍门。”山姆大叔说着说着握紧了拳头,情绪开始非常激动,他仿佛穿越到几十年前的场景,愤怒不已。
“我两个姐姐打开门轻蔑地望着我,叫我废柴。父亲在的时候,她们对我一直谦卑有礼,姐弟虽然说不上好感情,但是相处也没矛盾,没想到父亲一死,她们就原形毕露!” 许是山姆大叔多年的委屈始终无人诉说,他才毫不保留地在陌生人面前倾诉,他太需要一个聆听者了。
“我两个姐姐的嘴脸,到现在我还记得。后来她们一五一十地告诉我真相,我母亲因为连生两胎女儿,元气大伤,身体也跨了,可是家里需要传宗接代,于是我父亲在外面养了个女人,跟她事先说明,生了女儿的,他负责抚养,但不带回家,生了儿子的,他就给一笔钱那个女人,他抱回来养。我母亲只能哑忍,因为她的确无法再生育,为了保住家里的地位,只能忍气吞声。”山姆大叔喝了口水,因激动而沙哑的声线才稍稍明朗起来。
“后来那女人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是个儿子,我父亲欣喜若狂地抱回家,让我母亲悉心照料,那个就是我!我从那天才知道,原来一直养育我的母亲并非我亲生母亲!”
“我姐姐说,我母亲早就对我恨之入骨,但碍于父亲的面,表面对我宠溺不已,背后却担心我长大成人后夺走她的一切,所以她一直溺爱我之极,任由我为非作歹,目的就是将我彻底变成庸才,待机会到来,让我毫无还击之力,而她的目的的确达到了,我终日无所事事,混吃混喝,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纨绔子弟。”
“由我被抱回家开始,我只记得母亲对姐姐们极为严厉,所以姐姐们读书非常用功,家里的生意也能打点妥妥当当,父亲经营餐馆的厨艺数次想传给我,可惜我不愿学习,后来被姐姐们都认真学了。那时候,我是家里老幺,还暗自幸庆自己人生有两个什么都挡在我前面的姐姐,自己能继续混吃混喝。”
“原来,所有的一切溺爱都是早有图谋!她们就在等一个机会,这机会足足等了20多年!”山姆大叔突然别过脸,可能他不愿让我们看到他复杂的表情。
我没有经历过,不懂得山姆大叔在一夕失去至亲,再在一夕被至亲彻底背叛的感觉,我想那是一种透心凉的孤独,还有对生命,对人生的怀疑吧。而谁又可怜那个被丈夫背叛,还要养育小三孩子的女人呢?如果换作我,我又如何自处?又该如何面对小三的孩子日夜煎熬的心?这段家庭悲剧究竟是谁对谁错?
更可怕的是,这样的悲剧,在如今的社会还不断被上演,究竟姓氏重要,还是血脉重要?不被祝福的孩子的出生究竟谁负责他一生的悲剧?
“我一夜之间一无所有,流落街头,想投靠之前的狐朋狗友,但是他们仿佛一夜之间消失掉,我怎么也找不到他们。”山姆大叔摇了摇头,闭上了眼。
“我身无分文,举目无亲,只能去加拿大政府的露宿舍之家暂住,食物只能去教堂或食物银行领,那段时间,我行尸走肉,我一直跟自己说我一定是在做一场恶梦,我静下来的时候,会突然抽自己耳光,我希望这恶梦快醒!”山姆大叔的把脸埋在手里,不愿让我们看到表情。经历了接近半个世纪,或者这痛苦并未离去,有些痛,是不会随时间稀释的,甚至随着际遇的不顺,越来越浓烈。
“为什么您爸爸的财产您会分不到分文?”我好奇地问山姆大叔。
“我爸爸走得急,没立下遗嘱,根据法律,配偶拥有遗产的优利权,所以我父亲所有财产归我母亲所有,而我当时已经成年,理应自己谋生,所以我一分也没分到。”山姆大叔缓缓地解释道。
“然后为什么您也走向饮食业这个行当?”我老公也插上嘴。
“ 后来我姑找到我,看我颓废得不成样子,她就跟我说,我父亲一直对我寄予厚望,他在天上肯定不想看到我这样下去,只要我自己不愿意倒下,谁也推不倒我,还说我是我家唯一的血脉,我要振作起来,好好生活,娶妻生子,为家里传宗接代,才对得起父亲和列祖列宗。”山姆大叔的语气,因为提及了姑姑而温柔起来,这温柔让人觉得山姆大叔其实也是一个有温度的人。其实活在人间一趟,谁都想有温度地活着,要不是经历过炼狱,又怎会无情?
“后来,我为了生活,就去找工作,我父亲是靠饮食业发家的,于是我也选择了饮食业,准备继承父亲的工作。我从帮厨做起,加拿大的帮厨工资特别低,又苦又累,说到尾也是打杂,做一些洗菜,切菜,伴碟,切肉的杂活,但对于那时的我来说,已经不错了,老板包了伙计两顿饭,我就可以省点饭钱,然后我又住在露宿舍之家,又省了房租,慢慢地一分钱一分钱地存起来。”我们点了点头,表示了对山姆大叔的赞许,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经历过生离死别的山姆大叔,也算是大彻大悟了。
“后来,我因为能吃苦,工作又卖力,能到老板的赏识,两年后,我开始做副厨的工作,在那个岗位上,我学到了许多东西,无论是菜式还是煮法,都让我耳目一新。我牢牢地记住这些知识,每天反复练习,梦想着有一天,能够开一间属于我自己的小餐厅,然后娶个贤惠的女人,一起过上平淡安静的日子。” 我们听着山姆大叔的描绘,如身临其境,随着他际遇变好,我们也从悲痛的情绪中走了出来
“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不久,主厨辞职了,我接手主厨的工作,餐厅混得风生水起,来吃的客人都交口称赞,好快,我工作的餐馆的生意就越来越红火!那几年,是我最风光的几年,我的厨艺也远近闻名。”山姆大叔骄傲地说。
“因为我又勤快,而且省吃俭用,我存了一笔钱,心中开餐厅的欲望越来越强烈!可是我的钱距离开餐厅还有大段的距离,因此我经常无比失落,后来,我姑姑找到我。”
这时,门口的铃铛响了,我们看了看,是个油腻的小伙子进来了,他脸上胖黑胖黑的,笑容十分灿烂,还架着一副黑色镜框,上半身穿着一件黄色的雨衣外套,这着装有点突兀,而他的笑容逐渐越来越浓,也不打招呼,径直地坐在座位后,我终于看出,这是一个智商有点不太正常的人。
山姆大叔跟我们说了一声,“我很快回来!”,于是就转身进了厨房,伴随着油热的吱吱声,翻炒的声音,不大一会工夫,山姆大叔已做好一碟炒面端出来,那炒面看上去金黄金黄的,还伴有肉丝还些少红椒,看上去卖相极好,让人食欲大增。
那小伙子狼吞虎咽起来。我心想,幸好山姆大叔还有点生意,这样生活起来,也没那么艰辛,不然一个人一间店,心中一座孤城,实在有点凄怆悲凉。
山姆大叔又坐回我们身边,继续他的故事:“我姑姑找到我后,问我想不想单干,我姑丈现在物色到一小镇的餐馆,远是远了点,但生意应该不愁,现在就差个大厨了,我可以以合资的方式入股,这餐厅就有我一部分了。我欣然答应,心想等了那么久,终于有着落了。”
山姆大叔正要继续说,那小伙子已经吃完了,叫住他了,他们交头接耳了一会,小伙子也没付款,直接离开了,山姆大叔将他的碗碟收好了,然后继续走过来坐在我们身边。
这是哪一出?吃饭怎么不付款就走了。
我们将自己的疑惑说出来,山姆大叔笑着说:“他脑筋有点不清醒,吃东西也没办法付钱,但他有力气,他懂得人生是一场交易,你得到什么,同时也要付出什么。”
他指了指门外,说:“他是一个好孩子。”我们顺着他的手望去,小伙子从背包里拿出一些工具,清洁剂,正在小心翼翼地清洁山姆大叔餐厅的玻璃外墙,他干得很仔细,也非要卖力。
原来,这就是炒面的代价,小伙子知恩图报,懂得用劳动力换取自己的口粮,而山姆大叔也愿意给他这样一个机会。或者大叔在这个年纪,对钱财已淡,只要帮助到别人,有人能分享他的美味,便已经足够,善良是一种选择,无论处于如何落魄的境地,幸好,大叔没有忘记自己的初心,岁月流转,内心依然热乎,充满了怜悯和力量。
“能够帮到别人就帮,就像当初我姑丈那样。我跟老板告别了,老板几经挽留,但我去意已决。我拿着自己多年的血汗钱,来到了姑丈说的小镇,也就是这里。当时我惊呆了,这是怎样一个偏僻的荒野小镇?我当即想走,年轻时血气方刚,也不想那么多。后来我姑丈叫住我,让我在餐厅观察一天,我不情愿地答应了。我静静地坐在餐厅一角,一坐就是一天,我的想法改变了,我决定留下来。” 山姆大叔眼望着远方,看不出悲喜。
“是不是生意不错,你决定留下来?”我问。这时8岁的女儿离开了餐桌,东瞧瞧西瞧瞧,正在好动的年纪,肯定坐不久。她走去不同的桌子玩起上面的“铁树开花”,又一幅一幅地看墙上面的画。
山姆大叔望着女儿的身影,眼神也温柔起来,继续说:“是的,餐厅的生意火爆得不行,如果我在这里停留,肯定能赚大钱,于是我决定留下来,没想到一留下来,就是一辈子。我入股了餐厅后,起早贪黑,好快生意越来越红火,站在餐厅外排队的人越来越多,于是我们就开始扩展餐厅,于是餐厅就变成了现在你看的模样。”他用手指指一指餐厅,然后用手打出原来餐厅大小的比方。
“原来的餐厅只有十桌。后来扩展到二十桌,再到三十桌,四十桌。那是生意最红火的时候,伙计也非常多,我每天做得快累趴了,却非常乐在其中,餐厅越来越出名,顾客越多越多,我一到晚上就累得倒头就睡,钱也越赚越多。” 山姆大叔回顾往事,脸上竟然出现了别样的光彩,那是他人生最得意的时刻。
“但是随着钱越赚越多,我竟然觉得空虚,小镇民风淳朴,但太过苦寒,除了工作,没有任何娱乐,百无聊赖。我总觉得少了什么,这感觉日夜噬咬着我,有时觉得无处发泄。我将我的想法告诉了我姑姑,她听了后,跟我说,我已年过30,事业也已有小成,何不成个家,享受天伦之乐呢?生个儿子,让我父亲在天之灵知道香火有继,也开心开心。我之前吃一顿没一顿,没来没有想过娶妻生子,自己养不活,怎么对小孩妻子负责任?” 山姆大叔摇了摇头,继续娓娓道来。
“ 我动心了,一直以来孤家寡人,现在有点钱了,是时候成个家了。我姑姑说家乡的女孩子老实,又喜欢华侨,大家文化相近,同声同气,总比娶老外异族好。于是,我姑姑陪我回到了中国,回到家乡。80年代初的中国,还处于发展非常滞后的状态,华侨的地位非常高,跟现在华侨在国内的地位天渊之别,家乡里许多女的梦想一朝鱼跃龙门,脱离贫困潦倒。我们回到家乡后,摆了十多围酒宴请乡亲,很快我要娶亲的消息传开了。”山姆大叔淡淡地说。
我是广东的,当然我很赞同他的说法,不要说80年代初,就是在2000年前,许多标榜着美加华侨的回国娶亲,相亲的女孩都可以摆几桌,颇有点皇帝选秀女的感觉,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因为我两个堂姐就是因为长得美被挑中了,然后没多久就移民去了美国纽约,她们的故事更是跌宕起伏,有机会我往后再写一写。
随着中国快速发展,人民生活水平和工资水平呈几何级数上升,华侨回国娶亲的热闹场面已是历史,他们再也不是香饽饽,加上女权意识吹遍神大地,女性大多独立自强,独挡一面,无需用自己一生的幸福换取生存权,那热闹的娶亲场面也一去不复返。
我回过神来,继续听山姆大叔说:“做媒的来了一波又一波,相亲的女孩也来了一茬又一茬,但我就是觉得她们缺了什么,我一直没点头,我姑姑让我不要太过挑,但那个相伴终生的人啊!怎么能随随便便!” 山姆大叔苦笑道。
“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我一直对那些女孩都不满意,她们看上去老实善良,但总感觉少了点什么。眼看回加拿大的日子越来越近,我也准备收拾行李。没想到,我在最后的时刻遇见我老婆。” 山姆大叔有点自嘲道。
“ 那天早晨,我在村里散步,看到一个女人挑着扁担,前后两个木桶,吃力地往前走,不时有村里路过的男人语言轻浮地挑逗她,她也默不作声,低头往前缓缓地走。在她经过我身边时,被路上的小石绊了一下,那尿桶全都倾侧,尿液流满地流满身,非常狼狈。村里的人纷纷围着她笑,她忍不住哭了,我于心不忍,帮她扶好了桶,拉她起来。她抬头跟我说了声谢谢,就是那一句谢谢,注定了我一生的劫数。美,实在太美了!我完全惊呆了,鹅蛋脸,双瞳的泪水还流转,嘴唇紧抿着,那是一张我见过最漂亮的脸。” 即使多年后,山姆大叔说起自己的老婆,还是嘴角上扬,这让我们非常好奇他妻子的长相,嚷着叫大叔拿他妻子的照片看,大叔呵呵两下,从收银台拿出一本相册,那相册已经被翻得起角,可以看出被翻了许多次。
我们打开一看,首页便是山姆大叔夫妇的黑白半身合照,山姆大叔年轻时长得很帅,剑眉星目,眼睛炯炯有神,乍一看有几分像影星“梁家辉”,岁月是把杀猪刀,刀刀砍人颜啊!与 现在的落魄衰老简直判若两人。
再看看旁边那女子,惊为天人!美!美得清新,却又风情十足,丹凤眼黑白分明,笑成了弯弯的月牙儿,让你忍不住也要分享她的喜悦。她的笑容像初春的风,好像只要一吹,大地就生气怏然,万物复苏,黑锻般的头发绑着两根粗粗的麻花辫放在胸前,全身无任何首饰,却有种别样的质朴美,如果非要用一明星形容,倒长得像极“刘亦菲”,这样的一个藏在山窝窝里的美人,难怪山姆大叔一见钟情,的确是让人一见难忘。而这一张相片,让人感叹,多好的一对“璧人”!最美的年华,最美的一对青年喜结连理,真是让人由衷祝福。
可惜,山姆大叔娶妻的过程,是一波三折,远远比我们想得艰辛很多。
[移友故事] 记录鲜为人知的加拿大小镇生活 (连载)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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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处枫叶情 发表于 2018-10-3 23:03 | 只看该作者 |只看大图 |阅读模式
山姆大叔的后半生(二)
山姆大叔在即将离开中国时,遇见了他非娶不可的女人,他兴奋地跟姑姑说起,要求姑姑给自己做媒,愿意不惜一切代价迎娶她。
他姑姑也乐坏了,立即托媒婆去打听。可是等了二天,也没听到消息,眼看离回国的日子越来越近,这事也没个影,他几次急得问姑姑,姑姑总是支支吾吾,他问不出究竟,就急疯了,在家大吵大闹,发起脾气来。
“我跟我姑姑说非她不娶,如果我娶不成她,我就一辈子打光棍。我姑没办法,只好跟我说了实情,说我不能娶她,让我忘了她。原来我要娶的女人叫林漪湖,是下乡知青,来自广州。按党的指示,城里长大的人来到农村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所以她18岁就来到我们的家乡,那时候她被分配到兴水利,修围堤,任务又重又艰巨,每天要不断挑泥,城里的女人没做过什么重活,漪湖经常完成不了任务,当时村里的黄老四经常帮她忙干活,她知道帮忙是需要回报的,于是在下乡的第二年,她嫁给了黄老四,日子才没那么难过。”
原来,漪湖并不是首婚,怪不得大叔的姑姑不让他娶她了,80年代初的中国,人们的思想还非常传统,特别在农村,就算是现在,人们对于二婚女人的态度也非常耐人寻味。
“后来,在他们结婚两年后,黄老李在骑自行车去买虾膏的时候被车撞死了,由于他们结婚后也一直没小孩,所以村里的人说她狐狸托世,克夫克子,我姑姑不让我娶她,说她命不好,现在在村里也跟人不清不楚的。我没听姑姑说,非要娶她,我的婚姻是我的,如果与自己不喜欢的女人在一起一辈子,我宁愿单身,寡妇门前是非多,但我只望了她一眼,就知道她不是那样的人。我直接找到漪湖,告诉她我要娶她!” 我们笑了笑山姆大叔,笑他是痴情种。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继续说:
“漪湖听见我要娶她,眼圈立刻红了,她只让我答应一个条件,就是她嫁给我可以,但是她出国之后,要申请她在广州的父母与弟弟妹妹出来,一起团聚。我当时求娶心切,想也没想就答应了,我既无父也无母,多点人也好,热闹一点。没想到这为我们的婚姻埋下了隐患。”他无奈地说。
“我和漪湖要结婚的消息传来了,村里的男的各怀心事,女的尽情八卦,我姑姑没办法,只能随了我们。我知道漪湖家里条件不好,下聘礼的时候我给了五百块,那是我剩下几乎所有的钱。我们简单地办了婚礼,只请了两桌亲朋好友。虽然已经过去许多年,我都记得漪湖那天美极了,她挽起发髻在后面,别着一朵大红花,穿了红色的衣服,白净的皮肤因为高兴涨红了,两朵红云挂在脸颊,看上去漂亮极了,至今为止,我没见过比那天的她更美的女人,那晚我太高兴了,感觉全世界最幸运的人是我,我山姆以后也有人知冷知热,老婆孩子炕头暖不再是梦想了。”山姆大叔望着他俩的照片,手竟然有些颤抖。
“结婚没多久我就回加拿大了,我姑姑听了流言,不太相信漪湖,所以婚后让她住在我家祖屋,与我乡下的二婆住在一起,好好观察她,我说她事多,我是相信自己老婆的。回到加拿大,我立即申请她出来,在等待的岁月,我与她以书信联系,表达思念之情,那时候书信往来一封要一个多月,每次我打开信封,内心都激动万分,所有的疲倦一扫而空,我每封信都反复阅读多遍,将它们珍藏在一个红木盒子里。”山姆大叔放下照片,喃喃地说。
人生自古有情痴,听着大叔的描述,我们仿佛通过时光隧道,看到30多年前英气的山姆大叔读信的那种情景,或许那天阳光正好,照在洁白的信笺上有点耀眼,而他的内心大概如那明媚的阳光,一样温暖,一样炽热。
“经过漫长的等待,漪湖跟我终于团聚了,我们过了一段非常开心的日子,白天她在餐馆帮忙结帐招待客人,晚上她帮我洗脚按摩,家里永远收拾得干净明亮,大家笑我捡到宝了,老婆又美又贤惠,我姑姑对她的态度也缓和了不少。不久,漪湖就怀孕了,我欣喜若狂,每天不允许她做任何重活,我姑姑也高兴极了,对着我爸的牌位说家里有后了。” 山姆大叔说得有点激动,我们也替他高兴,但我们知道这种高兴会随着现实烟消云散,到最后一无所有,又不禁觉得伤感。
“十月怀胎,漪湖的妊娠反应非常大,不能吃不能喝,人也瘦了一圈,我看见心疼之极,每天做不同的菜让她吃。不久,漪湖生了,我陪产,她痛得撕心裂肺,整个医院都能听到她的惨叫声,整个房间血腥一片,残忍之至,我握住她的手,不断给她加油。”大叔皱着眉头说。
“千辛万苦,她给我生了女儿,女儿像极了她,可爱之极,粉嫩白皙,我心都融化了。坐月子的时候,因为餐厅很忙,白天的时候我只好叫姑姑帮忙,晚上我帮忙带,漪湖的情绪好像有点不好,我一问她才知道,原来姑姑嫌弃她生了女儿,经常对她冷言冷语,说我是家里的独苗,她生不出儿子的话,对不起我死去的老爸。我安慰了她,说姑姑在我最潦倒的时候一直在我身边支持我,现在的餐馆也是她跟我合伙开的,她这样也是紧张我,让她体谅一下,她也不出声,只是点点头。”他将大女儿的照片给我看了,的确长得很标致,但与他妻子相比,还是稍差一些。
“有了小孩后,我和漪湖的关系发生了变化,我们每日在生活和小孩之间周旋,实在没办法像以前二人时那么轻松自在,加上姑姑对她的挑剔,种种原因渐渐磨掉我们的热情。这时,漪湖再次怀孕,我姑姑看到她又圆又大的肚子,再次冷嘲热讽是女孩子的肚型。她有苦难言,我也只能让姑姑稍加收敛。十个月后,漪湖再次生下一个女婴,是我的二女儿。坦白说,这次我有点灰心了,我有点明白我爸当年的心情。姑姑更是没好脸色让漪湖看,她没有帮漪湖坐月子,我们两个女儿只相隔一年半,加上我分身乏术,照顾两个年幼闹腾的小孩的任务全压在她肩上,她变得越来越憔悴,我心里也难受,只能放工回来后,尽量帮她分担家里的事务。”说完他把二女儿的照片让我看看,不知道为什么,我对他有点怒其不争的感觉,我虽然知道他已尽力对妻子好,但他不该对妻子连生女儿表现出心灰意冷的感觉,女人是敏感的,她不怕你穷,但怕你无情无义,更何况,生小孩是鬼门关一遭的事情,情绪在产后更是起伏不定,加上照顾小孩的辛苦,更加让人崩溃万分,这时丈夫的体贴就更重要了。
在以后加拿大生活,我对男女平等有了不同的体验,这个社会自由平等,女性可以选择婚姻,也可以选择单身,没人诟病你,你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过一辈子,老外极度重注精神享受,他们只会过上让自己觉得满意的生活方式,但在工资上,或岗位上,男女的待遇还是有差别的,女性也容易受到不同程度的性 骚扰,但总体来说是相对平等的。
“我们的生活变得平淡且忙碌,虽然她辛苦,我也累,但是看到两个女儿逐渐成长,我们觉得一切都值得。漪湖一直觉得没生儿子对不起我,我总说女儿更加贴心,等老了常回家看看的,大多也是女儿。我让她注意休息,养好身体,以待来日,我也尽量抽时间陪着她,让她别胡思乱想,只有这样她才放下心来,脸上也重展欢颜。在小女儿三岁的时候,漪湖再次怀孕了,不久为我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这小子像极了我,我开心疯了,抱着儿子脆在我爹的牌位上又哭又笑,我姑姑也喜极而泣,她寄了钱回乡下举行了隆重的开灯仪式,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家有后了。漪湖也终于卸下心头大石,露出久违无负担的笑容。”山姆大叔笑着说,还因说到高兴处不断点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我内心总不是滋味,我总想起自己生大女儿时,那种锥心刺骨的疼痛,并且由那疼痛带来的绝望,还有产后宫缩,喂奶,以及照顾稚子的孤独,那是一种无人能解的困境,有时感觉自己被丢在无人的荒岛。究竟要有多爱,才能忍受这样的痛苦三次?
“村里的人知道漪湖生了儿子,都啧啧称奇,对她克夫克子的说法也不攻自破。家里的人口越来越多,我也越干越卖力,经常累得半死还要回家带小孩,两个人照顾三个小孩,越来越力不从心,我经常每天只睡三四小时,有时站着炒菜都能睡着,这种状态持续了一年多。期间漪湖要求申请父母弟妹出来,想起对她之前的诺言,还有她生儿子的功劳,我就许了。我没想到,悲剧会一连串发生,直至压跨我们的婚姻。” 他叹了口气,像是感慨自我际遇,又像感慨无常的人生。
“我每天只睡三四小时,回到餐馆工作量又大,逐渐变得吃不消,偏偏漪湖又怀上第四胎,她的第四胎有先兆流产迹象,医生让她躺床休养,我既要上班,又要带三个小孩,实在没办法,只能将三个小孩带到餐馆,让姑姑姑丈帮忙照看一二。没想到不幸的事情发生了,那是我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的事情!彼时大女儿已6岁,小女儿4岁几,儿子刚学会走路。店里顾客非常多,姑姑姑丈忙得不得了,两个女儿玩耍去了,我在绞肉饼做云吞,不幸的事发生了,我扭头去拿猪肉,突然听到一声惨叫,儿子把手伸进去绞肉机,手已经血肉模糊,我当时脑轰了一声,脚都快点软瘫了,周围的人在大叫,儿子狂哭不止,脸已痛苦得扭曲煞白,我立刻抱起他去医院。”山姆大叔泣不成声,即使事情已过去多年,一提到仍然心痛如绞,那血红的场景依然历历在目。
我无法体现他的心痛若狂,我已为人母,孩子受到伤害那种痛心切骨,绝望得无法呼吸的感觉我懂。
“儿子因为这件事落下终身残疾,而我和漪湖的关系也跌到冰点,她怀着孕,照顾着两个女儿,还有因伤经常狂哭暴躁的幼子,儿子经常恶梦连连,晚上惊醒,我既要上班赚钱养家,晚上还要照顾孩子们,身心疲惫不堪。漪湖变得特别敏感,她认定我照顾儿子不周,害了他一生,经常对我恶语相向,稍一不顺就大吵大闹,我经常在夜深人静时,一根又一根烟抽,我也很痛心,我也想哭,但是男人再苦再累都要挺住。”
这时门铃又响了,打断了山姆大叔的话语,一大概五十多岁的大妈走了进来。这大妈上衣穿着收腰红色羽绒,下半身穿着短裤黑色网丝袜,真是冰火两重天。她点了一个汤,要求take out(外卖), 山姆大叔立刻去忙活起来。
这汤是老外常见的奶油蘑菇浓汤,分别由奶油、白葡萄酒、牛奶还有蘑茹,大蒜和红葱头制成,闻得味道非常好。 她百无聊赖地跟我们拉起家常,不一会,山姆大叔将汤打包了给她,她递给大叔5刀,但餐牌上明明写着7刀!她说:“大家这么熟,打个折,我不计税也不给小费了!” 大叔轻声地说:“小本生意......“,她也没理,径直地扭着屁股离开,那鱼网袜好像随时因为受力太过而崩掉一般,看得那被勒成一格格凸出的肉,着实难受。
我们摇了摇头,有点替大叔不平,那汤用的料都不便宜,加上大叔的量又大又足,加拿大的物价也并不低,看来这碗汤算是亏了。这世上总有那么一类人,对于弱者亳无怜悯之心,甚至各种打压计较。
大叔也无奈,现实将他摧残得非常苍白,感觉比同龄人看上去沧桑不少。他叹了口气,继续说:“ 不久,漪湖的家人也来了,她父母带上弟弟和妹妹来到小镇,漪湖因为家人的到来情绪好了很多,但这种情况只维持了一小段时间,因为家里只有我一个劳动力,我让漪湖的弟弟妹妹来到餐厅帮忙,她的父母在家里帮衬着。起初一切都好,但久了后,我发现漪湖越来越不高兴,我问了她,她支支吾吾地问我是否会离开小镇,去温哥华发展,说几个小孩呆在小镇也没发展前途。我问她以前乍没听你提起过,她别开脸,哭哭啼啼地说,她的家人来自广州,热闹惯了,实在不适应呆在这乡村地方。我安慰她说等第四胎生下来再说。”山姆大叔顿了顿。
“不久,我的第四个小孩出生了,又是一个男孩,漪湖帮我凑成两个好字,帮我家开支散叶,我高兴极了。高兴没多久,漪湖开天天跟我提搬家的事,我实在没办法,就告诉她,我没打算要离开这里,在我落魄的时候,我姑姑鼓励了我,让我入股餐厅,现在生意红火,收入可观,如果回去温哥华,一切重头开始,而且我不能在餐厅最需要我的时候离开。漪湖没再说话,她神情非常失望,我知道她夹在家人和我之间左右为难,但是我不能抛开我姑姑就这样离开。不久,她的家人还是搬走了,我经常看到她黯然伤神,我和她说话,她也不怎么理睬我。”山姆大叔有点伤情地说。
“几年过去了,我和漪湖的关系越来越淡,有时候好几天说不上一句话。她经常打电话给温哥华的亲人,每次打完电话都会沉默更久。不久,我发现家里保险箱的现金总是少了,因为太忙,少了也不多,就没有理会。餐馆的现金我经常带回来,很少存入银行,我放在保险箱锁着的。我本想问问漪湖,可她对我不理不睬,我想说的话只能咽下去。”
“可是最终,纸包不住火,我有一天提早回家,打算放现金进入保险箱,却发现里面多年来存的钱一无所有!我立刻质问漪湖,想不到她立即承认了,她说将钱全都汇出去给她家人,方便她在温哥华安顿,然后说她来自广州,本来命运不济下乡嫁了人,本想着跟着我会有好日子,没想到竟来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她的梦想激情没了,她不想她的下一代跟她一样!而且她家里人来了,好不容易一家团圆,她不想再跟他们分开。她拿出一份协议,我定睛一看,是离婚协议,她要求每月四个小孩的抚育费和他们的抚养权!我突然觉得她好陌生,想必她知道我根本不会走,早就另作打算了吧!”大叔紧闭眼睛,嘴唇的神经因为激动而不断跳动。
“我知道无法挽回,只要求她不带走所有孩子,钱没了没所谓,小孩没了,我就没了所有精神支柱,但漪湖十分决绝,将四个小孩全带走。家里突然就安静下来了,房子变得空空荡荡,我整个人都颓下来了,感觉哪里都有小孩的叫声和哭声,哪里都有他们的身影,他们离开了一直生活的地方,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适不适应,开不开心,他们有没有想我?偶尔我会接到大女儿的电话,她说她过得很好,说大城市的热闹和新鲜,然后说她想我,每次我都心如刀割。”
“42岁,我离婚了,没钱没妻子没小孩在身边,一无所有。我想到了自杀,我这一生太累太苦了,我姑发现了我的异样,死活阻止我,她说我要是走了,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我的孩子了,活着还有个盼头。我想起我几个小孩,想起大儿子失去的手,心想是啊!即使他们离开了我,我依然是他们的父亲,也是他们的依靠。于是我断了这个念头,但我想拿回自己的小孩,我想漪湖要是没了经济来源,或许会知难而退,将孩子分我一两个。于是,我没付抚养费给孩子。没想到,因为这件事,我坐牢了。”
“因为没付抚养费,半年后,漪湖竟将我告上法庭,不久,我就收到法院传票,我没理会,依旧没交抚养费。不久,小镇的警察来了,说我藐视法律,把我抓进小镇的牢房三天三夜。小镇的牢房只有三间,每间是一扇铁门,里面只有一口窗,每天狱卒从铁门里粗暴地扔进一些硬绑绑的面包,还大骂一句: son of a xx。我的心麻木得像石头,从漪湖离开,小孩离开开始,我的心已经痛到麻木了。”
“从小镇牢房出来,我再次收到法院的传票,要求我三天内必须上温哥华法庭庭审,在加拿大,不抚养子女是大罪,我只能晚上开十小时车去温哥华,然后上完庭之后,再到餐馆准备翌日的餐料,整个人憔悴不堪,好多次开车都差点发生意外。我在法庭上申辩我想拿回子女抚养权,才不给抚养费的,法庭考虑到子女愿意跟随母亲的意向,加上两个儿子尚小,驳回我的请求,还严厉斥责我藐视法纪,不给抚养费可能因此让小孩的生活受到影响等等。法院判我入狱60天,出狱后供养子女至成年。”
“我被关在大牢60天,受尽凄苦,里面只有我一个中国人,老外都欺负我,我每晚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或许你们不相信,这就是命。”大叔冷笑道。
“之后呢?”我轻轻地问,试图将大叔拉出这难受得带人连带窒息的回忆中。
“之后,我想通了,子女没办法回到我身边,但他们始终是我骨肉,我将抚养费转给他们,自己赚到的一分没用全存起来。我自己一个人,用多少没所谓。后来,姑姑姑丈相继离世,我自己一个去哪也没所谓,于是一直守在这店,我对生活也没了追求,餐馆越来越旧,我也没再装修装饰,你现在见到的,依然是我漪湖离开时的样子。” 他环顾了一周,低下了头。
之后,山姆大叔的儿女都非常有出息。
大女儿是医生,开了医疗诊所就花费了十万刀,山姆大叔也付了不少,她的诊所开在维多利亚,是专治儿鼻咽喉的医生,在2018年,我全家还应邀参加了她的婚礼,她的婚礼在Granville island那里举行,笑容很灿烂,我也见到了60岁左右的漪湖,她挽着第二任老公的手,穿着一身闪亮的粉色旗袍,看上去非常明艳照人。小女儿长得跟大女儿一模一样,听说是律师助理,还在不断考证,山姆大叔说考一次试要几千,所以他会尽能力供到她考好为止。
我还见到山姆大叔的大儿子,他用背带背着老二在胸前,手里拉着老大,右手的确安着一只假手,听说现在在ICBC工作(保险之类),收入颇丰,听说2009年时,山姆大叔帮忙付了一点首期贷款买了一间独立屋,现在二女儿与最小的儿子,大儿子都住在那套房上。最后就是小儿子了,他长得跟山姆大叔很像,在15年还参加了温哥华举行的型男竞选,进入了8强,如果你见到了宣传单张,见到一个以S开头的名字,就是他了。当然这是我2018年才知道的,一切都是后话。
我们付了款给山姆大叔,他执意不要,我们硬塞给他,一个人的坚持已是一种孤勇,他是生活的斗士,是我们眼中无名的“英雄”。
告别后,我们都久久沉默不语,或者是我们心情太沉重,又或者是山姆大叔的人生让我觉得沉重。
我忍不住回头看一看餐馆,“团圆餐厅”四字变得无比刺眼,而山姆大叔的餐馆突然变得黯淡无比。那是一间餐馆,也是一座牢笼,禁锢了山姆大叔半生的回忆,一生的青春,一生的孤寂落寞,还有不敢回顾的往事,一生的高低起伏。或许每个小镇的中国人,都曾经听到他的故事,但无人能真正明白他内心的感受。他就像一个人的孤城,灵魂在里面游荡,没有爱,没有希望,也没有温情。
我逃似地离开,我害怕,害怕所有幸福镜花水月,终有一天,我所拥有的都化为乌有,行尸走肉地活着,重复着每天凄怆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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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友故事] 记录鲜为人知的加拿大小镇生活 (连载)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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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处枫叶情 发表于 2018-10-12 13:31 | 只看该作者 |只看大图 |阅读模式
小镇著名景点(一)
从山姆大叔的餐厅离开后,我们也没了继续逛downtown (市中心)的心情。
我们找到了小镇唯一的一家超市——save on foods,准备买点菜和肉,一些必需品就回家了。加拿大的肉类全是冰冻的,没有像我们国内市场那种新鲜的。超市的菜也是多种多样,但中国人常吃的种类并不是很多。我们随便看了看扫帚的价格,暗暗吃了一惊,好家伙,25.98刀一把,算上税竟然30刀,也就是160块人民币!本来想买两把放在家里,室内外各一把,可是看到这“天价”,我们只好忍痛买一把算了。在以后加拿大的生活,我们常常看到了许多不可思议的价格,一些往往在中国非常便宜的东西,在这里却是天价;但一些名牌的东西(衣服、鞋子、包包、化妆品等等),却比国内便宜许多,于是国外就有了dollarma(类似一元店)卖从中国以货柜形式运输过来的实惠生活用品,而国外的便宜牌子价格也产生了一种特殊行业——代购。
我们买了一点肉和菜,一些日用品,最重要的就是买面粉!划重点,在国外生活,学会做面包或蛋糕是非常必要的,首先这里不像咱国内,随便有个早餐店或面包店可以光顾,选择权也多,地点也便利。北美地方地广人稀,人住得疏离分散,店当然也开得疏离,很多时候,车不是奢侈品,而是必需品,没有车在美加生活是举步维艰的,购物也成了问题。
其次国外这类早餐店,是像我之前说的Tim Horton或A&W,而这些就像国内的金拱门或肯德基之类,华人长期食用的话,肠胃难以适应。
最后,从经济角度来说,单身人士吃个早餐倒没什么,也就是5,6刀的事情,但如果是一家子(父母,夫妻和两个小孩), 一个月下来就要好几百刀,对于一个普通家庭来说,已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而且小朋友和老人家的肠胃也不适应。或者你会说,那买点馒头面包之类的,在加拿大,计税后的馒头均价是1.2刀左右,而且成份不明,因为保鲜期短,也不能一次过买得多,不然容易过期变质。
加上美加的天气经常在冬季非常恶劣,不易出行,就拿加拿大来说,许多地方下雪常常达到四至五个月,大雪封路是常有的事,这样出门不易的环境下,食物很多时候就要自给自足,所以在加拿大生活,面粉和冰柜是必要的,面粉让你不至于挨饿,你可以用蒸笼、烤箱以及你的巧手做出各类点心满足你的食欲,而冰柜不是我们国内的冰箱,而是国内超市那种类似于放置雪糕以及甜筒之类的。
你或者会说,买个大冰箱就可以了,除了我之前说的自然环境外,更重要是老外有囤食物的习惯,比如鸡,不打折的话10刀/只,但有时候疯狂折的话,12刀两只,老外就会一次过买10来20只全囤起来,他们习惯了吃冰鲜食品,所以觉得没什么。更有趣的是,老外超市的折扣每个星期都有不同物品种类,这可忙坏了爱囤货的老外消费者,于是塞满了冰箱,就开始塞冰柜,而冰柜自然成了必需品了。
我们买好东西后回家,做了来加拿大的第一顿晚饭,昏黄的灯光下,周围静谧的原始森林,满天星辰,在脚下串来串去的黑猫,简单的几道家乡小菜,一家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仿佛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让我们忘了自己身处异乡,还忘了因异乡,对未来迷雾般的前途的迷茫和焦虑。
明后天是周末,这两天没什么计划,刚好空下来可以四处瞧瞧。于是,我和老公就在古狗上搜查了几个小镇有名景点,打算周末这两天逛逛。
1.娱乐中心
第二天天气不错,我们起了个大早,按昨天的计划,首先要去的是社区休闲中心,许多类似这样的中心叫community center ,但本地人喜欢简称Rec center(rec是recreation的缩写,是娱乐中心的意思)。
娱乐中心在一大片居民区内,小镇的人住在比较疏离,只有这片居民区是一户挨着一户的,住户比较集中,不时看到住户门前用木栅栏圈着一大块草地,有的养着鸡和鸭,有的养着羊,有的养着牛,更有的养着马。草地上都有洒水装置,水珠向上而又自由四处飘落,颇有喷泉的效果,在阳光照耀下形成一道又一道的彩虹,牛羊马在其中悠闲地或踱步,或慢走,或奔跑,或相互追逐,构成了一副自在随意的乡村风景图,真是让人心胸舒畅,烦恼一扫而空。
当人陷在物质中,往往会障目,但当人置身于大自然中,才觉得一切物质都比不上自然和谐更让人心情愉悦,只是往往当局者迷,事实上,位高权重不一定比乡间野夫活得恣意自在。
娱乐中心在一大片居民区中特别突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绿草地,草地被修剪得整整齐齐,两端各摆着一个龙门,看来这是一个足球场,可惜上面没有任何一个挥洒汗水的运动员,也没有嘻戏追逐的小孩。来到加拿大,总发现许多资源充裕,但利用率远远比国内低,有时候着实可惜。
再往前看,是一个占地面积非常广的水泥地停车场,足足可以容纳上百辆车。而停车场的尽头,就是这个小镇的娱乐中心(在加拿大生活久了,你会逐渐发现每个镇,都有那个一个社区中心,就好像我以后生活的大温地区,每一个地区,例如列治文、本拿比、素里、高贵林或白石,兰里等等,每个镇都有相应的社区娱乐中心)。
这社区娱乐中心占地面积很广,只有两层,门口红蓝相配,黄棕色的粗大的原木支架结构,这种搭配既简洁,也让人放松自在。颜色和装潢是一种很深的学问,国内高端场所很多,装修豪华奢靡的甚多,但往往稍显震慑之效,总让人有一种咄咄逼人的不自在。而这中心虽然位于偏远地区的深山小镇里,却显得非常大气,质朴,让人自在和放松。
从自动门进入之后,就见到接待处,我们随便咨询一下,那工作人员告诉我们这娱乐中心包括哪些,还有都是什么收费,然后当她介绍这社区中心包含什么运动娱乐项目的时候,我们立即目瞪口呆,除了普通的运动器材,瑜伽,各类舞蹈,室内篮球场和乒乓球台什么的,竟然还有滑冰场、冰壶场和室内恒温游泳池。
这是我开始揭开真正加拿大面纱的第一步,许多人移民加拿大,都会前往温哥华,多伦多或渥太华等等大城市,在大城市接受相对丰富的物质或资源倒也平常,这跟我们国内的一二三线城市基本同一个概念,甚至国内的大城市远远比温哥华,多伦多等发达先进,刚来到温哥华时,我被它的“村”震惊了,从而觉得加拿大这个国家根本不配“发达国家”之名,但当我来到这小镇的社区中心,我发现我真的狭隘了。
真正的发达国家,不是局部繁荣,而是整体繁荣,发展平均,国家的资源散落在它的每一寸土地上,不以其偏远,荒芜而贫富悬殊,只要是它的国土,只要是它的子民,所受到的教育,所接受的福利资源都是平均平等的,而这些感悟,你在发达繁荣的地方是会障目的,只有置身于偏僻凄冷之地,你才能真正感受到。
像我所处的这个小镇,前后大概100公里没有别的村落小镇,又位于深山老林中,但它享受到的资源是跟大城市一致的,它没有因为它的地理位置而停滞落后,人民贫苦不堪,即使它的经济,人口结构让这个小镇的前景黯淡,但国家的资源配置依然是公平且全方位的,特别我以后在小镇体会到的就医,小孩读书等等,我才深刻觉得自己当初对“发达国家”这词的认识肤浅,发达国家是允许这个国家的地域间存在贫富差距,却尽力减少悬殊的可能。
这社区中心的收费倒也实惠,所有项目也是几刀内的事情,与享受到的服务来说,性价比非常高,最后那工作人员补充,低收入者免费享受社区中心的服务,还有可以免费学两项专长(有授课班),家庭成员也纳入此范畴内。我心里估摸一下,以小镇的就业和人均收入,可免费享受社区中心服务的人口应该占2/3,这中心的营运成本如此之高,应该都是国家拨款,常听人说加拿大税之高,是“万税之国”,但是集合纳税人的钱,让弱势社群享受更多服务与便利,也是让社会和谐,制衡各方势力的重要治理手段。
我们咨询完后,观察周围的环境起来,首先看到的是恒温游泳池,游泳池的室温维持在27度左右,走进去非常温暖,我轻轻摸了摸那池水,暖暖的,甚是舒服。这个游泳场蛮大的,共有三个池,一个是老少咸宜的池,池水大概80厘米,这池的旁边有一间大房间,里面放满了各种水上玩具,小朋友嘻嘻哈哈地从房间里拿出各种玩具带到水里去玩,各种欢笑打闹的声音充斥着泳池,连观看的人也不禁被这种快乐的情绪感染,跟着一起快乐起来。
这泳池没什么特别之处,倒设有了残疾人通道,残疾人可以推着轮椅靠近池边,田意愿者或社工陪同下水;另外还有一个小型环形漂流,水流也颇急,小朋友三三两地躺在浮板上随水流漂着,也蛮有趣的。而另外一个池是高温池,大概只能容纳十人左右,许是让人血液循环的功效。最后一个就是标准赛道池了,数条赛道由漂浮物整齐隔开,由水深1.2米一直到2米多,在尽头还有几个不同高处的跳台,供小朋友学习跳水之用。
总体来说,这游池的功能性很强,而且维护得非常好,几个救生员不断在岸上巡逻,当然,泳池最重要是卫生条件,根据接待处的人说,泳池每隔一个月彻底换水洗池一遍,对卫生要求极高。
走出泳池,我们看到许多人进进出出一扇灰色的大门,只见进入的人都在门外套上特别的专用鞋,我们好奇地随着人流走进那灰色大门,里面是非常广宽的冰场,上面放着许多冰壶,冰面靠近边缘的地方放着许多类似跑步的助跑器,不时有头发花白的老人在冰上自由来回穿梭,无论身段多么臃肿,在冰上却表现得非常轻盈。这项运动的老者居多,也有可能跟小镇的人口结构有关。
有类似印度裔的教练在专心地教导冰壶运动的正确动作姿势,女儿也跃跃欲试,我让她换了鞋子在冰面上去,她刚走在冰上就东倒西歪的,那教练见状,轻盈地滑过来给女儿指导一番,不一会,女儿就玩得有模有样,旁边的一个4岁左右的印度小女孩不断地在旁边加油,还不时骄傲指着教练,对我说:“那是我爸爸,是不是好棒!”
我点了点头,看见她兴高采烈的样子,连我也不禁高兴起来,想来她的童年是快乐的,生长在这与世隔绝的小镇,除却了一切世俗与无奈,最重要的是有她引以为傲,视为天的父亲在身边,家人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他们是最爱我们的人,也是给我们最大安全感的人,有他们在,无论如何漂泊都是心安的。此刻,随我漂泊的女儿是否心安,而我作为别人的女儿,让我心安的家人又是哪个年月才能相逢,聊一聊家常,说一说心中的欢乐与郁闷。我叹了口气,又觉很自己思虑太多,难免伤心动情,就唤了一下玩累了的女儿,随我离开。
再往前走,就是一个全落地玻璃观景的滑冰场,许多父母站在玻璃外观看着场上自由奔放的孩子,脸上挂着欣悦的微笑,时不时跟其他家长耳语一下,也无甚喧哗。滑冰场真是老少咸宜,刚学会走路不久的小孩随着父母亲的陪伴在场上蹒跚学步;稍大的小朋友已经能在冰上自由滑行了;青少年更甚,女孩三三两两的场上相互追逐,或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拉着手在场上滑行,他们脸上挂着初恋美好的笑容,那笑容是让人可以融化的初恋的甜糯美好。
许多单独的滑冰者将滑冰场变成秀场,或原地旋转,或高速向后;最让人注目的是一位瘦削的老者,她绑着一头花白的马尾长发,黑色T恤,衣服上有明显的灰尘,下身穿着破洞牛仔裤,裤上沾满泥巴,虽然她满脸风霜,或许她的生活也并不十分如意,可是她却是场上最耀眼的星,她张开手臂,如一只轻盈的燕子在场上欢快地飞跃,满脸陶醉地做出各种高难度动作,人们不断为她鼓舞欢呼,某一瞬间,你甚至觉得她的笑容能够穿透岁月,让时光不曾在她身上停留,暮然回首,时光也并未蹉跎, 或许很多年前,她也曾意气风发,随着心爱的人在场上追逐......
看着场上那许许多多的人,总觉得加拿大的人是开放自由的,没有什么年纪应该干什么事的条条框框,只有什么年纪想干什么事情的随意自在。我看了看价格表,倒也实惠公道,入场券两刀,租用头盔和滑冰鞋6刀,各种不同尺寸的滑冰鞋陈列在木柜上。这个收费,即使没低收入的家庭的免费优惠,自己也能承担。
我们观看完地下一层,就径直往二楼去了,二楼是一个又一个小房间,可以看出里面有老外授课,教着舞蹈,瑜伽等课程,倒也寻常。穿过这些小房间,就到了大厅,大厅里密密麻麻地摆着许多运动器材,这些器材看上去崭新,许是利用的次数少,还有就是保养得好,墙边有贴着器材运用说明书和卫生步骤,使用前要用放置于一旁的免洗手液消毒杀菌,使用完必须清洁把手,而我看到所有人也按规则使用,即使是公共物品,那擦拭认真的程度不亚于手捧价值连城的辈翠瓶。
许多人说西方国家的人素质普遍高,但什么是素质高?素质就是遵循规则,在规则内处事,形成自我意识,种种行为习惯成自然,不油头滑脑地飘离在规则外,以图取巧便利。这种素质,在以后加拿大的生活中,我感觉无处不在,仿佛约定俗成,你可以笑他们一根筋,不懂取巧转弯,但就是因为这样,加拿大处理许多事情无需公证无需托关系,整个社会简单便利很多,交通秩序也有条不紊,因为游走于规则外的人少,自然用于对付规则外的部门少,猜忌也少。诚信素质的社会靠岁月积累和传承,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所以和谐社会也需要文化天长日久的薰陶,以致让某种习惯融入国民的血液中,骨子里,成为一种自发的行为。
在器材的外围,是一条不大的橡胶环形跑道,许多加拿大的老者在环形橡胶跑道上缓缓行走,有的由志愿者陪同,有的由老人院护士陪同,他们鼓励老人家多多运动,有的还记录下来他们每天所步行的圈数,煞有介事地跟老人家说着今天有否进步。
整个社区中心观看完后,心中感想万千,这是一个人均资源值非常高的国家,人口少,资源却异常丰富,而且这种资源惠及每一寸国土,一个深山老林的小镇,却拥有如此先进完善设施的社区中心,的确完全超出我所料。原来真正的发达国家不是局部,而是全局,我好像懂了。
[移友故事] 记录鲜为人知的加拿大小镇生活 (连载)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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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处枫叶情 发表于 2018-10-16 15:21 | 只看该作者 |只看大图 |阅读模式
游小镇著名景点(二)
1. 百年历史轨迹博物馆
这偏远的山林小镇虽然只有5000多人,但它具备了一切跟大城市相媲美的条件,虽然未必如大城市的雄伟气势,却有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傲骨。
前头说过,小镇的通讯电话费奇贵,而且处于高山,移动信号并不好,所以装有Sim卡的人不多,大家普遍用公共或家里的WiFi,但是对于陌生的地方,没了google map,就非常难找了。于是我们昨晚在家里,已经找到了所有地点,并且手机截图下来,按照街道和指示的方向(小镇的路还是比较简单的), 除了社区娱乐中心,也顺利地找到了博物馆。
因为不是博物馆的开放时间,我们只能在外围观看陈列的展品,虽然只是普通的观看,但我们几乎能了解近百年来加拿大的农业技术的发展。
农业的发展在中国发展因地域而不平均,局部地区已实行现代化,但更多地区,零星的人力耕种还是占主要地位,就好像我的家乡,人们普通还遵循祖辈传下来的传统耕种方式。但依我的观点,在未来二三十年,随着零星人力耕种的老去,大耕户机械化,高效耕作会占主导地位,这是逐渐变迁的革新,目前年青一代已大多愿追随父辈的步伐,他们纷纷放下锄头,走向大城市打工,以致现在农村人口税减,耕地荒芜;而国家人口基数大,要想满足人口粮食的需求,必须以技术机械化大面积耕种,产业结构调整是大势所趋。
而让我吃惊的是,陈列于博物馆外围的许多农耕工具,时间段大概始于1910年,却大多已是机械化与半机械化的,如果这些工具放置于繁荣兴旺的城市,也是寻常,但这些工具放置于偏僻山区的博物馆,就让人值得深思了。
从这些工具,我们可以看到,由于加拿大人口结构的问题,加上国土辽阔,许多年前已经开始半机械化或机械化生产,人们的意识很早已经开始觉悟,认为人力耕种不能满足人口需求,于是农业发展已在许多年前开始革新,逐渐取缔了传统低效率的人力农耕,到如今,已经到了非常成熟的阶段。特别在我以后生活在小镇,发现这里的普遍是大耕户,非常广阔的农场雇佣的人并不多,平时基本是全机械化耕种,在这些农场里,使用直升机已经是非常常见的事,特别是种樱桃的耕户,他们会租用直升机低空盘旋。至于为什么需要低空盘旋,我曾经在以后的日子里,亲自问过当地的耕户,原来租用直升机一般在雨后,而雨后樱桃湿,积水容易导致腐烂,所以需要急速干燥,而直升机机桨的巨风能迅速dry(干燥),所以在往后接近樱桃收成的日子,整个小镇都盘旋着直升机,煞是壮观,而我的眼界和心胸随着往后小镇的生活不变开阔,走进了一个之前我从未接触过的领域,这种种经历的累积,激发我撰稿写文,让更多人知道加拿大小镇的生活。
当年我在小镇时,樱桃是1.5刀一磅,非常便宜,大多放在fruit stand(我之前介绍过,每个农场前面都有的大型水果摊)销售,要不就运输到温哥华,但偶尔还是有滞销的时候。2018年末,也就是如今我已离开小镇1年多,才听当地华人说,有中国机构驻扎小镇,收购大量水果,利用冷链物流运回中国,小镇的水果再无滞销情况。当然这一切一切都是后话,是我结合博物馆的情况给大家的完整介绍。
然后见到的是各种英式古旧摆设,一些红木钢琴,家具,留声机等等,这些在电视剧里经常见到,也是寻常。最引人注目的大概是一辆1921年出产的“老爷车”。在后来加拿大的生活中,我发现了许多“老爷车”发烧友,他们将多年历史的老爷车保养得极好,即使是车的表漆看上去也光亮如新,因为加拿大的冬天非常漫长,要不大雪纷飞,要不像温哥华那样长期阴雨连绵,所以老外对于阳光有种不可思议的热爱,而这些“老爷车”发烧友通常会在夏天的时候开着他们深爱的车到处兜风,各种神气拉风极了!
保养老爷车的大多是中老年人,因为保养是烧钱的玩意。所以拥有和爱开老爷车的,大多都是年纪稍大的。不单如此,他们有个专属的俱乐部,每年举行大规模车展,我在小镇时参加过一个,以为这只是老年化严重的小镇特色,后来我搬到温哥华,也参加了一个更大型的车展,才知道这个爱好陈列不分地域。
在我们离开时,发现水泥地上匠心独运地镶嵌着各种历史耕种工具,上面还刻有小镇的名字,这短短的数十米,展现出许多前人用过的农耕工具,让你感受到清晰的生命厚重,许多年前的人们,已经为了生活辛勤劳作,而这劳作的过程虽然艰辛,却充满了人类的智慧,就是因为这种自强不息,人类才能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代代传承,才有了今天的小镇的宁静祥和。
2. 郊外的风景
按照我们下一个目标,是参观郊外的湿地公园,虽然这森山老林的小镇,但人口也有密集的区域,像社区中心附近就是人口较密集的地方,而人烟更稀少的地方称为郊区,这些地方通常方圆几公里就只住着一两户,或于湍急的河流边,或于险峻的悬崖边,或是拥有方圆数公顷土地的农场主。我们沿着公路一路向前,往来各两车道的公路出奇笔直,路上没有一辆车,安静得出奇,车在路上飞驰,仿佛下一秒就能驶向天空的尽头,颇有种一往无前的畅快,风在耳边呼啸而过,轻轻伸出手到窗外去,金色的阳光立即镀了一层美丽的颜色在手上,继而一阵阵暖意,这种暖意并不激烈,却如一汪温泉潺潺流淌过人的心田,舒适而惬意。
路道的两旁,是一望无际青青的草地,说也奇怪,卑诗省的草地并非秋霜之时枯黄,甚至大雪覆盖达几十厘米,盖住了草地长达数月,当大雪融化后,草地竟然一如既往的青绿,后来到了温哥华,也是一样,草地只有在夏天,无水灌溉的情况下才会枯黄,但如果一直被溉,草地能四季常青,非常耐寒,算是一大特色了。
时值四月,道路两边依然是青绿的一望无垠的草地,草地修剪得非常整齐,一眼望去像延伸到天边的绿地毯,上面一群又一群的黄牛和奶牛,它们在草地上悠闲地踱步,一如我们平常在电视广告看到卖奶粉的广告画面,随手一拍,就是一幅绝美的名信片。
我们看到公路边有个小径,上面有个招牌写着“某某农场”,于是我们临时起意,想在这美景中流连一下。我们随着小径向前开,只见连绵不断的山脉在前方,虽然已是四月,但所有的山顶依然是白皑皑的,积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看似乎千万颗钻石熠熠生辉。在山脉前不远,一大片草地被白色的栅栏包围起来,里面养殖着近百只奶牛。在如此广阔的天地,高山之巅,雪顶含翠的山脉前,加上听闻加拿大的奶牛对接种抗生素有严格的要求,这青草地又无需农药喷洒,想必这奶源绝对是一等一的好,而且是无需认证的天然有机。
正当我还在遐想时,一路过的挤奶工跟我打了招呼,她长着胖胖的,头戴着一顶粉红色的针织帽,鼻子钉着一颗“小鼻钉”,围着一条墨绿色的围巾,那笑容温暖得仿佛可以融化经年积雪(在我以后生活在小镇一年多里,小镇的人,无论是否认识,陌生与否,彼此碰见都会打招呼,或会心一笑,像认识了许久的朋友,我也慢慢形成了对陌生人微笑或打招呼的习惯,后来生活在温哥华,我还是改不来,许多人都会对我的微笑投来怪异的目光,让我甚为之失落)。得知我们是新移导,她热情地带我们参观了一圈,除了在外自由漫步的奶牛外,还有一个硕大的牛棚,里面有无数奶牛正斜躺着,不同于传统的手工挤奶,这里的奶牛是用挤奶机来挤奶的,效率非常高,不大一会功夫,小半桶奶已挤出。
那女工介绍农场主要销售有机牛奶,优质牛肉,牛奶通过特殊的杀菌方式,保全了牛奶的营养价值,而牛肉质鲜肉美,喝的是雪山流淌下来的雪水,也无人工饲料喂养。她说工场就不方便带我们进去,涉及到了卫生条件,于是她带我们到了一间非常大的单层平房,进入之前,我看到许多张贴在门口部告栏的照片,是许多孩子挤牛奶的照片,一张张天真无邪的笑脸像山脉流下的雪水一般清净纯粹。那平房里,是类似小超市的购物点,这类似于果场前的fruit stand, 不同的是她只卖三种产品,奶酪、鲜奶和蜜糖。
她从玻璃橱柜里拿出三种奶酪,跟我们说这三种分别是发酵三个月,六个月还有一年的品种,她小心翼翼地切开让我们一一品尝,可能是时间不同,奶酪保存的水份不同,三个月的奶酪一股尿骚味,而一年的奶酪又干又散,而六个月的奶酪入口软绵,满口奶香,我们问了大概的价格,9刀一小块,也不算贵,就买了一小块。在老外的饮食中,奶酪占了非常重要的地位,这边的小孩也是非常爱喝鲜奶和吃奶酪,所以身格非常强壮,一个又一个像一头小牛似的,因此加拿大的牛奶被本地的华人称为“牛仔水”。
然后她给我们介绍了鲜奶,装鲜奶的容器是非常大的玻璃瓶,有点像我们国内用来酿酒的容器,不同的是鲜奶都置于冷库中,她说鲜奶保鲜期不长,尽量在21天内喝完,她倒了一点鲜奶给我们试试,味道没我们国内的浓,淡淡的奶香在口中回荡,竟有一丝丝青草的芳香,这完全是大自然恩赐的美浆,喝完后,这青草的芳香不单充盈了我的口腔,连同鼻腔都盈满了大自然的气息,果然是“鲜奶”。这鲜奶五升装,只卖15刀,价格公道便宜,除了我们外,店里络绎不绝地进进出出买鲜奶和芝士的人,许多买鲜奶的是老者。那女工告诉我,鲜奶之所以卖得如此便宜,一是薄利多销,二是小镇的贫困老人众多,每个月从政府那里拿的pension(补贴,退休金)并不多,农场主希望每个人都能喝得起自家的鲜奶,所以价格相对低廉。
在以后我搬到大温,在Delta和列治文都有类似的农场,可惜再没雪山脉下牛羊成群的美好画面,商业化太过的结果,连鲜奶都失去青草的芳香,大自然赋予人类的美浆也失去了原味,成了流水线作业生产,不免让人唏嘘不已。现在的我还常常想念起小镇的鲜奶,如今整个世界已经是地球村,全球化的步伐发展如此迅速,或许某一天,淘宝会出现这个农场的鲜奶销售,一如2018年现在,小镇已有中国人进驻,收购各类水果运输回中国。中国人口基数如此大,不缺消费的人群和力度,在假冒伪劣横行的时代,缺的是真正有诚意的产品。
最后就要蜂蜜,这农场的蜂蜜是用白色的大胶桶装着,分5kg和10kg的规格,全是百花蜜,这桶有点像我们国内常见的乳胶漆的桶,封得非常严密。小镇在高山之上,又无工业污染,最重要的是花季非常长,从四月到九月,漫山遍野都是各种无名的五颜六色的野花,缀在绿草上面,远看像是彩虹的碎片坠落田野,美丽极了。可惜由于空气太过纯净,加上花开得极多极艳,空气间弥漫着花的香甜,但花敏的传播也让许多人受到鼻炎的困扰,痛苦不已。
世界万物有阴有阳,昼夜更替,凡事都有两面性,好与坏总并存着,一如2018年的我,现在能云淡风轻地跟大家诉说小镇的一切,但当时的我,无助徬徨焦虑不已。慢慢我悟到,人生,其实过的是一种心态,你仰视羡慕别人,别人也有以你视角不可触及的伤痛,慢慢你会发现,每个人都有痛苦,无论处于什么位置,平衡之道非常重要,没有绝对的好,也没有绝对的坏,就跟小镇鲜花盛开一样,对惜爱者是天堂般的视觉盛宴,但对鼻炎和过敏性患者来说,却是地狱般的存在。
四月正是郁金香和蒲公英盛开的季节,时采的蜜有清热解郁的功效。说起蒲公英,是让人非常头痛的植物,首先开出的是一朵朵小黄花,漫山遍野的,让我一度以为是野菊花,其实不然。待花凋谢后,蒲公英的伞兵就会四处飘,空气里到处是它的痕迹,密密码码,不仅让呼吸道疾病患者加剧病情,更妨碍了户外行走和驾驶者的视野。
加拿大政府曾想过许多灭蒲公英的方法,有植物杀剂,有工具可以铲除根部的,但收效甚微,每年一到五六月,空气中还是飘着密密麻麻的伞兵,严重影响大家的工作生活和出行。我国内的朋友知道了还惋惜地跟我说,蒲公英在国内卖100多块一斤,功效非常广,灭了很可惜。后来我搬到大温,发现许多国人都会拔蒲公英煲水喝,还有的用于炒菜,真是各种妙用。
女工揭开其中一桶蜂蜜让我们看看,是一大桶膏状的蜂蜜,非液体状,琥珀色的晶莹透亮,一股香气浓郁扑面而来,那女工拿了一点让我们试试,味道香甜酥软,非常可口,但没鲜奶那种惊艳,可能是四月采的蜂蜜略带一丝蒲公英的苦涩味,让这蜂蜜的口味香甜之余略有回甘。我们询问了价格,5公斤装的是50刀,10公斤装的是80刀,价格非常公道,性价比也高,我们买了一桶10公斤装的,2016年买的,2018年还没吃完,不单没变质,也没结晶,依然是琥珀蜜蜡般,每逢喉咙痛或上火,取少量伴上温水送服,确有奇效。
我们拿了“战利品”走出购买点,一个满脸胡子的老外白人微笑向我走来,他问我能否帮他们一家人照个相,我欣然答应。那白人老外立即走近围着牛群的白色栅栏,搂着旁边的妻子,咧嘴露出洁白的牙齿,甜甜地笑着,他的妻子是一个高瘦的白人女人,一头红色的长发像晚霞一般绚丽,她偎在男人的怀中,手里抱着一个大概三岁的小男孩,小男孩白胖可爱,一头红色卷发,上身穿着白衣,下身穿着格子裤,一边吃着手,一边呆萌地望着镜头,深蓝的眼睛一眨一眨的,憨态十足。这样一家三口,幸福的笑容,雪山下,牛群前,显得特别美好和谐,快乐的情绪能感染人,以致于几年后,这幸福的画面依然停留在我记忆的一角,并未随着年华的逝去而淡忘。
拍完照后,我将手机递回给他,他连声说谢谢,小男孩在地上走来走去,他突然靠近我,跟我说:“Hello!”
我也笑笑说:“Hey, buddy!” 他用手指指了指我的肚子,说:“There’s a baby inside your belly.(你肚子里有个宝宝)。”
我心想这小子真是人小鬼大,于是逗了逗他:“it’s a boy or a girl?(是男孩还是女孩啊?)。”
“It’s a very pretty girl, I will marry her in the future.(是个女孩,我将来要娶她).” 小男孩一本正经地说。
我被他认真的模样彻底逗乐了,哈哈大笑起来。这时那对夫妻走过来,主动跟我闲聊起来,原来他们来自英国伦敦,特定来到加拿大旅游,他们租用了一辆trailer(活动房屋车)周游起来,他们准备用一个礼拜多的时间,从这里开到多伦多,沿途走走停停,看看当地的风景,还有风土人情。
(科普下Trailer: 它是加拿大非常热门的一种车辆,有的是整辆房车,车里面有厨房和睡房等,更多是在普通的车辆后面拖上一辆独立的房车,也就是说车辆与房车是独立开来的,只是用钩连接起来使用。使用trailer大多在夏季,加拿大人总是喜欢休闲自在的生活方式,所以很大一部分人是工作若干个月,再旅游几个月,然后才重新投入工作中,而旅游的方式就是用trailer。你或许说,工作几个月的收入可以旅游几个月了?首先,加拿大人没存钱的习惯,几乎都是月光族,食物价格相对工资来说比较低; 其次,加拿大蓝领的工作收入很高,割草、吹风机吹落叶、普通冷暖气、水电工、烧焊工,或者普通技术工等收入动辄几十刀一小时;最后,由于trailer的火爆市场,许多人想去旅游但负担不起购买trailer的费用,于是就有了租trailer的专属公司,租用价格低廉,给大家提供了旅游的可能。所以在夏天,你经常会见到许多老外开着trailer,带上一家老小去旅游的景象。)
我们点点头,然后他们问我们是要旅游吗?我们说,我们要在这里定居一年,他们瞪大眼睛,露出难以相信的表情,不要说他们,我自己都不相信我们能顺利熬过这一年,就像我不相信他们儿子说的,我肚子里有个baby一样,对前路充满了未知的徬徨和焦虑。
我们互相道了别,时至下午三点多,我们没了去湿地公园的兴致,许多东西,特意为之往往不可得,但命运是很奇妙的东西,该去的地方,该有的缘,该碰上的人总会邂逅,就像我以后,因为女儿的教学实践活动而偶然到了当日未曾去到的湿地公园,并且上了一堂非常有趣的生态课,当然这一切都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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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友故事] 记录鲜为人知的加拿大小镇生活 (连载)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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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处枫叶情 发表于 2018-10-24 14:11 | 只看该作者 |只看大图 |阅读模式
从农业经营看加拿大法治
加拿大5岁以前叫daycare, daycare一般是自费,有SUBSIDY,就是低收入有政府补贴; 5岁一直到高中就是义务教育阶段。 5岁入学的叫KINDERGARTEN, 也就是幼儿园,只读一年,整个KINDERGARTEN到7年级,共8年,叫小学;8-12年级,叫初中,读完12年级就读大学了。当然有些地区分得更细, 读完5年级就算小学毕业了, 6-8年级称为初中, 9-12年级称为高中,但是在卑诗比较少见,整个大温只有高贵林区分得如此精细。
加拿大的暑假一般是6月28日左右,我们来的时候刚好是4月,也就是说女儿还能够上两个月的学,才会步入漫长炎热的暑假,于是我们决定帮女儿报名上学,让她适应适应学校生活,在下个学期正式开学的时候,也不至于感到太过陌生无助。
2016年的女儿,刚8岁,在国内还在读2年级,英语还没有开始学(3年级才开始学习),幼儿园也没有接触过英语,所以她的英语基础完全是零,加之她的性格遗传了我的特点,敏感细腻多思,许多时候,她会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在她的世界里遨游,这类人有个好处就是她的世界里是多维的,可能一滴水就能够感受到一片汪洋,也可能有一片落叶的脉络联想起整个宇宙,但多思偏偏与世俗所不容,因为我们的思维里有非常精彩的世界,浸淫其中已经觉得曼妙无比,我们无需从外在的世界里得到精神的满足,所以她的社交能力弱,情商也比较低,她跟我一样,对于社交都显得笨拙无比,许多时候,沉默和迟钝是我们对于世界的反应。
这就是我担心的问题,在帮女儿注册前,我曾经打电话咨询过学校,原来这个小镇建立数百年以来,只收过1个华人学生,她来自广州,现在就读于小镇唯一一间初中里。当年她父亲申请了厨师技术移民来加时,她只有10岁,她随父亲来到这个小镇,现在已经17岁了,她的父亲也是有故事的人,将来有机会的话,我也想说说她父亲的故事。
而我女儿就读的小学,全是白人,没有其他族裔,创建以来从没有中国人就读,在熟悉的语言环境下,我的女儿尚且是沉静多思的,更何况在完全陌生的文化和语言中,我常常为此陷入无比的焦虑和担忧当中,而这种担忧,随着女儿的入学越来越强烈。
由于我担心注册时,许多问题我都没办法处理,于是我叫了邻居CARM帮忙(前文提到住在山脚下的“邻居”)。那天我们起个大早,梳洗干净,穿上得体的衣服,女儿梳了两条粗黑的辫子在脑后,想着第一天入学应该给校长留个好印象,还带上一大堆证明:护照、登陆纸、出生证明、防疫针证明,甚至在中国校长的评语,还有她在中国的数学试卷都一一带齐。
出门时,我们已经见到CARM在山脚等我们,与我们穿的稍正式不同,CARM穿着一件普通的蓝色短袖,洗得还稍稍发白,衣服上的褶皱一道又一道,牛仔裤和球鞋上还粘着花泥,我暗暗地想,这样的衣着打扮,好像在注册的场合并不适合,稍显轻浮,后来,我才发现,这就是中国式思维与北美思维的差别,这种差别是一种文化的直接冲击,而只有真正经历过,你才真正明白北美的“自由教育”的真谛,真正明白这个教育体系的优越性所在。
学校就在山脚下不远处,我们边走边聊,途中路过了一个非常大的农场,农场的植物枝繁叶茂,在阳光的照耀下,透出特别剔透的绿,仿佛每片叶子的脉络清晰无比,它们恣意地伸展着,接受阳光的洗礼,努力地进行光合作用。偌大的农场整整齐齐,也没怎么见到有工作人员,在农场前,有一个非常大的木质结构的FRUIT STAND(水果摊),里面摆满了各种蔬果,里面有收银员和几个理货员,不时有车辆驶入农场停下来,走出前来购买的顾客。正当我们看得出神时,一辆拖拉机朝我们驶来,速度非常快,我们下意识地躲避起来,CARM拉了拉我的手,笑着跟我说:“不用怕,老朋友!”, 我们将信将疑,果然,拖拉机在离我们大概10米那里停下来,从拖拉机上跳下一个非常肥胖的女人,那女人目测接近250斤,但动作却非常轻盈灵敏。
“哈哈哈哈, CARM, 是不是带了新朋友来啊?”那胖女人热烈地笑着,向我们走来。她笑着张开手臂朝CARM前来,然后给她一个大力的拥抱。那胖女人大概50多岁的年纪,一头金色头发,穿着粉色短袖和牛仔中裤,脚下穿着一对满是泥巴的黑色人字拖,她戴着墨迹, 笑容仿佛比太阳还要热烈,任凭再冰冷淡漠的人,也会被这笑容融化。
CARM也哈哈地抱了抱她,然后指了指我,向胖女人介绍:“这是ANNY, 这是她的丈夫ANTHONY, 她的女儿Abby。” 胖女人朝向我,笑容依然灿烂,让我没由来地产生亲近感,可能是与植物接触得多,她的笑容就如植物那样,简单、纯粹、热烈、向阳,充满了蓬勃向上的生命力,虽然肥胖,但仿佛每个细胞都充满了难以言状的生命力。
“ANNY, 这是BARB,是农场主。”CARM向我介绍说,这时BARB伸出手,我立即伸出手跟她握了一握,她的手非常粗糙有力,轻轻一握,感觉我的手骨都“格格”响,这大概就是长期农场劳作带给她的,虽然粗糙,却是大地与她的交流,每一道小口,都隐藏着将来丰收带给她的喜悦。我一直觉得这世界上所有的投入,土地是相对公平的,除却了大环境气候因素,真的每一分耕耘,都有一分收获。
BARB问了一些我们的情况,然后带我们进入她的植物世界里,她向我介绍农场里种植了许多不同品种果蔬,其中大面积种植就是樱桃、苹果还有RASPBERRY。
这樱桃树,苹果树不是我想象中的树干粗壮,枝繁叶茂的大树,而是一棵又一棵的小小的幼树苗,大概只有齐腰高,旁边还插着细小的木棍支撑着,但已经能见到隐私几个青绿的小苹果零星地挂在树上。Barb好像看出我的疑问,说:“这是我们今年新种植的品种,一小棵就能结果,而且产量比以往那些老树更高,需要的农药和肥料减半。”
我瞧了瞧那树,的确,叶子少,树干幼,需要吸收的营养成分自然少,果也更甜。果农需要的是成果,而不是像老树那样,树干粗树叶多,肥料在这两方面消耗过多,果子收成没增加,反而会本末倒置。
然后她领我们去了另外一批果树里,这批果树跟樱桃,苹果的幼小矮细不同,长得比人还高,枝枝蔓蔓非常茂盛,连成一片,成了一片“叶墙”,长达数十米延绵到农场尽头,颇有艺术观赏价值。几个小女孩在里面走来走去,在这浑然天成的迷宫里追追逐逐,这画面真是让人心情舒畅愉悦,这一刻,我好像明白了阿Barb的心情,朝九晚五的上班族之所以疲惫,大概是心灵的倦态,每月的工资死躺在卡里,行尸走肉地过着裹腹的生活,挤进拥挤的地铁,而Barb从心底里愉快笑容,是真真实实看到她的成果,这种成果看到,摸到,甚至尝到,既满口的鲜甜多汁,又能产生利润,虽然“劳其筋骨”,但每天欣赏着这辛勤耕耘的艺术品越来越美,想必也是另外一种精神收获吧。
她指了指这树,说这是Raspberry树,我查了查google字典,这水果的中文翻译叫“树莓”,在国内倒见过,就是没有试过。Barb麻利地摘了一捧给我,放在我手心中,热情地让我尝尝。我看着那些“树莓”,的确又红又大,但也带着一点灰尘,还有那么一团团的小毛,更不知道有没有喷洒过农药,虽然盛情难却,但出于中国人对于食物的不安全感,我的手还是僵在那里。老公和女儿也没有吃,在国内生活久了,对食物我们早已有种难以言喻的危机感。Barb和Carm相视一笑,好像懂得我们的顾虑,突然哈哈大笑,她们和其中一个农场工各自拿起几个往嘴里塞,边塞边向我们笑了笑,示意我们也吃。没办法,我们三人也各拿起一个放进嘴里,这树莓没想象中的好吃,甜中带酸,而且还有那么一丝涩。
Barb看见我们皱了皱眉头,忙问我们:“是不是不好吃?”这种焦虑之情不亚于家长知道孩子犯错时的表情,也是因为这表情,我能清楚知道她对土地以及农作物深厚的感情。我曾说过食物是有灵魂的,无论山姆大叔的云吞,抑或Barb的果蔬,都能感到他们对食物的一腔热情,山姆大叔的热情反映在味蕾上,而Barb这种热情会反映在作物的长势上。
“噢,不是,是我们习惯果蔬洗一洗再吃,毕竟害怕会有农药残留。”我忙解释道。Barb立即哈哈大笑起来,前俯后仰地,我和老公面面相觑,不知道她究竟笑啥。
“加拿大的农药使用标准非常严格,在收成前一个多月,是绝对禁止喷洒农药的,而且在加拿大,高毒和剧毒的农药禁止使用,这个您放心好了。” Barb耐心解释道。
我点了点头,还是有点疑虑,就继续问:“政府是怎么监管到每一个农场,它怎么知道每个农场都主动按它的政策措施落实?”
我的疑虑不无道理,加拿大国土那么广阔无垠,人口又那么少,想作妖实在太容易,监管实在很难到位,加上在加拿大从事农业,因为其气候极其苦寒,基本上,除了温村外,许多地方大雪三四个月,有的甚至半年,这情况下,农业生产根本不能从事,等于半年内收入为零,不免有的商家在可以耕种的月份,为了提高产量而大量使用农药,扰乱秩序。
这时两只猎犬像箭一样冲过来,它们浑身乌黑毛滑,煞气十足,动作非常敏捷,眼神充满了机警戾气,体型巨大,足足有我一半高。我天生畏狗,看到它们不寒而栗,下意识往后退了退。这样的狗,看家户院自然好,但这外表实在太渗人,还好因为农场经常顾客很多,两只狗早已习惯,也不会对陌生人太多敌意。
Barb摸了摸那两只狗的头,那只狗立即欢快地蹲下,摇了摇尾巴,然后她对我说了许多狗主都会对害怕狗的人说的话:“don’t be scared, they don’t bite!(不用害怕,它们不咬人)!” 我礼貌地笑了笑,然后无奈地想,看来天下的狗主都一样,都认为他们的狗是最乖的,是不会咬人的,这点倒不存在任何文化差异。
待两只猎犬离开后,Barb望着“宝贝儿”远去的身影,然后转过身继续跟我讲解农场监管的问题:“国家禁止使用高毒,剧毒的农药,因为真正管理好了农药的源头,除了严惩生产高毒,剧毒的农药外,所有此类农药只能定点销售,还有实名制, 所以我们使用的是高效低毒低残留的新型生态农药,当然价格也是比较贵的。”
这就更加奇怪了,虽然严禁用高强度剧毒农药,但是新型生态农药更加昂贵,那么就会将经营农场的能本增加,本来只有半年左右可以耕种的时间,成本的增加就会让农民更加血本无归。无利可图的生意怎么还会长久?
这时CARM也问:“竟然成本那么高, 农场主怎么还愿意使用? 谁都想收成高一点, 政府怎么能保证每个农场都遵守农药使用条例,毕竟农药频繁地使用,虫害减少, 收成肯定会高一点啊!”, 看来跟我有同样疑虑的人大有所在。
BARB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说:“首先, 加拿大政府补贴优惠, 例如如果农户使用高效低毒少残留的农药,政府会给予发放补助; 其次, 如果拥有农场,可以把一家人都算是我的雇员, 当整个冬天(接近6个月)没有收入, 我的每一个家庭成员都可以领取政府直接寄给我的工资支票, 不单如此, 我们种地用的柴油都是政府补贴的, 价格比市面上的柴油便宜许多, 农用的柴油一般是红色,可以防止有人滥用农用补贴,跟市面上的柴油区分开来, 再者如果我们遇见自然灾害,导致大量损失,政府和保险公司也会根据我们的损失赔偿给我们; 最后, 国家的法规如果不执行,会高额罚款数百万,我们谁也没必要为了一个蝇头小利冒这个危险, 最重要是加拿大和美国都有‘吹哨法案’,简单点说,就是如果你作假,或者不守法规, 你的工人可以举报你, 他会得到政府的匿名保护,并且得到一大笔钱, 然后他就不必再为你打工卖命了。”
这个答案不但完全帮我们释疑,更让我们对于加拿大农业的治理有一个清晰的认识,乱世用重典,不乱世其实也应用重典,只有重典让犯罪成本加重,从而杜绝一切牛狗蛇神和群妖乱舞的现象,否则当整个国家造假成风,大家都不在规则内办事,这个国家就会出现信任危机。
而大自然也是一个平衡系统,在很小的时候,我们在电视上看动物世界,往往觉得很残忍,看见被狮子追逐撕咬的鹿,恨不得走进帮忙打倒这类暴兽,后来才知道,生物链是一环扣一环的,人类之所以能够站在生物链的顶端,是因为生态平衡,生物链还没有在缺失的情况下。但是弄虚作假,蝇头小利,将聪明才智用在对于环境和食物的奸猾上,大自然必然会以最严酷的方法惩治人类,而生物链的一环如果缺失的话,就会出现非常严重的生态灾难,加拿大政府深谙此道,所以它杜绝使用高毒农药,不惜高额补贴,其实是具有意义非凡的前瞻性,我由衷感到佩服。
我和老公都佩服地点点头,感谢BARB为我们上了一堂加拿大农场的法治课,开宽的我们的眼界,一滴水能够反映太阳的光辉,而单单从农场经营上,我们就能看到整个社会全局,大家有条不紊地遵守规则,并且许多时候,国家会成为你的强大后盾,给予你适当的支持和帮助,而许多人虽然看上去笨,不懂变通,一根筋,其实不然,他们是真正想到“可持续发展”的问题,并且把环境,生态当成自己的使命,积极参与,贯彻一生。
这时,我们看见一箱又一箱的马铃薯,用手推车运到女儿即将注册的学校里去,然后又看到一袋又一袋的马铃薯扔在水果摊靠近马路的侧门口,就好奇地问BARB:“BARB, 学校也购买了你农场的果蔬吗?为什么将一袋又一袋的马铃薯仍在路边啊?”
BARB恢复了她的热烈的笑容,指着运去女儿学校的马铃薯说:“那些马铃薯是我DONATE的,因为学校有些穷孩子吃不起早餐,所以这个小镇的住户和农场都有DONATE的习惯, 以前小学的早午餐都是免费的,后来随着年轻人的流失, 政府和我们的努力只能维持到早餐免费了。”
说完她非常遗憾地叹了口气。“老吾老以及人之老, 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可能当社会的文明到了一定的程度,人们不必为温饱过多担忧,就能做到这个境界吧。她给我上了非常重要的一课,这大概就是一种言传身教的“思想品德课”吧。
而DONATE,也是加拿大文化中非常重要的一环,DONATE就是捐助的意思,在小镇,许多住户都会将二手物品捐赠到二手店,当中包括生活用品和衣物,而这类二手店又会有意愿者(义工)参与,免费清洗二手物品,然后再转卖出去,整个过程,意愿者分文不收,所得的盈利都用于公共事业或者慈善事业中去。后来到了大温,也会见到不远就有一个衣物或玩具回收点,所有二手物品都会转卖,然后将盈利用在社区事业上。大温没有意愿者参与的二手卖场,毕竟生活成本非常高,但是这类二手卖场的盈利(在大温有个非常出名的二手卖场叫“VALUE VILLIGE”)部分还是用于慈善事业。包括平常你到超市购物,在结账时,收银员都是问你是否愿意将20分左右的金额捐赠于某个机构,所以DONATE在加拿大是一种生活习惯,它既能让物质发挥到最大的作用,又能回馈社会,更让环境变得更加好(衣服生产过程会产生大量二氧化碳,导致“温室效应”)。
BARB继续指了指路边角落里许多袋的马铃薯,说:“我们的果蔬摊只经营得到4点多,许多需要购买的人都错过了时间,为了方便他们,我将马铃薯放在路边,他们拿了后,随手会在篮子里放下钱。”她指了指角落的一个篮子。
有了前面DONATE的事情,我对于她所说的事情并不吃惊,小镇的人的确一直过得“夜不闭户,道不拾遗”的生活,甚至我的车在没有锁的情况下,放置于路边一年多,任何人只要一开车门就能将它开走,但是它依然每天安然无恙地停在路边。在小镇的人的世界里,没有灰色地带,只有可为和不可为,这与它与世隔绝的地理位置有关,也与少有外来人口增加有关。而当我后来到了大温,多种族裔生活在一起,社会就繁复了许多,“夜不闭户”虽然不现实,但整个社会环境还是相对宁静祥和。
临走前,BARB又摘了一袋树莓给我,我们跟她合了影,然后挥手说谢谢,虽然我们在农场逗留的时间只有短短20分钟,但我们的收获却非常多。当我们走了许远后,回过头来,BARB依然站在路口目送着我们,看到我们回头,还大力地挥一挥手,想必她的笑容依然是热烈的,而她的目光肯定充满了温暖和关切,就像认识了许久的老朋友一般。想到这个,我的心微微一热,握在手里的树莓竟然格外沉重。
[移友故事] 记录鲜为人知的加拿大小镇生活 (连载)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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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处枫叶情 发表于 2018-11-10 06:41 | 只看该作者 |只看大图 |阅读模式
奇趣的小学校长
离开了农场不久,大概步行不到5分钟,就到了女儿需要注册的学校。这个约有5000人的小镇,竟然有3所小学,除了有一间因为上学的人口过少而荒废了(加拿大的学校荒废并不颓废,所以的教室会用作社区用途, 草坪也会修剪得整整齐齐),还有两间学校,其中一间在DOWNTOWN(小镇中心),例外一间就是这间了,当初我租房子,就是为了上学比较近,只需要步行10分钟就能到达学校,非常方便。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地,这草地有一阵浓烈的草汁味,许是有人刚刚割完草,才有如何浓烈的草香味,前头我说过,加拿大机械化非常普及,而北美的人对于草地也非常热爱,无论住宅前后院,还是公园,甚至一片空地,都能见到绿油油的草地,而这些草地大多需要维护,需要修剪的次数非常频密,不然它们的长势非常惊人,普通住宅大多用割草机,半机械化,人要用力往前推,如下图:
而农场,或者学校,社区中心,就会用到割草机,是全机械化割草,人只需要坐在操作室即可,如下图:
而学校的操场这么大面积的草地,想来也是用了全机械的割草机。上面有许多学生追追逐逐, 几棵淡绿色雪松散落在操场的四角,雪松的颜色是我见过植物中最美的绿,仿佛是白与绿色相互糅合而成,白里透着莹绿的美。在操场边上,有一个朱红色的八边形的亭子,这亭子的设计有点像游乐场的旋转木马,看上去非常特别,有小朋友在里面上着课,老师站立讲解,小朋友坐在亭子的凳子上争先恐后的发言,气氛非常激烈,时不时传来一阵阵欢声笑语。
雪松:
学校是一大片朱红色的简单建筑,占地面积非常大,有点像我们国内的工业区的仓库,但设计非常立体新颖,稍显现代化。外墙是朱红色的砖与金属构成,倒是常见的英伦风格。学校靠着成年积雪的连绵不绝的山脉,时不时还有隐约的彩虹横跨长空,远远看去,就像走进童话世界里的学校一样,美得有点恍惚,美得不甚真实。学校门前停着一辆黄色的校车,校车旁边有个小小的花坛,加拿大的国旗在花坛中央随风飘扬。
我们一行人走进学校的时候,已经有许多好奇的学生围观我们,小镇的中国人本来非常少,而黑头发的亚洲面孔更少,对于他们来说,女儿的一头乌黑光亮的头发,乌黑的瞳孔和黄皮肤足已点燃他们好奇的小宇宙。他们像小麻雀一样吱吱喳喳围着我们,大家好奇地问着我们各种问题,一时间好不热闹。
操场:
CARM笑容灿烂地跟每一个小朋友解释,她的眼神很温柔,或者这里曾经有她最快乐的日子,她跟她的孩子,曾经在这所学校留下了最美好的回忆,当孩子们长大离开她,快乐也成为了往事,空荡荡的房间挡不住无数的寂寥,曾经的幸福,或许能从这一张又一张的笑脸中得到重叠。
我们径直走进学校,学校左边就是一个小小的食堂,里面有许多老人在派着早餐,小朋友欢快地从老人的手中拿过早餐,津津有味地吃起来。这些早餐蛮丰富的,有吐司面包夹着芝士,有果汁,也有麦片泡奶,还有一些小饼干。CARM说这些老人都是小镇里的退休老人,每天早上都来学校免费派送早餐,是学校的志愿者,而小食堂的早餐是方便一些家境贫困的小朋友,或者晚起了,偶尔顾不上吃早餐的小朋友而设的,这些早餐都是由小镇的商家,农场,超市,甚至是零星的人家捐助的(就像我前头提到BARB捐助马铃薯),大家共同努力构造更平和的生存环境,并且将物质的用途最大化。划重点,在加拿大的教育中,成为志愿者是非常重要的一环,包括学生完成高中课程后,申请入各所大学。
大学对于参与义工志愿者的时间都有入学规定,普遍要求100小时以上。成为志愿者能积极参与社会各级的事务中,不单能真正体验社会,从中得到社会经验,更能增强人际交往,能帮助到社会不同的弱势群体,开阔自我视野,更重要是从帮助人的过程,增加了自己的同理心,社会责任感和怜悯心,只有真正的体验才有会懂得感同身受,最后你会得到满足感,人的精神世界非常奇怪,物质的愉悦或许一时,而精神的愉悦就是当你真正帮助到有需要的人,通过自己绵薄的努力让世界变得更好的每一刻,都会让你看待世界更加正面,减少你对于整个世界的戾气。
这种志愿服务影响是深远的,许多人乐于参与志愿服务一辈子,将志愿者作为终生的习惯。如果你在北美行走,会经常见到穿着volunteer (志愿者)字样的衣服的人,他们不分年龄,不收分文地服务于各个阶层,共同努力将社会建设得更和谐。这是我最佩服加拿大教育体系的地方,它既脱离了传统刻板的课本教育,又让人终生受益,投身社会,懂得民间疾苦和生活的不易,是另外一种延伸的“精神教育”,这才是真正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比起旅游见闻,贴近生活真相的见闻更具有价值,更能冲击人的精神世界。我由衷地敬佩这些分早餐老者,他们看起来无比平和,愉悦,只要社会需要,无论他们什么年龄,依然能发光发热。
在早餐部对面,就是教师办公室,这办公室除了有出入的门口外,还有一个大窗口,窗口里面正摆着一张桌子,一个五十多岁,戴着蝶形眼镜的女人正快速地敲着桌子上电脑的键盘,她烫着一头非常利落的短发,一身驼色的套装,虽然满脸岁月痕迹,但妆容依然得体大方,玫瑰红的唇彩非常精神,仿佛还能闻到祖马龙的香水味,看出这是一个活得很精致的女人。CARM一见到她,立刻热情地打了招呼,然后向我介绍,这是校长秘书Judy(朱迪)。
我们互相问候了一番,朱迪知道了我们的来意,然后让我们出示证件和住址,由于我们暂时没有枫叶卡,我们就提交了登录纸和长达一年的租赁合同给校方,仅三分钟左右,朱迪就录入好资料,说我们可以即时入学,将来只需补交有我们住址的水费或电费单即可,现在入学完全不受影响。这完全超出了我的意料,国内繁冗复杂且严格的入学手续,通常所提交的资料缺一不可,而且还有各种择校的困惑,曾几何时,在国内时,为了让女儿入较好的小学,我用了我妈的户口本上报小学,在我没迁户口的情况下,小学入学部除了要求出示女儿出生证,还要求出示我与女儿,我与妈妈的关系公证书,忙得焦头烂额才能入学。这么简易的入学程序让我猝不及防,我手中拿的疫苗接种证明和其他资料竟然完全派不上用场。
(加国重要小tips: 可能许多人认为这只是个别例子,以为小镇学校少,人口少,所以入学较简单,这里划重点啦!在大温地区,入学也是一样简单!无需疫苗证明,主要有住址的三样凭证,例如水费单,信用卡账单等等,还有小朋友的ID证明即可入学,住址跟咱国内的要求不一样,可以是租赁的,因为加拿大地区发展平均,所以并无户口限制,人员流动性相对大,再加上老外天性爱自由,浪迹天涯,迁徙乃家常便饭,基本上也是“月光族”,于是租房非要普遍,所以小朋友入学,租凭合同完全是可行的;至于疫苗证明,一般学校不需要开具,后来我女儿入读大温的学校,也非常简单。如果大家有需要继续注射疫苗,只需要在google 里搜索附近的疫苗站,将自己小孩注射疫苗的英文记录时间附上,我当时是手写的翻译而已,疫苗站就建了档,通知我什么时候该来继续注射遗漏的疫苗。划重点,有小女孩的家长要注意,加拿大政府在女孩16岁左右,有免费的预防子宫颈癌疫苗注射,这类疫苗在国内昂贵,在这边是最新配方且是免费的,所以一定要留心啦!)
这时,我听见Carm与人打招呼,我们扭头一看,只见一个大约50岁的白人男子,他的右手拿着一个足球,应该刚踢完足球回来,他穿着的格子扣子T-SHIRT,因为大汗淋漓而粘在后背;下身一条卡其色西裤,一只裤管卷在膝盖以上,另一只裤管还粘着几根草;光亮的皮鞋粘满了泥和草;脸上笑容非常灿烂,热烈得有点像六月的阳光,连眼角的褶皱都感觉特别像一朵伸开的菊花,他额头的汗珠还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头上梳着发胶,本来应该蛮整齐的头发因为剧烈的运动而耷拉了许多根在额头上,他周围有许多小朋友围着,许多跟他说着球场上的趣事,还有的跟他说着这样那样的见闻,好不热闹。
我听见许多人叫他:MR SIMPLESON(划重点加国小TIPS2:在加拿大,称呼学校里的老师或者校长,无论任何职称,男的统一称MR, 女的已婚的叫MRS, 未婚的叫MISS, 跟我们国内诸多职称的叫法非常不一样,而且中国人经常犯的错误就是叫老师:TEACHER),我看他的阵势,想来他应该是体育老师之类的,于是我跟普通的学生一样,与他礼貌地打了一声招呼,也叫了一声:MR SIMPLESON,CARM跟他聊了几句,回过头告诉我:ANNY, 这是这所小学的校长,MR SIMPLESON。
我表面波澜不惊,事实上我差点惊得没把下巴掉在地上,这与我在国内见到的校长形象相差太远了吧?!在我记忆中,校长总是威严持重,衣着比较整齐刻板,而且大多有点啤酒肚,最重要的是,与学生总保持的距离感,简单地说,就是有点架子,与这眼前形象滑稽,跟学生天南地北地聊着的校长完全无法重叠。
我正呆着,校长伸出手,跟我说:WELCOME HERE, ANNY, 然后一一跟我老公,还有我女儿握手,女儿虽然怯怯的,也听不懂他说啥,却也伸出手,跟校长拉了一拉,校长喜出望外,竖出大拇指,跟女儿说:AWESOME! (不用奇怪,老外的激励教育,这等于是他们的口头禅了,没什么大事也把你表扬一番。)然后他半蹲着跟女儿聊天,虽然女儿不懂他在说啥,但我明显感到他在减少女儿因为陌生环境的焦虑,这校长半蹲的姿势,让人有种莫名的感动,虽然不同种族之间语言不通,但是笑容和身体语言就是最好的沟通方法。
女儿紧张的脸也逐渐露出了微笑,校长与JUDY沟通了一下,说今天女儿就可以入学了,现在先带我们一行人看看校内环境,女儿8岁,现在可以读2年级下学期,安排去MRS ROCK的班,我因为害怕女儿不适应,跟校长表示想陪读两天,女儿完全没有英语基础,而且学校没有中国学生,所以也没有ESL的老师(ENGLISH AS SECOND LANGUAGE, 就是给一些新移民小朋友学习英语,逐渐适应英语环境的课程,基本上大城市的学校都有这个课程),在陌生的环境里,我觉得我的陪伴至少不会让她惊慌失措,当她每一次无助,回头还能见到我温暖鼓励的目光,知道我跟她也在努力。
校长表示同意,然后带着我们一行人参观学校,学校里面共有8个年级(一个幼儿园,7个年级),跟国内一个年级几个班不一样,这里的一个年级只有一个班,而每个班大概28人左右,也就是说,一个学校只有300人左右,而每一个班只有一个班主任,划重点!加拿大小学的班主任是文武全才,基本上所有的学科都他/她在教,跟我们国内的每一个学科一个老师不同,这老师囊括了数学,英语,科学还有法语,美术,身体比较好的还能叫体育,所以!外国的数学真的是体育老师教的!我还以为这是小镇的特色,后来我们到了大温,无论的校长的形象,还是教师的分配,几乎一致,所以加拿大的教育资源分配非常平均,无论师资,还是文化的传承,教育的方法方针,学校的人口,不同地区几乎无异。
这里每个教室都有独立的卫生间(反而之后去了大温没有),整齐地摆着桌子,整个教室围着LED灯,看上去非常温馨。这里所有的教室,每一个角落都摆满了书,整个就是一个书海,这种环境既让人觉得非常放松,又不失学术氛围。我们一一地参观了课室,这里的小孩子的笑脸就像这里地处的环境一样-----纯净无瑕,不时有几个小朋友过来好奇地盯着女儿,与女儿打招呼。这学校有一个非常大的图书馆,里面除了放着许多书以外,还有许多手工制作,一些益智玩具。在图书馆的一个角落,一个老师在讲着故事,不同的是,这里的学生并不像国内的正襟危坐,这个角落摆满了大型的枕头,有的学生东歪西倒,有的学生托着下巴,还有的学生半躺着,有的索性抱着枕头,非常随意轻松,就好像在家里,老奶奶在昏黄的灯光下,跟着自己的孙子诉说着遥远的往事,小孙子既兴趣勃勃,又难舍困意,整个画面说不出的亲和安宁,仿佛无论外面的世事如何纷纷扰,都能在这一刻定格,美好而祥和。
后来我发现,在加拿大,尤其的小学教育阶段,不会像国内那样有繁重的课余作业,也没有大量的测验或期中期末考试,但是他们将阅读和实践,科学放在非常重要的位置,例如,我的女儿每天必须记录阅读的时间,每月老师会总结阅读的时间,阅读时间最多的学生会得到奖励,无论学校还是社区,都有非常丰富的图书阅读资源,公共图书馆除了免费让学生借阅,还会发放小册子,让学生记录读过的书,每个季度对于读书量多的小朋友给予礼品奖励,除了这些,还组织大量义工帮助年幼的,有阅读困难的小朋友阅读,帮助他们理解书籍上陌生的字词,可以说,加拿大对于阅读的投放的全方位的。
而小学教育的实践和科学,是远远超出我想象的,如今我女儿五年级,她已经学习了人体骨骼和器官,每个结构的具体名称和位置,包括用途都了解得非常清楚,近来她开始学习了地球结构和板块运动,整个地球生态的循环,这个课题非常大,以至于她每天都观看大量的科学视频,做了大量的课题,完成了这个非常广义的课题后,现在的她开始学习力学,她学习如何BUILD A BRIDGE(建一条桥),我对于这个课题非常吃惊,小学五年级学的东西竟然已经涉及到初级力学原理?果然,她告诉我,建一条桥,要力道平衡,懂得INTERNAL FORCE(内力),EXTERNAL FORCE(外力),COMPRESSION(热胀冷缩)等等,她一本正经地说了许多,虽然我听得云里雾里,但我却体会到加拿大教育的优越性,这种知识囊括的是广义的,这个教育体系的优越性在于宏观,并且从小陪养了小孩以宏观且理性的眼光看世界,简单地说,它为一只坐井观天的青蛙垂下一条绳子,让它跳跃出原有的框框,解放思想,让它的世界观和人生观得到剧烈的改变,并且相信各种可能,只有见识越广,人才越理性,不妄自菲薄,不盲目自大,拥有一定的敬畏之心,无论对于宇宙,世界,还是别人,都有着广泛的认识和包容性。我不敢说哪一种教育体系更优越,国情不同,国家发展的速度不一样,地区资源也不平衡,教育也会有所差别。
走出图书馆,就是学校的体育馆,加拿大的学校一般都有室内运动场,这跟加拿大寒冷的气候有关,加拿大除了温哥华周边地区,许多地方都大雪覆盖数月,所以室内运动场基本是每所学校的标配,室内运动场的作用非常广,学校的大会,大小篮球排球比赛,体操练习,体育课等等各类活动都基本在里面举行,一般来说面积较大。女儿的这所学校的体育馆是全淡绿色橡胶地垫,面积也不小,设备看上去较齐全,倒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校长告诉我们,学校有游泳课和滑冰课,一般都在社区中心上课,不用收取任何费用,他说明天会有游泳课和野外科学科,你参与吗?我考虑到女儿的英语水平为零,怕她可能会遭遇各种情况,于是答应校长我明天会随女儿上课。
随后我们参观学校的外围,都是些滑滑梯和秋千,攀爬类的设备,由于卑诗省的木材资源非常丰富,所有的运动设备附近都铺满了细小的木块,踩上去软绵绵的,倒对运动的伤害有缓冲的作用。
学校的栅栏边还养着几只可爱的小山羊,不时有小朋友拔些野草喂养它们,它们吃得非常欢,不时发出“咩咩”的声音,大自然与动物是拉近人类距离的最佳媒体,女儿看到也从腼腆害羞开始活跃起来,她围观了一会,也拔些小草给小羊们吃,小羊们争先恐后地来,她偏偏绕过它们,走向一只在角落里,总是因为幼小而争不到食物的小羊边,将小草递给它。校长赞赏地点点头,也像女儿一样,拔些小草给那个幼羊,并且开始跟女儿聊天:“你做得很好。”女儿虽然不懂他说什么,但从语气和眼神知道校长在表扬她,于是也快乐地笑一笑,就这样,校长轻易地拉近了与女儿的距离,两个不同文化,不同背景,不同语言的人,此刻通过微笑表达双方的友好亲近,不但教育者尽力为之,我猜女儿也努力融入这个陌生环境。
突然几个小朋友急匆匆地走过来,对校长说:“Mr Simpleson,我们发现有只小鸟在树底下死了,您快来看看。” 校长立即随几个小孩过去,我们也紧跟其后,在一棵枫树下,我们见到小朋友口中所说的小鸟,那小鸟羽毛灰黑交杂,看上去死去并不久,只见校长半蹲着,神情非常哀伤,他对小朋友说:“真让人觉得难过,我们为它举行一个丧礼吧。” 于是,就出现了到现在我还记忆犹新的一幕,一个校长,几个小朋友,悲悲戚戚地用树枝为在泥地上挖了一个洞,然后铺了一片树叶,将小鸟的尸体放在洞穴中,再撒些枯枝干叶,最后一行人每个都轮番撒上泥土。校长与小朋友们,Carm开始闭上眼睛,双手交叉合成拳头状,表情都非常虔诚,他们嘴上念念有词,我猜大概是似类圣经的句子,我们也随之低下头默哀。以后我的文中会说到,小镇几乎所有的人都是虔诚的基督徒,每个周日早上几乎所有商场全关闭,他们将周日早上的教会活动看作无比神圣,几乎所有人都会奔赴教堂,盛装出席。末了,校长跟小朋友说,小鸟投入了天父的怀抱,此刻正欢快地飞跃着,小朋友们没有丝毫怀疑,因为它们从小相信基督教,基督教有个好处就是将人们对死亡的畏惧降到最低,他们对于天堂的存在毫无怀疑。
虽然这看似是无比细小的一件事,却让我心灵无比震撼,我觉得非常值得与大家分享。一件事,能反映整个社会的价值观,一个校长,并非高高在上,他愿意跟小朋友们一起玩,一起聊天,谈笑风生,尊重他们和聆听他们的需求,并且愿意站在小朋友的角度,怜悯弱小动物,末了还将本以悲伤的结局以信仰的力量化解了,我由衷敬佩,感恩,甚至还冲击着我多年信奉的某些不正确的教条。小朋友在这样的氛围成长,潜移默化也会成为关心众生,友好善良的人,一点一滴,慢慢整个社会氛围都会变得友好而平和。
随着铃声响起,学校开始上课了。我向Carm表示了谢意,让老公和她先回去,而我留下来陪读。而这一天,注定又是漫长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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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友故事] 记录鲜为人知的加拿大小镇生活 (连载)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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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处枫叶情 发表于 2018-11-19 11:51 | 只看该作者 |只看大图 |阅读模式
加国小学实用心得
老公和Carm离开后,我们开始第一天的课程,我随女儿进入了二年级的班房。前头我说过,小镇的班级也就是年级,一个年级只有一个班,每个班只有二十多个学生。女儿的班主任是Mrs Rock,Mrs Rock是个白人女人,烫着一头棕色的卷发,非常肥胖,脚因为太肥胖有点静脉曲张而过份肿大,时值四月,学校开着暖气,Mrs Rock穿得非常凉快,一件雪纺绿色碎花短袖,下半身穿着卡其色的九分裤,脚踏凉鞋,夏日的气息在寒冷的四月已初显。她的妆容非常精致,一根根眼睫毛都被涂得分明,并且翘起了完美的弧度,嘴唇的颜色淡粉略显年轻,整体上本来看不出具体岁数,可是她走数的姿态还是释放出年龄的信号,她应该在65岁以上,而这个年纪的女士,在国内大概早已退休,要不含饴弄孙,要不休闲地跳着广场舞,依然还战斗在三尺广台上,对着一班精力充沛的小学生的老师,已是凤毛麟角了。
这跟中国的国情不一样,中国人口基大,就业形势严峻,在许多岗位上,都有逐渐由年轻人取代了中老年人的趋势,而这种趋势的可怕之处是,除了靠颜值吃饭的娱乐服务业外,即使专业领域的人才,中年人都顶着巨大生存压力,突被裁员,经不住打击自寻短见的现象屡见不鲜。这是众林法则,弱肉强食的竞争型社会,衰老已等同于弱势。而加拿大由于人口少,老龄化严重,加之他们的文化以自我精神状态为中心,所以他们不带孙子,而年轻一代通常有随时回校深造的举动,所以就业形势相对缓和,许多老年人一直在自己的岗位上兢兢业业,无论任何岗位,都能见到六七十岁的工作人员,而在路上,见到八九十岁的汽车驾驶者也是再也寻常不过了。
Mrs Rock非常和善,将我安排坐在课室最后一排,也安排好女儿的座位,由于女儿是新入学,没有文具,小朋友都友善地从自己的文具中挑一些给女儿,不一会,女儿的桌面就摆满了小朋友们给的文具,女儿一一将它们收好放在屉子里,看得出来,她的神情放松了不少。我望着女儿的背影,某一瞬间突然觉得恍惚,仿佛看见她出生那一瞬间,全身泡得发白,被医生抱在我怀中啕声大哭,怎么一转眼,她就长得那么大了,她学会了在人群中生存的规则,她不再恣意大哭,将恐惧、委屈的哭声调成静音,这就是成长的代价,虽说有点痛,但我们也要学会承受。移民教会我们,许多时候,无论大人还是小孩,都要学会在陌生环境中自我修复。
第一节课是默写课,这里说说关于卑诗省的小学教育的默写课(其他各省没接触过,不评价),每周老师会给20到40个单词,让学生回家背,一周后通常就会默写,一般来说,学的生词没大纲,全凭老师喜好,在小镇时,MRS Rock会让小孩默写固定20个,而且是相对简单的,但女儿之后到了大温念书,就遇见一个喜欢莎士比亚的老师,每天除了有大量的诗词阅读朗诵外,要背的词也比较艰涩难懂,许多我都需要查字典才懂,现在到了五年级是一个接近70岁的老师,他每天喜欢分享自己的人生经历,开心的不开心的都像朋友一样跟小孩们诉说,他要求背的单词量相对大,难度中等,但非常实用。
许多人移民国外,都追求小孩更优质的教育,尤其是中国人,有的读者会问我公立私立的差别,我没让小孩读私立,所以我无法比较公私立的优越性,但我个人认为,小孩接受什么教育,很大程度跟老师有关,只有老师真心热爱教育,全情投入教学事业,认真对待自己的学生,就是一个好老师,无关公私立;而身为家长,不要将自己所有的专注放在小孩上,你有你自己的拼搏和人生,任何一个小孩都喜欢积极努力,有所建树的父母; 最后就是家庭的融洽和适当引导,这样出来的小孩,就是身心健全,积极努力的小孩。关于私校公校我知道的例子颇多,在这里不一一赘述,以后有机会会提及到。
Mrs Rock默写单词的方式很特别,她选一个小朋友站在讲台上大声念出单词,会的小朋友举手,然后那个小朋友挑选举手的小朋友回答。很快,Mrs Rock挑选了一个小男孩上广台,小男孩大声喊出一个单词,几乎所有的同学举手,女儿没英语基础,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看见大家在举手,她也只能笨拙地模仿,犹豫地举起手来,那男孩并不知道女儿不懂英语,他大概表示欢迎之意,就叫了女儿的名字,她虽然不懂英语,但知道自己的名字,而且全班齐刷刷地望向她,一时间,她的脸红了,本来她就非常内向,这时她站起来,低下头,两只手不断互搓着,像做错了事的小孩。老师立即让全班鼓掌,说她很有勇气,并小声地交待了小男孩一下,我猜大概是让小男孩别再叫女儿,她不懂英语云云。女儿看见大家为她鼓掌,老师也示意她坐下,她的神色变得轻松起来,之后,每念一个单词,女儿也会举起手来,虽然我知道无论女儿再举多少次,举多久也不会被叫起,但我知道她已努力,努力地会接近,努力地去融入。我鼻子突然有点酸,那个当初在我庇护下的孩子,当离开我的怀抱,离开熟悉的环境,她也要学会倾尽全力,尽管有点笨拙,有点尴尬,但她愿意缓慢前行。身为父母,许多时候既心疼自己的小孩,却不得不让她碰她该碰的壁,因为每一次笨拙的飞腾,每一次落地的痛楚,都能让她深刻地记住教训,成为她将来自由翱翔的资本。
(题外话: 几年后,我堂哥一家也移民去了美国,我堂哥的女儿与我女儿同岁,从报名到读书,每次都大哭大闹嚎啕大哭,足足耗了一个礼拜,最后我堂哥没办法找我支招,我就跟女儿打趣说,你将你当时入学的心得跟表妹分享一下呀。女儿笑笑说,哪有什么心得呀,我那时其实也好害怕,不过我没敢哭,在学校里看到别人在干什么,我也跟着干什么就行了。我当时很吃惊,原来女儿当初也如斯恐惧,只是她向来将情感埋藏在心里,也不太喜欢表达自己的想法,而我竟以为是自然而然的事,全然不知她的挣扎只是无声的,无声到让我天真地以为她快速地适应一切。)
(说到这里,我补充一下啊,大部分的新移民去到都是大城市,大城市有良好的ESL教程,还有许多同样来自中国的小孩,所以小朋友的适应会更好更迅速,我女儿当时在小镇,这些条件都不具备,而且零英语基础,所以亲们不用太担心啊!)
第一节课的铃响了后,Mrs Rock就召集大家排好队,准备到室内体育馆开全校大会,想起今天是星期一,学校召开大会也寻常。Mrs Rock叫我也一起去,我随着人流到达体育馆后,就看见Mrs Rock向我招手,她指了指旁边的一张空椅,示意我坐下。
我坐下后环顾一周,好家伙,全是黄色和棕色头发的小朋友,女儿的黑发竟然一眼就能认出,她坐在一堆小朋友中间,不像其他小朋友那你盘腿轻松而坐,而是双手抱膝,头有点低垂,这是身体语言发出来的信号,反映出她极度不自信,没安全感且自我保护的状态中。
校长已换过一身衣服,端正地正在讲台上发言,讲台的正上方是一面加拿大国旗,旁边斜放着卑诗省的省。说是全校开会,加上师生也只是三百来人,整个体育馆看上去还是相对空荡的。校长边说边用PPT讲解一些内容,不同于国内校长开会的严肃刻板,他开会笑容满面,不时会幽默一下,继而学生老师会暴发出一阵大笑,气氛严谨之余又异常轻松,不久,有几个学生也上台轮翻讲话,这时暴笑更密集了,尽管如此,私下窃窃私语的并不多,反而大家都笑意盈盈地看着发言者,他们的幽默的语言让气氛也不自觉地高涨。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过奥巴马的演就讲?北美的人就喜欢严肃时经常调侃一下,这种美式幽默在北美演讲中非常流行。
没多久,校长就在讲台上公开表示欢迎新同学的到来,之后大声说出女儿的名字,说希望大家好好帮助她适应新环境。我完全没有想到一个普通新生会让校长记挂于心,并公开说出来,随着校长关注的目光和所有的同学激烈掌声的响起,女儿的头慢慢抬起,她露出腼腆的笑容,不好意思地咬了咬下唇。此场此景,我早已被感动得一塌糊涂。
或许大家觉得我有点矫情,但这种感动的确由内而发的触动。内向的人一向不太容易讨人欢心,甚至被人遗忘,加上女儿的成绩一直在中上游水平,在国内时总觉得女儿的磁场很低,存在感也不高,她仿佛总被遗忘于一角,所有的荣辱都与她无关。她就这样,安静于一隅,像春天盛开的一朵野菊,由于百花齐放,争奇斗艳,谁也不曾注意过她也在盛放,她也有微弱的芬芳。我深知生命的多样性,所有也从没要求过她什么,但“别人家的孩子”例子多了,有时我和女儿都会有所失落,我从没见过她今天这样的笑容,记忆中她的笑容总是拘谨的,而她今天的笑容是轻松愉快的,并且,她脸上仿佛有光芒。
之后,校长叫了十来个小朋友的名字,小朋友们欢快地走到台上站在一排,嘻嘻哈哈的像一群刚出笼的小鸟,校长从讲台上拿出一份又一份的礼物派给他们,小朋友如获至宝,非常雀跃,这场景我熟悉,在国内时,许多参加科目体育文娱比赛表现出色的,校长或老师会颁奖给他们作为嘉奖。我猜大概这些小朋友也一样吧,或许是某方面表现出色才被奖励的。事实证明我错了,一阵熟悉的旋律响起,全校师长开始大合唱: Happy Birthday to you....,原来这些小朋友都是这个月生日的小寿星,那些礼物也不是嘉奖礼物,而是生日礼物。这在之后我们搬到大温,小朋友的生日也是一样,校长都会亲自送礼物,然后全校师生合唱为他们庆祝。这里的小孩并不会因为成绩而被简单地划分成差生或优等生,他们相信各种可能,普遍非常自信,由于他们没有某些“衔头”的赋予,所以他们对班事务的管理也是自发的,他们每个都觉得自己的角色非常重要,妄自菲薄的事情很少发生的他们身上。
生日歌毕,校长说了一翻话,然后全体站立,校长对着国旗,虔诚地将右手握成拳头状,并放在心脏的位置,头部45度角微抬,神情非常严肃,然后所有的老师也摆出跟校长一样的姿势,学生们都收敛嘻笑打闹,站立笔直,随后加拿大国歌响起,声音非常雄大,在场所有的人都随着音律对着国放声高歌。
在场大概只有两个人,就是我与我的女儿完全没有这种民族自豪感,我潜意识总认为,无论我身在何时何地,我永远是一个中国人,我做不到对着别国的国旗虔诚忠贞,而这种情结,是不会随着时间地点而改变,对于我来说,移民只是换种生存方式,不代表我某些信念上的变迁。
我望了一眼女儿,而这一眼,我突然明白了移民的某些附加定义。
她显然不懂得加拿大国歌,可是大家都高声歌唱,她的口也只能随着大家一张一合,只有我知道这背后的动作,是笨拙地模仿和沉默的歌声,这一幕,跟她两年前第一次戴上红领巾欢天喜地的样子重叠起来,竟让我有点忧伤。这一刻我明白移民的附加定义,从此以后,她效忠的国家与我并不一样,而她要唱的国歌与我也完全不同,我的诗词歌赋她不懂,她的美式思维我不认同,我无法跟她天南地北地聊四大名著,悠长历史,我有我三毛的情怀,而她只有她的莎士比亚,我们的文化将出现非常严重的断层,我们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文化载体,未来谁也走不进谁的灵魂,我们会一直互相不理解,又因为血缘的钮带一直同一屋檐下生活,我们在各自固有文化思维中,会因得不到共鸣而越来越孤独。我突然有种可悲的情绪,这种情绪随着女儿无声无息的一张一合的嘴越来越强烈,某一瞬间快要将我淹没。
在我前面的文中,我曾说过,移民是一条不归路,因为即使你回归,你的后代的思维与你已不一致,他们对故土没感情,而你对异国依然陌生,这种矛盾甚至会一直纠缠你,至死方休。究竟值不值得,我没有答案,因为我不敢回头去思考值不值得,从迈出第一步起,我只能不断往前走。所有的一切,时间都会给你答案,而在这答案到来之前,你尽管认真地活着,得失之间要懂得平衡。
大会结束后,就是recess time, 许多移民非常关心子女的上学教育问题,这里我科普一下,一般加拿大的小学从早上8点45分开始,到下午2点45分结束,不同地区差异不大,中间除了课间休息外,还有两次比较长的休息时间,一般10点左右有一次,只有15分钟,叫snack time(零食时间),小朋友会享用从家里带来的零食,大多是巧克力、瓶干,还有小水果之类的,另外还有一次就是lunch time,共45分钟,一般老师只允许15分钟的进餐时间,另外三十分钟必须要户外活动去,不允许逗留在课室。
Recess time之后,是一堂数学课,许多移民关心加拿大小学的数学课的难易程度,我举两个例子,二年级的数学还处于两位数减单位数进退位减法,乘法还处于单位数之间相乘,这种程度对于女儿来说非常容易,接近于国内一年级第一学期的水平。女儿在国内时已学习过这样的课程,加上国内经常大测小测,各种数学竞赛,题海战术,这样的题目对于女儿来说驾轻就熟。Mrs Rock给各位同学都发了一份卷子,要求40分钟内完成,我随便拿起来一看,都是非常简单的,估计女儿五分钟内能搞定,加拿大的数学卷子有个特点,就是题量少,而且有大量的卡通形象在,国内偶尔会有咖啡色的试卷,加拿大的试卷全是洁白的,纸质比较好。
果然,在老外还抓破头思考如何计算,还在掰手指掰脚趾时,女儿已经完成交卷了,Mrs Rock啧啧称奇,女儿毫无疑问地得了满分。在这期间,其他小朋友也陆续开始交卷,他们的出错率异常高,果然老外的数学都是比较差的,我看到其中一试卷,零乘以一至九,小朋友的答案竟然也是答一至九,这个错误基本国内任何小朋友也不会犯。
划重点的误区:许多中国家长对于自己小孩的数学成绩有信心,觉得即使移民到国外问题也不大,这样的想法有误区。没错,中国人的数学逻辑思维较好,但是在国外的优越性只限于算式类,国外的数学试卷有大量的应用题,这情况下对英语词汇的掌握和孩子的理解能力最为重要。如今女儿已上五年级,学的数学并不是很难,但非常多应用题,题目也比较艰涩难懂,许多时候,她并不理解,需要我从旁指导才会解答。所以新移民的小孩,要想成绩好,首先就要将英语放在首位,语言关的攻克非常重要。
实用tips: 关于学英语,许多学校有ESL教师和课程,由于女儿是小镇历史上第一名中国小学生,所以学校没有任何ESL的资源(部分学校叫EAL),于是校长老师要求教育局拔了经费,免费给女儿申请了一套英语软件的使用权,这软件非常实用,有老师在学校专门根据这套软件给女儿补习外语,女儿也可以自己在家登陆帐号自习,英语成绩进步得非常惊人。我在这里向想学好英文的国内小朋友,或已经移民出来的小朋友强烈推荐一下,这款软件叫: Rosetta Stone,亲们可以自行古狗自己看看。我的推荐无广告成份,纯属我个人推荐,对无英语基础或初级英语学习者非常适合。
另外还有一些小常识: 在加国,是没有新学期发放新书的概念。在国内时,我们每到新学期,都会每人得到一套新书教材,然后迫不及待地写上自己的名字,之后每个学期都换一套书。在国外,书是非常贵的,并且在义务教育阶段, 大多是循环再用!简单说,我女儿的数学课本已经有好些年头了,全是曾经用过若干年的书,这些保存得非常完美,并会一直沿用下去,直到破败不堪为止。书到底有多贵?读大学时每学期的新书动则几千大刀!
生活小tips: 循环再用其原因是除了老外的书非常贵以外,老外还非常注重保护环境,贯彻了可持续发展的措施,他们对于环境保护非常敏感,除了在外罕有垃圾桶外(公园会比较多,路边比较少,初来觉得哪哪不方便,后来竟然习以为常,也尽量减少垃圾的制造),所有户外垃圾桶严格按类投放,遇到重大活动节日,会有志愿者站在垃圾桶边作指示,连家里投放垃圾桶,也严格分类,不然会遭到高额罚款。
又到了划重点的时候了,在加国的垃圾收集,一般一个礼拜一次,有专人来收集,到了收垃圾日,你要提早把垃圾桶推到门外指定位置,最重要的是,垃圾不能太重,不然工作人员提不起拒收,我曾经因为有一次垃圾重量太过而被拒收,原本已积压的垃圾又在家积压多一个星期,那酸爽真是难以形容,所以后来,我都将垃圾分开几袋包好,那样工作人员不会因为太重提不起而拒收。家庭垃圾严格按照分类丢弃,不然也会拒收,大致分为三大类:厨余、生活垃圾、纸板与塑胶。
说了那么多,只想说明老外对环境的保护已到了吹毛求疵的高度,2018年卑诗省与亚省因为油管的建设而交恶,虽然油管贯穿两省能双赢,既降低了卑诗省的油价,也提高亚省就业率,经济效益,本来是互惠互利的好事,可卑诗省认为油管的建设破坏了自然环境,这个跨时代的项目曾一度叫停,后来经过总理多番斡旋,这项目才开启,因为在老外心中,环境永远放在经济效益之前。
注意小tips: 学校的书本循环利用也并不需要奇怪,学校的书本虽然有些旧,但绝不能丢失,老外对书本视若珍宝!我女儿的同学曾经丢失一本数学书,学校出了一张ticket给家长,要求赔偿书本费一百刀,所以,在加拿大千万不能丢书,无论学校的还是图书馆的,都要如期归还。
图书馆:
数学课上完后,就到了Lunch time, 我们没有准备Lunch,(在加国,午餐是要自备的),Mrs Rock将早餐剩下的材料随手做了两个三文治给我和女儿,我们向她表示了谢意。
我和Mrs Rock坐在课桌上边吃边聊,女儿被几个同学拉到课室一角吃午饭去,他们有的在课桌上吃,更多的是喜欢坐在地上围成一个小圈,然后大家有一句没一句地边聊边吃。
正在这时,我看到有三个特殊的小女孩加入了女儿吃饭的小团体中,之所以说她们特殊,是因为在国内的普通义务教育中,一般不会出现她们的身影,因为她们其中一个是特征非常明显的唐氏综合征患者,另外一个看上去非常漂亮,但全身瘫软,坐在轮椅上,还有一个表面上看上去与常人无异但总是自言自语的女孩,她们各自都有固定的老师跟着(为了方便叙述,我分别简称她们“小糖”与“小伦”、“小语”)。
午饭时间:
小糖、小伦和小语自然而然地加入了女儿吃饭的团体中,小糖小语随便坐在地上,打开自己的饭盒,天南地北地说起来,不时还将自己的食物分享给大家,大家也自然而然地回答她们,而轮椅上的小伦面带微笑听着她们聊天,也间中插上一两句。我注意到小糖和小语说话许多内容都重复的,思维明显混乱,而小语有时候更喜欢自言自语,悲喜瞬间交换,这时跟着的老师会及时耳语,让小语平静下来,然后从口袋中拿出两粒细小白色药丸,让小语用水送服。轮椅上的小伦还是很开朗的,思维比较清晰,负责照顾的老师不时低头询问小伦的身体状态。三个有点“特殊”的儿童,三个负责照顾她们的老师,这阵势难免让我侧目。
这时Mrs Rock问我的邮箱地址,说学校会通过电邮发些学校通知给家长,其中今天我会收到三封关于与这三个小朋友的。我的好奇心到达了顶峰,毕竟在国内,这类有点特殊的还需要护理的小朋友大多有“特殊类学校”录取,虽然零星有和普通小朋友上学的例子,但并不多。
我将我的想法与Mrs Rock说出来来,Mrs Rock非常吃惊地望着我,然后有点认真地跟我说:“ 我不同意用‘特殊’这词来形容小孩,她们都是跟普通小孩一样,将来她们也要投身社会,面对的群体大多是没有身体残疾的我们,所以我必须让她们适应与我们相处,不能让同一类群体圈地生活,那么将来她们不适应社会,社会也不会接纳她们。”
我听了点一点头,内心感叹异常,是啊,从小让残疾人跟普通小朋友相处,将来这个群体面对社会才不会恐惧焦虑,而普通人群由于早就适应残疾人从小到大一起生活,也不会对他们有排斥和异样的眼光,毕竟投身社会,才是残疾人最终的方向,而这从幼年时期打下基础的相处,对于他们的融入,还有普通人的接纳都非常重要,这也许就是加拿大人的智慧吧。
我看到这三个儿童总有老师照顾陪伴,不断在旁边轻声细语,就问Mrs Rock,她们是否总有专人陪同?提到照顾残疾儿童,Mrs Rock耐心地讲解,而这一轮讲解,让我对加拿大残疾人的福利有了初步的认识:
“在加拿大,我们一般鼓励残疾儿童与普通儿童一起上学,例如小糖,她是唐氏综合征患者,她的认知能力较低,但她会沟通,我们注重她基本的数学和手工制作,平时跟同学们一起上课一起玩,健全她的心智,她有一专门的老师跟随,就是在她有不当或冲突举止时,及时指正她,让她的行为跟普通的学生一样规范,在她意识中形成哪些是可以做的,哪些是不能做的。”
我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不禁好奇地问:“那这些老师需要额外收费吗?”
Mrs Rock哈哈大笑,说:“除非读私立学校,否则这些公立老师的工资都是由政府拨款的,他们本来也是这学校的老师,会跟随身体残疾的学生,但随着学生慢慢适应,跟随的频率会降低。”
然后Mrs Rock说了一句让我至今无法忘怀的话,几年过去了,那句话在我心中依然震撼无比。
“是了,小糖是中国人,是我们当地一对没有生育的白人夫妇在孤儿院收养的。”Mrs Rock随口说。
看小糖乌黑发亮的头发,我曾想过或许她也跟女儿一样,来自遥远的中国,但她操着一口非常地道的英语,况且老师说过,这小学没有中国人,所以我曾一度以为她是缅甸或越南、菲律宾人(亚洲这三个国家的人在加拿大较多),没想到她竟是从小被收养的中国人。
在这以后的小镇生活,我时常看见小糖,或被父母拉着手走进一间小小的咖啡厅用餐,或从父母的车里高兴地蹦出来到社区中心玩,甚至在学校周年庆里,我看见许多帖在墙上的小朋友生活照,其中小糖与她的母亲骑着一匹黑马,脸上的笑容永远如三月的春风,纯粹且蓬勃向上。她的父母的确是一对白人夫妻,衣着非常得体,她的母亲非常优雅知性,看上去家庭条件应该不俗。
我走过去,跟小糖打招呼,她望着我,很热情地说: Hi!她的两眼距离非常宽,而且还不聚焦,身材非常短小,基本上一眼就能看出她的特征,但她的笑容非常灿烂,这背后是那对夫妻一直对她的关怀备至,细心呵护。在国内,我们怀孕在四个月左右会做唐筛,孕妇知道胎儿有唐氏综合征,大多会选择放弃宝宝,即使换了是我,我也会做出一样的抉择,因为这样的婴儿降生,往往会给家庭带来经济和精神的双重打击,家庭会陷入沼泽中,这种痛苦是看不清前路的,所有付出也是无望的,因为这不是一种疾病,还有痊愈的可能,这是一种终生缺陷,情况并不会因为治疗而好转。我也没资格质问这小女孩的亲生父母,为何在若干年前遗弃她,因为每个人的家庭背景不一样,加上人性中总有利己行为,如今社会发达,但重男轻女的现象还屡见不鲜,加上国人“养儿防老”的思想根深蒂固,谁也无法控制对永不回报,日复一日投入的绝望。我不知道人到了什么精神层面,才会欣然接受与自己豪无血缘关系的,有残疾缺陷的小孩,她所有的笨拙,在她父母眼中都是可爱的代名词,这或许就是大爱吧,我由衷敬佩那对白人夫妇,并且为之深深感动,这小女孩是不幸的,她或许此生无缘再见亲生父母,而她又是上帝的宠儿,她有爱她至深的养父母,豪无保留,不求回报地爱她,在她一直定格于幼年的神智里,单纯童话彩色地活着。
我还陷在沉思中,这时旁边的小语突然热情地拥抱我,并且问了我姓名,待我回答后,她依然重复问同一个问题,她的样貌完全与常人无异,要不是与常人不同的沟通方式,没人看出她的异样。
这时,她的辅导员轻轻拉开她,跟她解释过份的热情会让别人不太舒服等等,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松开了紧紧拥抱我的双臂,转眼又跟别的小朋友闲聊起来。
我走回Mrs Rock身边,她笑盈盈地跟我说了一席话,那这一席话,涉及了关于一个非常重要的加拿大福利政策,关于残疾儿童的福利。
原来,小语是一个自闭症儿童,但她的症状与我们常见的电视剧症状略为不同,根据Mrs Rock说,她父母是菲律宾人,一直想生个儿子,在生了两个女儿后,小语的母亲不愿再尝试了,毕竟年纪已接近四十了,但小语的父亲坚持让她再试一次,结果她们不单没生出儿子来,相反小语一出生就患了罕见的神经母细胞瘤(不知道有没错,医疗专业的请指正,我是根据老师的读音翻译的),在三个月时已做了开颅手术,之后还有癫痫的症状,需要终生服药,随着年纪的增大还需要加大药量。
后来我认识了小语的母亲,才知道小语的病要经常跟踪,耗尽她所有的精力,而且小语经常要nuclear magnetic(核磁共振),还要经常到儿童医院追踪病情,我们都知道,长期服药对肝肾功能损害,因为药物通过肝肾代谢,所以小语还要经常追踪肝肾功能,最要命的是要进行行为治疗,因为她认识能力差,不知道什么叫危险,也不知道社交的合适距离,她会阅读,但不会算数学。幸好一系列让人咋舌的治疗政府都免去费用,那样小语才会健康快乐地成长,不但如此,政府对残疾儿童每月固定发放一定的金额,据说根据父母收入,由一千多到几百之间(具体算法不太清楚),并且社会上许多公共设施都对残疾人非常便利,除了我前几篇文章提到的游泳池残疾人通道,还有残疾人非常便利的升降巴士,在北美生活的人应该知道有残疾人车位等等,成年的残疾人也会获得固定的福利金,就如我提到的Carm一样,她年轻的时候,曾在邮局工作,后来一次意外落下了残疾,于是她一直靠政府的救济金维持基本生活。
残疾人还有设备福利,以前,政府会每年发放几千刀给残疾人,作为添置设备用,后来由于有个别家庭滥用这笔福利,部分福利没真正落实到残疾人身上,于是政府近年来改变了政策,残疾人需要的物品,要通过医生写证明,然后某部门通过,才拔款到他们的帐户,例如我们平常看到的残疾人轮椅,甚至还有小语因为阅读困难,她母亲为她申请买IPAD的费用等等,各种各样五花八门,种类非常多,政府并不吝啬于残疾人的福利,但他们要确保钱花在刀刃上。
我看了看小语,她也望着我,我向她笑了笑,小语也同样报以热烈的微笑,只是这种笑容却灼伤了我,或许她的造化是带着父亲某种“求子”的渴望,但随着她的出生,整个家庭都在风云飘摇中,除了让她父亲失望之外,她的疾病更让母亲耗尽一丝一毫的精力,她的两个姐姐也因为被忽略而心生不忿,命运有时候就是喜欢开如此残酷的玩笑,你越想得,反而越求不得,甚至对你过分的欲望以最严酷的方式惩罚你,日夜折磨你。联想起国内某些“男孩情结”的狗血剧情屡屡发生,我心里不禁感叹万千,父母怀着某种利己想法执念生下来的小孩,是否也不被上帝所热爱?
我还在思绪万千,这时我的手机信息提示了,我看到一封陌生的邮件,点开一看,是一个自称May的女人的邮件,里面详细地说明了她是小伦的母亲,还有小伦成长的故事,配有她从出生到现在的图片。我咨询一下小伦的陪伴老师,老师看了看邮件,解释说,这是小伦母亲自写的一封邮件,每个入学的小朋友家长在学校登记了资料后,校长秘书都会负责将邮件转发到每个家长手上,因为小伦患有罕见的“碎骨症”,所以跟小朋友相处有许多需要注意的事项,如果她不幸遇上什么特别情况,紧急护理也有许多小细节。陪伴小伦的老师低下身来,跟小伦轻声耳语了一下,她扭过头来,微笑地望着我,这女孩长得好漂亮,眼珠子像两颗非常通透的咖啡色水晶,几缕阳光照射进来,那咖啡色的眼珠也透亮超来,收缩的瞳孔仿佛隐藏着串串神秘莫测的密码,一头自然卷的金发直达腰际,可能因为长期患病,脸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加上长期坐轮椅的麻杆般的腿,整个看上去没什么精气神,像一个瘫坐在轮椅上的洋娃娃。
幸好,她有爱她的母亲,从这邮件的家庭照来看,她有非常爱她的家人,加上她思维清晰,也算是不幸的圆满。她笑着说:“欢迎你们的到来,很高兴认识你们。”我蹲下来与她平视,轻声说声:“我也是。”
不久,我陆续收到小糖和小语母亲的邮件,跟小伦母亲写的一样,除了一些相处细节,文末都希望家长和小朋友能够原谅她们小孩带来的不便,并且衷心感谢阅读她们的邮件。
这时铃声响起,lunch time结束,到了第二次recess time,这次recess time是规定小朋友必须外去玩的,不允许滞留在教室内。几个陪伴老师跟那三个小朋友出了课室,望着她们远离的背影,我突然感慨万千,三个没被上帝亲吻的小天使坠入凡间,本来遭遇了比常人更多的苦难艰辛,幸好,她们有有爱的家人,更重要是,她们有国家的支持,让她们好像能一眼望尽的人生增加了些许可能和斑斓的色彩。
课间时间是半小时。四月的天气多变,这时下起了细雨,不久地上,操场上就一潭一潭混着泥浆的积水。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过Peppa pig这动画,他们其中最喜欢的运动就是跳muddy puddles(泥水坑),而真正的老外小孩也一样爱玩,他们在雨中疯狂奔疯狂玩,尽情嘻笑打闹,有的在草地上打滚,甚至有的直接在泥坑里跳到全身泥浆湿透,部分女孩灵活地在单双杠上跳来跳去,最后索性双脚勾着那铁杠,像蝙蝠似的,头向下跟同样姿势的同伴聊着,让人担心她们一松脚就会头朝下地坠落。所有的小孩都不会因为雨水而滞留,更没人撑伞,他们觉得雨雪只是大自然的一种表现,无需抗拒。他们跑步非常快,无论男女,像一只只草原上的野鹿,暴发力非常强,瞬间能从操场的一边跑到另一边,而且仿佛不知道疲累,许是因为他们的饮食结构有关,从小吃芝士牛奶长大的他们肌肉组织非常强。当你真正见识过老外这种暴发力,你才真正明白刘翔当初是有多强,多值得中国人骄傲。
他们的衣服多种多样,在往后的生活里,我发现他们穿衣服真的随心所欲,四季的衣服有点乱穿,夏天能见过穿UGG的女孩,无论多冷都只穿中裤(膝盖左右高度),露出半截腿的男孩,又或许你还穿棉服,他却已穿起短袖,这一点也不用奇怪,他们的抗寒能力从小陪养,物理上有沸点不一样的说法,但其实我们的冰点也不一样。
当然在我以后去了温哥华,亚裔多了,又会不一样,他们依然不会雨天外出疯玩,而是会留在教室内,他们不会乱穿衣服,会全副武装的雨衣雨鞋,跟我们在国内差不多。眼前这样的场景,只有在老外多的地方,例如亚省,萨省等亚裔相对少的地方,或许多偏僻小镇才能一见,在温哥华能见过这场景的就只有在户外足球场上了(华人不聚居地),参加老外足球或棒球俱乐部的大多是老外(亚裔喜欢各种补习和乐器),无论气温多低,下雨或下雪,他们依然穿着短袖短裤在球场上驰骋,别问我为什么知道,我不会告诉你是因为我家就住在一大公园附近,里面至少有五个足球场,我曾经在下雪天看到俱乐部的训练也没因此而停止,并且女孩参加足球俱乐部的非常多。
我女儿遇见低温下雨的天气,并不适应在户外活动,在她脑中,多年来的教条让她在恶劣的天气中有规避的本能,她与我只能孤独地站在屋檐下,望着滴滴答答下着的水,好几次小朋友拉她出去,她没一会就回来,直嚷着:好冷啊!好冷啊!我怕她不适应,就跟她一同回到学校去,坐在教室外的长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任何适应和冲破教条都需要时间让心理过度,对于融入新的文化中,我们并不是需要强烈的投入,而是顺其自然,一点一滴地渗透,直到水到渠成。我理了理女儿额前湿湿的头发,跟她说:“我们是新来的人员,如果你不愿意,可以允许自己与他们不一样。我们可以在这聊聊天,当妈妈不在你身边时,可以去图书馆看看书,不必强行融入,无论群体还是单独个人,都各有乐趣,你懂吗?”女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这时,小糖从外面玩耍回来,她走得有点东歪西倒,眼神依然没聚焦,头发湿漉漉的直滴着水,recess time是自由活动时间,她并没老师陪同着。这时突然有几个小男孩从外面冲进来,学着小糖走路,指着她笑,对她大声叫喧起来,有个别的甚至推了她一把,她本来并不太平衡的身体一个踉跄,直扑扑地跌在水泥地上,非常狼狈。她受到了欺负委屈,放声大哭起来。
校园霸凌!我气冲冲地立刻起来,准备吼住那几个小男孩,扶起小糖来。在这时候,陪伴小糖的老师出现了,她扶起小糖,严肃地让他们立即跟小糖道歉,然后去校长室。不久,那几个欺负人的小男孩像蔫了的花一样,头垂着从校长室走出来,所有的眉飞色舞一扫而空,后来听女儿说,这几个小男孩在学校大会上读Sorry letter,并且他们的家长也被叫来学校了。从这以后的一年时间里,女儿再也没见过小糖被欺负,小糖的世界虽然起了一点波澜,但依然是纯洁美好的。
我之所以说出这件事,是想让大家知道,这世上没有绝对的黑与白,人性的攻击性也并不会因为地理位置的变化而改变,本质上,人也是自然的一份子,也是动物的一种,遵循优胜劣汰,适者生存的规则,就好像狮子一样,通过淘汰弱者来让自己侵占更多的资源,所以攻击力是人性,是让自己时刻站在食物链顶层的保证,所以不是到了加国或地球哪个角落,就没有欺凌弱小的行为,因为这是我们骨子里的强者基因。但是!我们是灵长类动物,有自己的道德范畴和规范,必须知道什么可为和不可为,而教育的作用,就是规范我们的行为,让我们在规则内行走,并且不会越界,如果越界就会付出非常惨烈的代价。
我写文章之后,许多家长让我详细写写加拿大的教育,因为许多中年以后的移民,都是为了给儿女一方优越的教育环境,所以我将一件件小事都描述出来,我想这些对大家会有所启发,任何教育体系不能说完美,优缺点在哪都并存,只是不同的教育体系对于人的劣根性规范不一样,所以呈现出来的素质和结果不一样,本质上人类还是性情共通的。
Recess time结束之后,女儿上了一节数学课,其实也就是让小朋友做做习题。这时MRS ROCK拉了一个小箱子出来,小箱子上面还有一把锁,她缓慢地打开箱子,里面竟然是一台一台排列非常整齐的IPAD AIR,那是当年(2016年)最新的型号,我再一次感受到教育资源分配的均衡和优越,这教育工具既先进且非常前沿。做好数学题的小朋友,可以到MRS ROCK那里领取一部IPAD,玩里面的任何游戏。怪不得说加拿大是小朋友的天堂,如此宽松的环境,志趣相投的电子设备,的确让他们的成长豪无压力,但普遍中国的家长会因此而觉得焦虑,因为他们会觉得小朋友只会玩乐,学不到什么知识,于是在我去了温哥华后,就见过许多家长报各种补习班和特长班。
IPAD时间:
我这文章只作纪实,而教育体系是否优越是个大命题,一管之见不能论全面,我个人的观点就是玩也是一种本领,从玩中知道自己的特长,并在那领域发光发热未尝不可,毕竟生命是具有多样性的,世上除了医生和律师外,还需要其他许多可爱的人,从事不同的职业,我们必须学会放手,让小孩子自己雕塑自己,而成功的定义也有很多(一家之言,只作参考)。
随着最后一节音乐课结束,我陪伴女儿读书的第一天正式结束,Mrs Rock让我明天继续参与,因为明天一天都是户外活动,我的存在能够让她在群体活动中减少焦虑。
本来我只是想陪读一天,没想到老师邀请我也参与明天的课程,也因此我才有机会见识到加拿大两栖教育课程(游泳,野外) 。
下一章,加拿大的两栖教育课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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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友故事] 记录鲜为人知的加拿大小镇生活 (连载)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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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处枫叶情 发表于 2018-11-30 13:52 | 只看该作者 |只看大图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处处枫叶情 于 2018-11-30 13:51 编辑
颠覆的两栖教育
翌日,学校安排了一天的课程,早上是游泳课,下午是生态课。在这里科普下,公立学校的户外课程并不十分多,接近学期末会多些,因为六月就会放暑假,如今是四月,所以户外活动多了起来(私立学校这点就相对优越,除了基本的学业以外,学校安排的户外活动频率会较高,小朋友文艺体育方面的活动相对丰富)。
那天天气比较寒冷,乌黑的云一片又一片地压在天空上,感觉下雨只是临界点的事情,仿佛只要轻轻的一阵风,就能让沉积已久的水珠倾盆倒下,而这一刻,憋着的水珠因缺乏外力的帮助而畅快不起来,仿佛我的心情,片片愁云重压心头,却不能淋漓尽致起来。
我们准时八点四十五分在学校等候,女儿班的同学都已到达现场,大家唧唧喳喳的好欢快地聊着,男孩子满操场还追着打着。因为今天是一天的户外活动,学校让小朋友预备到当天需要的一切物品,例如午餐、伞、防水外套、伞,还有游泳各种必需品,所以每一个小朋友都背着鼓鼓的行襄。Mrs Rock准时到达,安排小朋友上校车,这校车我前文曾放过它的照片,统一是黄色的,颜色非常醒目,大小有点像国内的大巴,里面的陈设也跟国内大巴类似,后来我才知道,小镇上每个班只有零星几个小朋友没坐校巴,这校巴发挥着极大的作用,因为这小镇上的小朋友住得非常分散,有的可能居于森林深处,有的可能住在峭壁之旁,还有的可能住在方圆数公里都无人的湍流之侧,而他们能够上学的唯一办法就是坐校巴,并且每个月收费只有20多刀,其余的费用由政府补助,为他们上学提供便利,也为他们继续求学制造了可能。后来在温村,我发现温村的校巴也有,但好像并不太多,可能是刚需有关,温村的小朋友通常会有父母或长辈接送,所以需要校巴的并不多,而且小朋友上学会就近选择,距离短也无需校巴,所以我见到校巴的机率就相对小了。
我和女儿座在一排,沿途小朋友吱吱喳喳,女儿安静地望着窗外,许多时候我都觉得她冷静沉着得有点可怕,她仿佛永远在于真空状态,世间的纷扰进不了她的内心,她天生不太活泼,永远随心所欲地选择自己的状态,她好像洞悉一切世情,以至于有时候我觉得她佛缘太深,智根早中。我并不想打扰她,内心丰富的人,安静就是对于她最好的尊重,刚好Mrs Rock坐在我右侧,于是我和她有一句没一句闲聊着,很快,我们就到了社区中心。
小朋友欢天喜地地走进更衣室,Mrs Rock问我也进去吗?她指了指游泳池,问我: 您要进去吗?我想了想,还是看看女儿游泳游成怎么样,于是点了点头。Mrs Rock领我到前台,说根据规定,小朋友是免费的,大人游泳单次是6.45刀,于是我付了款,前台让我伸出左手,给我戴了一条白色的手圈,这白色的手圈是通行证,是代表你一天可以无限次出入游泳池,在小镇时还可以到社区中心的其他设施游玩,后来到了大温的社区中心也是一样的。
这里就要介绍一下关于社区中心的福利项目啦!但凡低收入的,是可以凭T4(年报税单),还有家庭住址,家庭住址两项证明,例如水电费单,申请当年免费通行证,凭通行证就可以免费入内啦!小朋友还可以享用两次免费的Camp体验,这通行证通常不单在单一社区使用,整个地区通常有类似的社区若干个,都可以联合起来一卡通行的,所以这是低收入家庭的重大福音,新移民一般头一两年在适应期,收入不会太高,这项福利就显得格外有意义,可以在单调乏味的生活中增加不少乐趣。
我进入了游泳池后,池旁有两排长长的白色的塑料背靠椅子,应该是平常家长观看小孩游泳的位置,我选了一个位置坐下来,静待女儿换好衣服出来。小朋友很快就出来了,他们安静地坐在泳池边,等待游泳教师的到来,女儿的身影却迟迟未出现,我正要找班上的女孩进去找找,就见到女儿穿着泳衣缓缓地走出来,我急忙问了她情况,她跟我说:“妈妈,我班的女孩动作都好快,我还在换衣服的时候,她们都出去了,我换好后,不知道该将衣服怎么放进储物柜,自己摸索了好久,最后没办法就把衣服的袋子放在储物柜边上了。” 我摸摸她的头,失去了语言优势的孩子,在陌生的环境中,许多时候要在焦虑中懂得应变,在无助的情况下,更要懂得灵活处理,起码这点她做到了。
我摸了摸她的头表示鼓励,然后让她快点去上课,她很快跟其他同学一起跳进水中,由于她是新加入的学生,所以老师要求游泳能力测试,我对这点倒是信心满满,因为我在国内已经帮她报过游泳班,她已经能够很好地掌握蛙式游泳,五十米的距离也不是问题。
游泳能力测试开始,女儿像以往一样游起蛙泳,老师看了看,上前叫停女儿,问女儿懂自由式吗?女儿听不懂,老师就试游一下给女儿看,女儿立即明白了,摇了摇头,然后老师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然后再问,你会踢水吗?说完再示范给女儿看,女儿也摇了摇头,老师懂了,将女儿的游泳能力直接评为零,让她从头学起。
我有点急了,找评级老师问了起来,老师笑了笑,解释道:“学游泳是从基础学起的,入门是自由泳,不是蛙泳。”说完她就继续上课了,留我在原地继续呆若木鸡。
划重点内容:我之所以写上这一段,是因为许多移民是为了子女的教育而移民,许多读者也让我详细叙述下加拿大的教育,在这里,我很想说一说加拿大对教育的真正态度以及小朋友游泳的课程。
在国内,每逢暑假,总有许多游泳班,大多打着“十天学会游泳”的口号,收费大概近千,由于许多家长对于小孩的学习成果是焦虑的,这样龙蛇混杂的游泳班就看准了家长的心理,开了这些根本毫无标准,但让家长能迅速看到成果的游泳班,加上许多家长都没游泳的专业知识,而速成班又能满足他们较为焦虑的心,于是这些班生意异常火爆,家长纷纷满意在短短十天的游泳成果,成了表面的“双赢”。这实际上是非常有中国特色的产物,因为人口基数大,竞争非常激烈,家长们也焦虑得红了眼,好像稍不留神,少报了几个兴趣班,自己的小孩马上就会落后于人,于是大家关于的往往是成果,过程怎么样不重要,最重要是见证到成果。很不幸,我就是其中的一个焦虑家长,我也跟其他家长一样,参加了为期十天的游泳班,看到女儿的成果后,还曾经骄傲,还曾觉得一劳永逸,殊不知,在加拿大,我女儿用了更长的时间,非常努力地才能矫正泳姿,让我后悔不已。
在这里,我不得不细节介绍下加拿大的游泳课程,由于种种原因,我女儿在小镇没报名学到游泳课程,后来到了温村,我重新给她报了游泳班,刚开始同样有个测试,她的游泳能力依然被评为零。加拿大的游泳课程分为十级,每一级考过后都有红十字会颁发的“小证书”,如图:
每一级规定掌握的知识不一样,一般一节课是30分钟,每一级的课时是8或9节课,到了五级后,就开始周节课为45分钟。这课程可以每周一次,也可以每周二,三次,更可以每周五次,频率除了家长掌握外,更受许多客观条件影响,因为老外可以不让小孩补课,可以不让小孩学乐器,但他们必须会让小孩学运动,所以课程非常火爆,许多时候waiting list非常长,这时候,我必须告诉家长们一个实用争取到名额的方法:网上报名!因为进级报名必须有结果才允许报名,例如你要报第二级的,一定要在第一级已经通过的情况下报名,但通常只能在最后一课时才知道结果,当知道结果再去报名,往往为时已晚,那几十个名额,小朋友那么多,一排是半年的事情比比皆是,所以有些家长会让小朋友入俱乐部学游泳,其实个人觉得没必要,收费高,学习的是一样的课程,除非走专业比赛路线。于是,在大量实践下,我总结出一般在结束前一个课时,例如游泳共9个课时,基本上在第8个课时,就会有成绩了,家长在第8课时的隔天网上报名,名额是还有的!这是我个人小小心得,分享给即将移民加拿大的家长们,我知道你们肯定用得着。
科普小百货:加拿大的游泳课程是以自由泳作基础,进级有严格的标准,所以必须戒了在国内“快餐式”心理,真正融入和接受别人的文化,一步一个脚印,不能急于求成,当然天赋高的小朋友能在一年内学完十级,但我女儿因为矫正泳姿时间比较长,加上可能是天赋,还有前期报名经验不足的问题,一年之后,她还在五级的边沿徘徊,既然我走了弯路,就想将我的经验分享给大家,避免大家走同样的弯路。
至于游泳十级后,就可以考以下课程啦,基本这是有小孩的新移民必学的常识,都有年龄限制,最终的考级是救生员资格证和游泳指导员证。所以在温村的游泳教练,都是颇为年轻的,因为根据考级一级一级地通过,大概到了17岁左右,就通过指导员考试,然后顺理成章成了教练。我前文曾经提及,加拿大的大学申请是需要学生完成固定的志愿者时间,否则成绩再好也不符合入学条件。
所以!许多游泳教练都是志愿者,免费教小朋友游泳来累积志愿者课时,他们一般朝气蓬勃,也非常负责认真,在课程进行到四五学时的时候,会将学生的表现评估的纸张发给家长,让家长知道小孩的进度和不足之处。但我个人觉得,这种志愿者的最大优势在于减轻小朋友学习游泳的成本,众所周知,加拿大人口少,人工收费较为昂贵,志愿者教练大大减少了游泳的收费,让弱智群体的小朋友学游泳也成了可能,小朋友每级游泳的收费约在50到60刀之间,随着级数的升高,收费会稍微调高。
最后,如果想移民,或即将移民的家长,要让小朋友从自由泳学起,那么到了加拿大,经过初级评估,就不用从一级学起,教练会将小朋友安排到合适的级别。
我在泳池边看女儿上课,这时我注意到小糖(前文中的唐氏综合征患者)也在上游泳课,她跟女儿班的课程并不一样,她是一对一的课程,由她的专用辅导员教她游泳,辅导员非常细心,不时听到小糖传来阵阵笑声,像深山中流淌下来叮叮咚咚的泉水,清脆又悦耳。
我坐回座位上,这时Mrs Rock走过来,说:“你没有去游泳?” 我说只是想进来看看女儿,没想过去游泳。Mrs Rock说她误会了,以为我也会跳进泳池游泳,这就让我摘下手绳,到前台帮我取回刚才付的钱我怕麻烦,觉得解释不清,而且又是小钱,就婉转地说不必麻烦了。Mrs Rock表示我没有游泳,根本无需付款,于是帮我摘下了手绳,取钱的过程并没想象中的困难,只需一两句,前台就笑笑地取回手绳,将钱放在Mrs Rock的手心处,Mrs Rock将钱放在我手心,还说了一句: So easy!我心里不得不感叹诚信社会的好处,谁都不钻空子,自然谁也没防“空子”的思维,人也活得自在简单些。
当然这也跟北美的“退货”文化有关,划重点说说:在北美购物,退货是很正常的,当然不能大量退,不然纪录不良,凡是购物都能保留小票,当回家觉得质量参差,或质量出现问题,甚至是突然后悔了,不喜欢了,凭购物小票,衣服吊牌齐全可以在90天(有些地方是30天)内无条件退货,这有点像淘宝的“七天不理由退货”,只不过时间上更宽容。在costco,你经常会见到一幅景象,买东西的人排了长龙,退东西的人同样也排长龙,老外经常是“剁手后悔党”,加上对食物的品质要求高,例如蔬菜水果也会退,所以在北美就有着广泛的“退货文化”,“小票”成了他们的后悔药。
游泳课很快结束了,我和Mrs Rock站在接待处的休息室等待小朋友更新出来,准备开往下一个目的地——湿地公园,上一节“生态课”。
所有的小朋友都出来了,还差女儿,期间小朋友又在大厅里嘻笑追逐,我正想前往更衣室看看女儿,一男孩在我面前快速横过,让我前进的速度稍稍缓慢了下来,于是,就发生了我记忆深刻的一件事,一件我觉得应该记录下来,让读者知道的小事,但这件小事,反映的却是加拿大小龄教育的核心所在。
老师叫停一下我,我扭头望着Mrs Rock,Mrs Rock走向我,叫了一声刚才冲过我面前的男孩过来,说: Lucas,向这位阿姨道歉,因为你刚才的玩乐,影响到别人了,如果你实在想从别人前进的途中穿插过,你要学会说Excuse me,以后要记住了。一向慈祥的Mrs Rock 在教育小男孩时,也变得严肃认真,小男孩点了点头,然后郑重地跟我道歉。我笑了笑,说没关系。小男孩离开的时候还说了Excuse me,大概是想表达“失陪”之意,不一会,他又继续融入一片欢笑声中。
图中就是MRS ROCK:
我在原地望着那小男孩,久久不能回过神来,因为这件事对于我来说,我根本没意识到小男孩的冒犯,对于我来说,小朋友嘻闹过程中阻挡前进的道路本来也非常寻常,但这样一件几乎天天发生在我们身边的微不足道小事,对于加拿大的教育工作者来说,却是大事,他们教育的核心是“礼德”,是真正的灵魂塑造者,许多时候,我们为人处世,必先正其身,才能正其事。社会的正能量的弘扬在很多时候就是社会上的负能量没得到及时在源头上制止,以致于没连锁反应,将负能量慢慢接纳,继而理所当然地将负能量当成“常态”,加拿大的教育核心于“礼德”,反而在浮躁的社会中,难得返璞归真,在本来已被差不多遗忘的初心中,拨走内心的尘埃,告诉我们,我们本来应该是这样,也应该这样活,应该以初心的标准规范自己,规范别人,乃至整个社会。
在以后的加拿大生活中,能处处体现这种核心价值,简单举个例,乘坐公交车,几乎每个乘客都会在下车的时候跟司机表示感谢,“Thank you”总是会说在下车前,至少,我相信司机与乘客的关系是友好的,而这小小一声感谢,可能会减少司机长时间驾驶的戾气,交通意外和秩序发生频率也会减少,这就是礼貌和感恩的力量,大家相互礼让的社会,会更加和谐。而构造和谐社会,就要从小将“不和谐”揪出来,一点一滴,从小开始教育,潜移默化,让“礼”渗到每个人的骨子血液中,才能正整个社会的风气。
女儿在我失神的时候终于出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特级肥胖的女人,那女人看上去至少300斤,两腿已经因为肥胖而合不拢,两脚之间的距离因为大腿过厚的脂肪而撑得有点开,更可怕是肚子的脂肪从她并不宽松的裤子里泻出来,每走一步,那脂肪都大幅度地晃呀晃,感觉像一个装满水的塑料袋,随时倾泻而下。这样的身材,偏偏喜欢穿清凉型吊带,那被勒得无处可去的脂肪像米其林轮胎一样,层层叠叠,每一步的颤抖,都感觉那被拉扯到尽头的针线会抗议而撕裂至尽。
原来女儿进去更衣室没多久,同学们就纷纷出来了,她淋完浴准备换衣服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没有放储物柜的那袋衣服不见了,虽然里面开着暖气,但全身湿透的女儿还是冷得打寒颤,她无助地到处找衣服,慌张的神色刚好被胖女人见到,那女人问女儿发生什么事,一向谨小慎微的女儿在那一刻虽然完全听不懂,但她不断打手势求助,最后在那女人的帮助下,她找到了被工作人员挂在别处的袋子。
我对胖女人表示了谢意,胖女人对女儿竖起大拇指表示鼓励后,然后就离开了。我让女儿立即归队,毕竟班里大家都在等候她,耽误了大家就不好了,老外有很强的时间观念,对时间有很强的计划性,做事情喜欢make appointment(预约),他们对时间的执行力体现在日程上,基本上,无论个人公私事,都有一个月或到半年的预设,他们认为时间非常宝贵,喜欢合理地利用时间,在早定的规划中有条不紊地进行。
通过这件事,我很想告诉新移民的父母,小孩在移民后,肯定会因语言问题遇见各种困窘,这是必经的,但作为父母,尤其是中国的父母,不如放手让他们多跌多撞,让他们在这过程上到宝贵的一课,生活富足当然是好,但那是你们的优势,不是小孩的。生活并不是铺满鲜花,是荆棘丛生的,一生人高低起伏,没有一成不变的好,不如让小孩学会有韧性地活着,这会是他们一辈子的财富,即使在将来没有我们陪伴的时候,你依然知道孩子会活得很好。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到湖南台的《变形记》,富有家庭的小孩一般叛逆成性,桀骜不驯,那是因为他们一直生活在云端,不知道生活的本来面目,所以他们需要去到贫穷的地方改造,让他们知道幸福原来不是必然的。吃苦教育是养育小孩非常重要的环节,尤其是新移民的小孩,这其实是非常难得的机会,许多家长看帖后对我表示很焦虑,其实大可不必,你只要学会顺其自然即可。
在水里游完后,我们就在陆上走的课程了。校车在high way上缓缓地开着,道路异常笔直,两旁是一望无垠的田野和零星的牛羊,我靠着窗边往外看,偌大的玻璃窗外,感觉自己在看着一部非常壮观却又陌生的纪录片,一帧一帧画面飞快地往后移。大概三十分钟后,我们来到了小镇的生态湿地公园,开始了一节难忘的“生态课”。
这湿地公园看上去也没什么特别,一望无际的疯长的野草,远远望(敏感词被屏蔽)有一处较大的平房,白墙红顶的颜色在一片草原中显得特别显眼,在这一片草原中,用木搭起一条小径,蜿蜒曲折的小径直至山的尽头,让你完全看不到终点。我们一行人走在木栈小径上,踩在木板上发出一阵“吱吱响”,偶野草从木板缝中长出来。环顾四周,才发现这野草长得非常高,差不多有人的高度,草的根部还泡在水里,也让人看不出深浅。
我们慢慢走近那白墙红顶,原来那是一间小型博物馆,里面有许多望观镜,讲解人员说这望远镜能望到这小镇最大的鸟巢,由于涉及到各种专业的鸟类英语,我听不大会,于是也随意选了一个望远镜望去,果然,在山在另一端的某棵树上,有一个硕大的用树枝筑的鸟窝,那鸟窝该是罕见鸟类的家,比平常鸟类的窝大三四倍,往后我在小镇里生活了一年,也重复来过湿地公园几次,无论酷暑,雨天大雪,那窝都屹立不倒,安然无恙,让人啧啧称奇。
博物馆的工作人员也是季节性的工作,十一月到来年四月,由于大雪覆盖,博物馆都会闭门。在用完简单的自带午餐后,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开始给小朋友上课。原来这片区域栖息着大量的野生物种——接近400种!为了建立起这片“山谷野生动物管理区”,许多人都发挥过极为重要的作用,人数之多,不胜枚举,连这里的工作人员,都是志愿者!他们世代相传着爱护环境的理念,将生态知识传授给一代又一代,让可持续发展的理念注入血液中,将这种深入骨髓的意识像基因那样传承下去。
志愿者一边走,一边讲解,在经过简单的介绍后,就开始介绍博物馆的标本等等,虽然那博物馆一年只开设几个月,但也有卖纪念品和收藏等东西,我猜测与维护湿地公园有关,所以搞点创收之类的。但是这小镇本来人口稀少,家庭本来也不富裕,最重要是观光的大多是学生之类的,可想而知门庭多么冷落。
我们随着志愿者一路走出博物馆,沿着那木栈小径一直往前走。天空阴沉沉的,小雨不期而至,加上户外水汽重,人口密度少,气温竟然急剧下降,我不禁打了个哆嗦,想为女儿撑撑伞,挡一挡那冰冷的雨,可是所有的小朋友都兴致勃勃,无一撑伞的,除了一个穿着短裙的讲解人员撑伞外,基本上大家都习以为常。我望了望女儿,看着她也饶有兴趣地听讲解员解释,虽然她听不明白,但讲解员会走走停停,指着不同的植物,讲解它们的习性,还做出搞笑的表情加上夸张的语气,有些有小果子的植物还直接放在口子里,要有煞有介事的举起大拇指,夸张地说一声好听,要不突然吐出来,说酸死了,所有的小朋友都被她带入了气氛,不时发出一阵阵哄笑,连听不懂英语的女儿也被她夸张的肢体语言逗乐了。
随着木栈桥的深入,旁边的水逐渐加深,远远望去,像在汪洋里的一片又一片绿洲,美,但又有点诡异,黑乎乎地深不见底的东西总让人觉得毫无安全感,加上木栈小径没防护栏,总让人觉得走在上面并不太安全。
然而,这时我竟见到一艘小船,里面坐着几个人正在悠闲地划着小船,上面还有来自野生动物解说中心的向导进行介绍。听Mrs Rock说,这里水涨的时候,有划船的项目增加创收,可以划船到附近的池塘和河渠进一步探险,但是也有免费的活动,例如小镇的新移民觉习英语,除了学习是免费的外,这些项目也是免费的。我看着渐行渐远的小船,想起在这一望无际的湖上,三五好友说说笑笑,周围毫无人烟,但又因为存在的各种生物,仿佛置身于一个大的生态系统中,并也不觉得孤独,毕竟,我们也只是这生态系统中的一员,在湿地公园丰富多彩的生命眼中,并没什么特别。
很快,我们就来了一大片平坦的草地,这时,志愿者开始让小朋友们分组进行实验。
这里我划重点说说加拿大教育中常见的问题:group work,也叫team work,加拿大的教育一个重要环节,就是要学会团队合作,无论以后的比赛,还是学校里,都提倡团队合作,特别是许多课题,甚至写作,研究都需要团队共同完成,从而杜绝了个人主义,让每个小朋友都发挥作用,让他们每一个都在参与的过程中增加自信,大胆提出自己的想法,这里没有班长,没有学习委员,每个小朋友都觉得自己好棒,老师也不会因为谁的表现突出而过分赞颂,这样容易让被赞颂的小朋友有虚荣心,被忽略的小朋友有难以言表的失落感。老师对所有的学生都一视同仁,觉得他们都一样重要。小朋友在合作过程中,能增强小朋友的社交沟通能力,让大家关系更加紧密。
很快,大家都三五成群分好了组,只有女儿呆在原地,显得孤零零,Mrs Rock叫来了Maddie,轻声问她: 你愿意跟Abby(女儿)一组吗?Maddie看了一眼女儿,重重地点了头,欣然答应。Maddie一头红发,眼睛大大的,脸上满是可爱的小雀斑,由于她连眼睫毛都是红的,在眨眼睛的间隙,我总觉得那过份长的红睫毛挡住她的视线。
志愿者开始给每组发一个像外星飞碟似的物体给大家,然后解释道这物体拧开盖子,现在交给大家一个任务,将这草地附近的昆虫捉住,拧好盖子,盖子是用放大镜材料做的,可以让小朋友细致地观察起昆虫的结构,还有一些习性。
话语刚落,小朋友就像小鸟一样四处散开,不久就听到小朋友的欢笑声,原来其中一组已经抓到了一只草蜢,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仿佛找到了无价之宝,昆虫的每一动作都牵动着他们的神经,触发着他们的沸点。
陆续一组一组地有所收获,只有女儿那组的器材依然空空如也,女儿和Maddie看上去有点失望,每一次别人的欢呼都让她们更加失落。我走过去告诉女儿,你看,在那草地上有一只昆虫,你要静悄过去才抓到。
女儿按照我指的方向望去,然后摄手摄脚地走过去,那模样像极了毫无经验的小偷盗窃价值连城的名画似的,十分滑稽,只见她扑个“狗吃屎”,浑身都沾着泥浆,甚至还有几点溅在她的脸上,但她依然兴奋莫名地叫了起来,没错,她用器材罩住了一只小昆虫了!
Maddie赶紧过去帮忙拧上盖子,这两个小女孩,举着她们的战利品,仿佛是世间最珍贵的东西,笑呵呵地观察起来,正在这时,我用手机咔嚓地照了这张照片,我知道她们的喜悦,你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出来,用现在最流行的话来说,大概就是“眼中有星星”,喜悦的心情让眼底的波纹也荡漾得不一样。这里没有考试,没有试卷,好像回到了我小时候用腐乳玻璃瓶装大黑蝴蝶的快乐时光,那是一种最纯粹的天真与快乐,也是许多大城市小孩盯着电子产品而失去的童真,从她们身上,我竟然感觉到遗失已久的美好,遥远的记忆竟如此清晰起来。
志愿者开始对昆虫讲解,拿着小朋友抓的昆虫逐一分析,最后,让小朋友将昆虫放回大自然,虽然只是短暂的相处,小朋友们与昆虫仿佛结下了深厚的情谊,打开盖子时都依依不舍,但看到昆虫回到野外的鲜活生猛,又兴奋莫名,整个过程像惜别孩子的家长,既不舍他们离开,又愿他们走向更广宽的天地。
结束了昆虫教育后,我们继续往前走,很快出现在我们眼前的就是一座三层楼的全木结构的塔,志愿者介绍这搭已经超过五十年历史,从三楼往外看,能看到整个湿地公园壮丽的景观。我们缓缓走上三楼,眼前一片景象莫名让我感动,这是一座观景台,更像一座汪洋中的灯塔,而我们,被一大被湿地包围着,感觉自己就像末日里的诺亚方舟,既安全,又幸庆,更觉得对大自然的无比畏惧。
从观景台下来,我们就折回原路,在差不多折回到博物馆的时候,志愿者在一处积水颇深的池塘旁停下,她开始给每个小朋友颁发一个大塑料杯,然后提出这次任务的要求,每组小朋友都要去池塘边抓一种水生动物,然后回到博物馆用显微镜观察。
我的三观顿时强烈震碎,在国内,我们总听到来自校长老师的劝告,不要接听水库,不要接近水塘,注意安全等等,许多时候因为骇人听闻的意外,在学生时期我们都会自觉遵守,但眼前这个池糖,表面浮满绿植,池塘边都是湿滑的泥浆,感觉一不小心,人就会顺着泥浆直滑进池塘,更要命的是,透过绿植,能看见黑乎乎的池塘水,完全不知深浅!以我个人观念来说,是非常危险的,在中国,学校或老师是绝对不会让小孩子接近这样的池塘,更惶论要从池塘里取样本研究。
我将我的疑虑告诉Mrs Rock,她哈哈大笑,说让我不妨轻松点,有什么事情,志愿者会处理,而且只要听从安排,根本不会有什么事情。我将信将疑,准备尾随女儿而至,Mrs Rock拉了一下我,说,你让她自己面对。
我停住了,远远地望着一大班小朋友,他们非常仔细地观察,采样,议论,兴致勃勃却非常认真,偶尔也有摔倒的,但很快就爬起来,继续取样,整个过程中,没有人玩乐,他们聚精会神于他们的任务。
“我取到了!”一个棕头发的女孩拿着大杯子走向我和Mrs Rock,脸上露出非常兴奋的表情,她双臂微微叉开,将所有的力点都用于几个手指上,生怕这行走的动作让杯子里的水溢出来一样,那杯绿澄澄的水,里面还有一只生物,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那生物不断在水里扭动,大小如一条肥壮的蚯蚓。我随手拍下了这女孩的笑脸,这笑脸很感染人,仿佛她快乐的情绪能通过屏幕感染你,让你不自觉嘴角上扬,几年过去了,但她的笑脸却在我脑中挥之不去,她不像最灿烂的阳光,却像乌云密布的天空中,偶尔穿透云层的缕缕金光,让人有希望,让人莫名感动。
好快,所有的小朋友都取样成功,我们沿着木栈道往回走,在博物馆的一间科学室,开始显微镜观察,解剖结构,志愿者详解生态循环系统的课程,整个过程,小朋友争先恐后地发言,连一向木讷的女儿也好像融入了,嘴角总是挂着丝丝微笑。
从池糖取样,我想跟大家说下中加教育的不同,我归纳总结一下,相信能解答我公众号和天涯上许多读者的疑问:中国的教育是内敛式的,注重于预防,对于不可控的问题一般采用规避迂回的方法,而这种教育最直接的影响,除了对某些未知领域不敢向前迈进外,最大的影响大概就是传承,像你,像我,80后的父母。许多人说中国的父母是世界上最无私的父母,是“春蚕到死丝方尽”的类型,更可怕的是,我们觉得这是常态,于是许多家长在养育子女成年后,结婚嫁娶,买房子买车子,最后晚年还带孙子,因为这是我们普遍的观念,我们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正确的,是正常的,甚至在温村,你会见到许多陪读妈妈,她们照顾起成年孩子的起居饮食,长时间与丈夫分离,在小孩上学时忍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寂寞,我知道这个的群体很大,我也非常感动于这样的牺牲和付出,这是我们国人的“收敛、预防”的思维,因为我们都愿意好好保护自己的小孩,生怕有什么“万一”。可是!这样真的好吗?他们失去了面对生活残酷的机会,失去了知道生活本质的机会,很快,他们会以为你的付出是自然而然的,直到某一天你无能为力解决他的困境,他会怀疑,会愤怒,然后迁怒于你,你帮我预防,保护了我在你羽翼下那么久,为什么现在不能了?“斗米恩,升米仇”,过多的爱和保护会让大家互相伤害,而很多时候也会让家长失去自我,而人的天性是利己的,儿女也一样,他们希望自己的父母有独立的人格,或在人生道路上给予他们正确的引导和方向,所以他们需要睿智的父母,与社会同步,眼光长远的父母,这就需要不断进步,同社会共同发展,单一奉献,停滞不前,整个世界只剩下孩子的模式显然不合时宜,我们或者可以从老外教育中,“取精华去糟粕”,其中我觉得最重要的一项就是“放手”,我们不妨继续努力向前,活得“自私”一点,早点让小孩知道世界的本来面目,让他们跌倒,适当的时候扶他们爬起,我觉得这比不断扶着他向前走,遮风挡雨更让人学会感恩。
例如许多“性教育”的理念在加拿大,总见到零星的华人示威,呼叫着太露骨,让小孩早熟,这是典型的“预防”型家长,他们希望小孩永远纯真,不受“淫思”侵害,这其实就是阻止他们认识自我和世界,许多小孩处于青少年激素急剧转变,正确的教育和引导能让他们不再窥探,也扯开了神秘的面纱,我女儿在五年级已经学会了许多生理结构,她知道什么时候应该规避,以科学的角度看待“性”,这种“开放式”教育更让人更理性。
事实上,这边的老外,除了部分家庭环境非常好的外,大部分的小孩从15岁开始,就会有零星兼职的经历,他们努力赚自己的生活费,到高中的时候,就自费买车,自付车险等等,他们认为这是他们的事情,从不会自觉索求父母。某些小孩到了18岁,还主动交父母房租,证明已经独立成人。
他们的学习是终生的,不像国人那样,对“名牌大学”非常追捧,任何年龄,任何时候,他们都可能重回学校学习。他们还有非常出名的“Gap year”,在高中毕业后,边打工边旅行,或纯粹打工,因为许多时候,他们也很迷茫,他们需要经历给他们一点阅历,让他们知道自己该读什么科目,而不是盲目选科,走进一个未知领域。
我曾经问过他们:“你们不觉得浪费时间吗?”他们惊讶于我的想法,说学费那么贵,没想好就去读不是更浪费时间吗?那是一辈子的事情啊!我竟然无言以对。
后来我在温村的同事在工作了几年后,到23岁,她突然就辞职了,已前往未有的热情报读“注册护士”,为期四年,后来她报读的是大专,并不是大学,她说大专读两年,积够学分可以转去大学,大专的学费便宜许多,那等于省了两年学费,既然结果是一样的,何不走一条更省钱的呢?想起她毕业后竟然已27岁了,在中国,可能许多家长又会因“剩下来”担忧不已,连子女的婚姻都慌乱操办,各种相亲,可能感叹国情不同,思维方式也真千差万别。在国外,大家是不同圈子,不同个体,在国内,父母成了子女的附属品,在力所能及中,他们几乎包办了孩子所有的生活,“放手”更会让他们失落,无所适从。
所以许多时候,我们要学会“放开”,尝试以别的角度看问题,有我们独立的圈子,有自己喜欢的东西做,我们可能一辈子也无法干出自己一番事业,但必须让自己有一份职业,与社会接轨,与子女思维同步,而不是做“预防付出”型的父母。
夕阳西下,兴致勃勃的小朋友坐在校巴里叽叽喳喳的,开始了我们的归程。
女儿说我:“妈妈,明天你还会陪我上学吗?”
我摇了摇头,她明显有点失落,但只有我知道,是时候放手了,让她跌,让她撞,让她痛,只有这样,她才会成长,才会更有韧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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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在狼群里的中国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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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处枫叶情 发表于 2018-12-27 12:41 | 只看该作者 |只看大图 |阅读模式 打印 上一主题 下一主题
活在狼群里的中国女人(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有个习惯,站在山顶的房子上的阳台,俯瞰小镇的全貌,偶尔还能看到女儿学校的操场,小朋友们在下课铃响的时候互相追逐,女儿的身影偶尔也出现在人群里,虽然她的动作显得较为被动迟缓,但也开始逐渐适应融入。
除了偶尔在学校几个人影外,有时候站在阳台一整天也见不到一个路人,偶尔见到Carm出外剪剪花枝,许多时候,整个空间视野都非常开宽,静得听不到一丝声音,这时总会有一种强烈的孤独感油然而生,这种孤独感好像一股电流,从脚心直窜而上,直到我的心脏完全炸开,人毕竟是群居动物,远离现代文明太久,总活得太多恍惚,偶尔还不太真实,甚至日渐一日的重复,你会分不清真实还是梦境。
这时候,我家“领带”(前头说的四脚踏雪的黑猫)会在我脚边窜来窜去,她的毛非常光滑,阳光照射下显得非常有光泽。除了它,偶尔闻到家里正在做饭的老公煮菜的味道,还有他吆喝我吃饭的声音,都能把我从沉思中拉到现实来,提醒着我生活该有点改变。
我逐渐有一个爱好,我爱上了望着天空上的飞机,幻想着有一天,我能坐在上面,飞往太平洋的彼岸,抱一抱我的父母,随着年龄增大,有时候,只要他们在我身边,即使不说话,我的心都是满满的。不知道现在他们过得好不好,老爸的腿还利不利索,微信视频通话的笑脸背后总是各种勉强。
我一向不太擅长做饭,所以总是老公做饭,吃完饭后我洗碗。水龙头哗哗地流,老公说:“劳动局上次说的中国人聚会,今天下午1点举行了,我们准备准备。”
想起早些天去劳动局报道,那工作人员说为我们举行一个“中国人聚会”,帮助我们更好地融入当地,还给我们提供许多就业信息,于是我点了点头,迅速地将剩余的碗洗干净,换好衣服就跟老公出门了。
我们见面的地方是一幢只有二层楼房的二楼,说起加拿大的建筑也很有特色,除了非常发达的地区downtown会有摩天大楼外,无乎所有的建筑都是低矮的。温村这几年楼价异军突起,独立屋又非常贵,所以性价比较高的公寓楼建得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高,而小镇住公寓的人非常少,所以都是低矮的,占地却非常广的建筑,对于地大人少的加拿大,也算是一大特色了,毕竟像北上广那样的地方,面积利用率和优化成了重中之中,而加拿大这种低矮占地广的建筑比例还是非常高的。
我们到达了会面点,会面点门口的玻璃上帖着CBAL的字眼,说起CBAL,不得不跟大家科普下这个机构: CBAL其实简称就是扫盲联盟,是新移民学习英语的非盈利机构,在卑诗省东南部77个社区都有,这里学习英语是免费的,还经常组织各类活动,学生不分年龄段。我之后在小镇的一年时间里,也零星上过几节课,老师会发许多资料给学生,课室里有许多免费图书,阅读资料,由于小镇的外来人口非常少,通常只有三四个学生,但老师会坚持认真教学,课桌上还摆着各种饼干,巧克力等。我的同学有缅甸人,也有墨西哥人和希腊人,一般刚进入这机构的时候有一次英语能力测试,按能力排级,但是小镇学的人少,所以所有的人都在一个级别上,这个机构还定期组织免费的活动,例如我上文提到的湿地公园划船,还有社区文化活动的“冰壶家庭乐”等,有时还在一起聚餐,这些都是非常难忘的经历,以后的文章与大家一起分享。至于以后在大温,由于工作的原因,我没有去任何机构上英语课,所以不太清楚学习的内容和形式,但在许多continue education(继续学习)中心都有新移民免费学习英语的项目。
我和老公推门而入,只见里面坐着八个女人,她们平均年龄在55岁左右,穿着参差不齐,有的精神奕奕,有的满脸风霜疲态,可是无论是谁,她们眼底里都有无尽的空洞。而许久之后,我才发现,这空洞的背后藏着一个又一个难以名状,用我的脑回路根本不能想到的辛酸故事。她们每个人都有着难以名状的痛苦,而这种痛苦像一根又一根仙人掌的刺,狠狠地刺进你的肉体里,这剧痛无时不刻在提醒你,你是鲜活的,但你根本没勇气拔掉刺,因为拔掉后,你再也感觉不到痛苦,当痛苦已成常态,失去痛苦的你甚至觉得自己不曾活着。
她们每一个,都是矛盾与痛苦的结合体,她们的故事也是非常典型的“生存”故事。这世上,有人过的是生活,有诗,有远方,有梦,有温暖;但是有的人,他们为了“生存”已拼尽了全身一丝一毫的力气了,他们的脚陷入了生存的泥沼,拼尽全力却越陷越深。
她们见到我和老公的表情有点怪异,仿佛是多年囚禁的犯人从铁闸打开的一瞬间,看见有新犯人走进来的快感,即便新犯人的到来并不会改变他们的现状,但新注入的“血液”能刺激着他们的神经,足以让他们一成不变,如死水潭一样的生活泛起点点涟漪。
她们很快收回那怪异的表情,转换乃是瞬间,此刻她们堆满笑容,纷纷表示欢迎我们的到来,不外乎一些问候和我们如何到来这小镇,对未来有什么打算等等问题。其中一个气质特别干练的女人,她自称为Ava,看上去像这八人的“头头”,身材比例非常好,乍一看跟我一样,差不多1米7高,但非常纤瘦,穿着一身Lululemon(加拿大非常出名的体闲运动服品牌),简单却线条优美,剪着一头利落的短发,短发有个缺点就是你必须得凹造型,不然塌下来或自然醒后那炸毛的发型更让人抓狂,此刻她的头发打着发胶,每根都异常挺拔,显得人也精神奕奕,有些人天生是一群人中的“领头羊”,就像Ava,她的气质脱颖而出,气场非常强大,即使在人群中,你都被她的磁场所吸引。
Ava来自广州,她说话非常快,直接说我们的到来壮大了中国人队伍,让中国人在这小镇更有气势云云,我看了她一眼,的确是一处事圆滑的(敏感词被屏蔽)湖,说话滴水不漏。聪明的人的眼睛特别有神灵活,仿佛稍一转,脑内就会闪出万般主意,娱乐圈有杨幂的眼睛,而小镇,有Ava。人说眼睛是心灵之窗,要我说,眼睛是双商之窗,情商智商尽在其中,肤浅空洞与深谋远虑皆一目了然。
果然,Ava是个厉害的女人,后来的谈话中,我了解到她来到加拿大30多年了,白手起家,现在在小镇拥有一间越南菜餐馆和一间中式自助餐馆,一间便利店还有一间雪糕饮料店等等,以后我在小镇生活一年多的时间里,还发现她买下了不少物业出租,甚至听人说她投资的物业在温村和多伦多都有,当然这是后话。
一般白手起家到成功的人,吃的苦都难以想象,所以他们的性格中多少有点刻薄的因素在,白手起家到最后会成功的人,总会经历过难以想象的磨难,因为世上往往是公平的,你承受了什么,自然得到了什么。而这样一个女人,本来我得敬而远之,毕竟我是一个不太世故,或者说我是不想世故的人,有时候我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去迎合来得到更多,但我偏偏又不太想向世俗低头,所以我的情商并不高,社交能力也偏低,我的原则是我得到适量的东西,尽可能少地触及本我,保持着个性中的一点天真,因为世间本艰难,如果连一点本我都牺牲掉,那活着实在太痛苦了。
我与Ava那样南辕北辙的性格,本来应该如平行线一般没有交集,但命运就是那样奇怪,我们人生中遇到的人或事,冥冥中都有一些指引,每一个人的出现都有他的意义,有的人会成为恋人知己,有的人会成为挚友良朋,有的人是来考验你,磨练你,让你成长,但无论怎样,到最后你都会发现,每个相遇的串联,足以影响我们的一生。
命运是一巨大的蜘蛛网,我们就像飞翔中的猎物,偶尔被卡在网上,无论如何拼尽全力都无法动弹,到最后只能默默地等待命运的安排,就像我以前从不曾想会来到这个偏僻小镇,就像我当天不知道,我即将到来的第一份工作,竟然是在Ava的便利店一样。
Ava旁边是一个体型略胖的女人,她是这八人中最年轻的,感觉跟我差不多,自称阿黛。从谈话中得知,她在Ava的越菜馆做帮厨,而且她还有一个我意想不到的身份——留学生!虽然老外也经常意想不到地在不同年龄段不顾一切都进去校园进修,但毕竟三十五六岁的中国人,在中国往往已有家庭,属于稳步前进中,这时候放弃所有不顾一切都走进校园,在异国他乡辛苦求存,实在让人好奇不已。
后来大家谈话中,才了解到阿黛老家在佛山,算是我的老乡了,她早已成家,有一女儿都8岁了。阿黛在2014年左右留学加拿大,大家都知道留学的费用让人咋舌,她为了省钱,硬将原来三年左右的课程(本来两年,估计有预科啥的)压缩至两年完成。毕业后由于读的科目太冷门(据说是环境管理之类的),一时找不到工作,绝望之余,找到了在报纸上招聘的Ava的越南菜馆在招帮厨,于是像抓住了最后一条救命的稻草,毕竟这个年纪留学,为的就是一个永久居民的身份,只有找到工作,尽快积累足够的工时,再通过雅思考试,才能申请永久居留权,到时才能夫妻团聚,母女也不用骨肉分离。为了尽快达成心愿,从2014年初来加国到如今,阿黛硬是一次也没回过国,咬着牙关扛。我以为这只是一个励志的异国他乡求学记,但在我以后生活整整一年里,才知道她为了这居留权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到如今我已经离开小镇1年多,阿黛依然留在那里,而她的团圆依然是一场梦,阿黛成为名副其实的“阿待”,当然这一切也是后话。
至于值不值得,我不知道,但是如果我与她易地而处,这样的代价我付不出。许多读者问我移民究竟值不值得,这问题本来就没有标准答案,每个人的经历,承受能力,还有底线,甚至价值观都不一样,我个人的答案其实没有参考价值,我写这文章只是纪实,或许你们能从中得到你们的答案。
再一个就是阿梅,她来自海南。阿梅也在Ava的餐馆工作,跟阿黛的越菜馆不同,她在Ava的中餐馆工作,只要工作是包云吞,云吞是一种技术活,包得越快越多,薪水越高,本来包云吞按磅付工资,但是阿梅做了五六年,速度已经非常快,于是阿梅成了full time的员工,2016年我见到她的时候,时薪是13.8刀,当时的省最低时薪是10刀左右,中国的餐馆一般对待员工并不大方,用我们读书时候政治老师教我们的话,就是最大限度榨取剩余价值,一般员工都是最低时薪,所以13.8其实是一个信号,证明阿梅的确比较心灵手巧,简单地说,就是她值这个价。阿梅介绍自己说已经移民到这小镇十多年,是这小镇的“(敏感词被屏蔽)湖”,至于她是如何移民来的,她并没有说,我一般没兴趣窥探别人的隐私,只是我以后生活在小镇一年多,这一年漫长得足以让我知道她是中年离异带着女儿嫁过来的,她嫁的是一个年近七十的老外。而她的经历,足以囊括了人生许多悲剧色彩,让我对母性,对人性,对婚姻,甚至对人生都有了一个立体的认识。
下一个,是阿郑,我看不出她的实际年龄,她烫着一头中长发,打着发胶,看起来精神奕奕,她涂着大红色的口红,用的粉底应该是最亮白的色号,以致于颈部的皮肤颜色与脸上的至少差了几个色号,她还用心地描了眉,涂上眼睫毛膏,许是技术不皆,那眼睫毛像一只又一只的苍蝇腿一样,乱七八糟地凑在一起,显得非常滑稽。她穿着一套比较得体的裙装,整个外观有点像我初中时期那个挺胸收腹,总是操着一口浓重口音的英语老师的样子。
阿郑笑容非常和蔼可亲,我还是从她伸出跟我握的右手看出她的年龄了,一个人的外表可以骗人,但是手是不能骗人的,虽然她外表在60左右,但根据我估计,她应该接近70岁。我做了报刊类这么多年,唯一擅长的大概就是善于观察,同一件事,你以不同的角度发掘,你看到的东西也会是完全不一样,着力点不一样,到最后爆炸性也不一样。所以在许多细节上,我能以一贯通,许多答案有时并不需要从当事人口中得知,细节会告诉你大致的脉络,而你只需发挥自己的小宇宙就能知道你想要的结果。
阿郑已经在小镇足足8年,自称广西人,说得一口流利的粤语,至于她是如何移民到小镇的,她笑哈哈地打了过去,其他的人也出奇地三缄其口,神色慌张极不自然,这种表现足让我燃烧起熊熊的八卦之火。而这神秘的面纱,在不久的将来,随着她邀请我参加一场葬礼,悉数亮相,让我震惊于她的“生存能力”,简直就是“邓文迪”山寨版战斗机!
第五个就是来自上海的阿颜,阿颜全身穿着名牌,手里提着一个LV,颈间围着Gucci,脚穿着一对“飞甩鸡毛”(广东叫法),她化着非常精致的妆容,穿着一件一看价值不菲的非常有质感的驼色大衣,这样的打扮成我们一堆人里非常显眼,毕竟我们都只是休闲穿着,而她的穿着有点“风头过盛”的感觉。果然,她见到一身卫衣,脚踏运动鞋的我,眼底藏不住的优越感像箭一样快要发射而出,普通人大概会将这无聊的“优越感”煞住了,留在心底里得意,但她偏不,她将她的优越感尽泻而出,眼中满是不屑。她明目张胆地透出对我一身兼价卫衣的鄙夷,她内心狂笑我的衣品,我心中狂笑她的肤浅,谁也入不了谁的眼。
但是这样的人,其实目的性很强的,也藏不了多少心事,本身本领也并不大,不然不会到了这年龄还“以衣取人”那么浅薄了,这类人反而比较好相处,因为你知道了开头,就能猜到结尾,不像Ava那样,圆滑世故,你永远不知道她的世界上藏着多少面,有多少数不尽的盘算和心计。
果然,阿颜来秀“智商”了,她说她来到小镇十几年了,嫁了一个小镇老外公务员(后来我才知道是电力公司的一个员工),她说这已是她第四次婚姻,还有一个儿子在国内。她说不能在这逗留太久,一会要从Liquor store(加拿大买酒一般在超市买不到,都是从这买,并且必须年满18岁才有资格买酒)那里搬老公订的一箱红酒回家。
“你怎么搬红酒回家?”Ava笑容满脸打趣道。这一句看似云淡风轻,但杀伤力十足,直接将自我感觉良好,自我置身云端的阿颜拉下来。只见阿颜的脸立即一阵红一阵白,这才堆起笑脸对Ava说:“我们住得那么近,你没理由不带上我吧。”
Ava立刻哈哈大笑,说“怎么会?”,阿颜放下心来,气焰也随之息了不少。Ava果然是个厉害的女人,也是精明的商人,她洞察人的内心,只消一句看似无关重要的笑话,就能让阿颜知进退。在以后小镇生活中,我知道了阿颜也在Ava的中餐馆工作,她工作的性质类似于“带台”(带客人坐不同的位置,将有限空间接纳最多客人为佳),客人多的时候也做“服务员”,她几乎将所有的收入都用于购入名牌,她的名言就是:宁可一天没吃,不能不买名牌。但她收入微薄,经常囊中羞涩,所以没有多余的钱买车。她的借钱买“猪肉”的典故以后会传遍小镇,小镇本来人口少,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件事成为了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良久。原因是她的亲娘千里迢迢来到小镇来探亲,她本想做顿好菜招待亲娘,但奈何囊中空空,她也没敢叫老外丈夫要,老外夫妻许多时候都是AA制的,经济上经常互不干涉。于是乎,她叫了她的同事Mary借,Mary乃是菲律宾人,更是小镇最资深的“大喇叭”,不久,阿颜乞求Mary借钱买肉慰劳亲娘已在小镇传了N个版本,阿颜从此成了小镇外表最“风光”的小丑,成了真正“无颜面”之人。
第六是来自宝岛的阿洁,阿洁大概已70多,穿着朴素,但她偏偏系着一条快褪色的LV围巾,显得有点突兀。她面目慈祥,一头花白的卷发显得和蔼可亲,如果不是那条不太搭的LV,她给我的印象本就非常好。我首先说明,我并不讨厌名牌,每个人的生活方式和喜好不一样,但我讨厌那种以“衣冠”断人的人,更不喜超出自己能力范围内的“名牌癖”,如阿颜一般。而这老太太看上去本慈眉善目,让人有种天然的好感,可惜在她一身普通运动装上系上这样一条“围巾”,多少觉得她有点俗,最重要的是在这八人群中一丝“不甘心”的小心思。在报刊工作多年,我早已习惯观人入微,只有以最细致的切入点,才能取得最一流的讯息。
阿洁自称在宝岛是医生,供儿子出国念书后,儿子取得了居留权,于是夫妻二人也随之来到加拿大。至于他们为什么来到这小镇,是我在许久以后才知道,阿洁本来有一儿一女,在她供儿子出国留学期间,女儿发生了车祸,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夫妻俩伤心之余,决定老来从子,于是待儿子取得居留权后,就放弃了宝岛的一切随儿子到加拿大来。
她的儿子我见过,是那种非常木讷,见到人不单不打招呼,连别人叫他都懒得回答的那类人,如此的社交障碍的人在社会上自然处处碰壁,即使阿洁几乎倾尽所有供其出国留学,毕业数年后还一直待业在家。爱子心切的阿洁最终孤注一掷,开了一家“fish and chips”给儿子,让无所事事的儿子有个去处。
说起fish and chips,真的要给大家好好科普一下,chips是我们所说的薯片,一般长这样,如下图:
而薯条叫French fries,一般长这样:
但是!fish and chips中的chips,绝对是指薯条,不是薯片哦!这是英语世界里,我目前发现第一个组合是用chips来形容薯条的,而且只是在这个组合里成立。在以后在加拿大的生活里,我曾经在点菜时试过burger and chips 和 burger and fries, 都是分别正常地配上薯片、薯条,所以fish and fries就是一个特别的例子。
另外特别科普下fish and chips给大家,这是在加拿大非常常见的一道菜,是英国非常出名的菜式,2015年习 大 大访英,首相卡梅伦就带他去品尝当地的鱼和薯条,可以用于外交手段的食物,是非常有代表性的地方特色啦,大家可以看看当时的报道:
而这道菜,其实就是用没骨的鱼块炸脆,然后配上薯条,一般餐馆还有几种酱,如图(我女儿食用的):
当然不同的人做出来千差万别,我说过食物是有灵魂的,用心做出来的食物,让人也从心底里感受到那一份愉悦,选鱼的新鲜,还有炸的时长,酱料都会影响到口感,所以不同的人做出来,食物的味道也不一样。
阿洁倾尽所有为儿子开的fish and fries,由于夫妻二人的努力,生意一度非常红火,毕竟小镇的好处就是竞争力小,没有对比也等于没有多余的选择,所以无论当初的山姆大叔,还是当年的阿洁,都能将生意经营得有声有色。
曾经的FISH AND CHIPS店铺:
但一直以来,儿子都是在餐馆打下下手,当夫妻二人年老体弱,到了退休的年纪后,餐馆交由儿子打理后开始每况愈下,再加上儿子娶了一个本地的白人结婚生子,年轻一代与老一辈的思想猛烈撞击,中西文化的差异,让阿洁夫妇很快从餐馆退了下来,他们二人也不再与儿子同住,靠退休金租住在一间公寓里,那公寓我后来去过一次,冬天零下十度冷如冰窖,夫妻穿了一层又一层也舍不得开暖气。他们退出后,儿子独自经营的fish and chips没多久也因经营不善倒闭了,他靠着经营多年的利润买了一套房子,从此与妻子不事生产,小孩生完一个又一个,夫妻俩一直靠着小孩的牛奶金过活(加拿大的小孩一出生就有牛奶金了,像阿洁儿子那样,夫妻没收入,小孩拿的是全额牛奶金,6岁前,每个小孩一个月大概是600多刀),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以后在小镇的社区中心经常见面他们夫妻俩带着小孩们,阿洁的儿子操着一口非常地道的英语,不太喜欢跟中国人打交道,当然这都是后话。
我之所以说出这段故事,大概是因为许多中国人,都有着“ 阿洁精神”,为了儿女倾尽所有,最后儿女并没有过上他们所期待的生活,自己也陷入了困境泥沼,为子女付出是我们中国人骨子里的基因,我们心甘情愿,甚至经常不由自主,但切忌将他们养成“巨婴”,让他们不断从你身上索要,我们要学会放手,有“底线”地付出。
第七个就是阿鱼。我一直到离开小镇也不知道阿鱼的全名,她之所以叫阿鱼,是因为她的双眼又大又鼓,十足的“金鱼眼”,配在她四方扁平的脸上,总觉得像在纪录片里看到的海洋深处怪异的“深海鱼类”,她身材短胖,我经常觉得她的头部与身体无缝连接,让人忽略了颈部的存在。她来自天津,从一线大城市的人被困在这里,她心有不甘,而在之后一年多的小镇生活里,每每见到阿鱼,她总是习惯性地长叹一口气表示对生活的无奈,然后兴奋地说“我好快可以回国了!”,的确,她成了小镇唯一一个每年回国的国人,她时刻留意着机票动向,只要能回到国,哪怕要转机,或候机十多小时都在所不惜,毅力超然!用她的话说,就是“我被软禁在美丽的大乡下,回国是放风”。其实不难理解她的话,在一线城市来的人,一般觉得温村都无比落后,更惶论这地处深山老林的小错了。
至于她如何来到这里,也值得跟大家说说,我也是在来到许久后,听山姆大叔提起,原来阿鱼的丈夫,在2005年申请技术移民来到加拿大,还是山姆大叔申请担保的,说到这里大家也猜到了,没错,就是厨师类移民,2005年的时候,厨师还在技术移民的范畴里。他过来没多久,山姆大叔的餐馆就门庭冷落了,他为了生活,去过许多城市打工,由于性格问题,每一份工都不长久,吃尽生活的苦头,最后山姆大叔叫了灰头土脸的阿鱼丈夫回到小镇,介绍了阿鱼丈夫进入A&W(国民快餐店)炸薯条,饱经沧桑的阿鱼丈夫从此稳定下来,可惜经此一役,他再没有离开小镇的勇气,而且他养成了储存“二手东西”的癖好,只要小镇有谁不要的二手车,他都要买下来,高峰时期买下六七辆车,不要觉得吃惊,二手车有的价值一两千左右,他修修又可以卖多几百,也是一种生财之道。
后来阿鱼和阿鱼的女儿也出来了,她女儿是这个小镇第一个中国人初中生。我认识阿鱼的时候,女儿已经读到10年级,相当于高一了,已经在小镇生活了足足六年。
国外二手文化盛行,我前些文章都详细介绍过,阿鱼丈夫深受二手文化影响,还延伸到家人身上,我在闲逛二手店时,曾多次见到阿鱼丈夫跟女儿在那试鞋子,两父女拿着一对又一对的运动鞋试穿,通常还收获不少。我对二手文化也非常推崇,自己也买二手的东西,但限于家庭装饰类的,例如许多精美的工艺品,还有一些声乐类的玩具,清洁一下如崭新一般。但是!我实在不太赞成买二手鞋,毕竟真菌啊脚气啊,什么都有,贴身的东西还是少用二手为好。
最可怕的是,阿鱼每次回国,都会带许多手信给亲朋好友,而这些手信,许多都是来自于二手店的衣服。所以,我在这里稍稍提醒一下大家,如果亲戚朋友从外国回来,带给你的衣服没有吊牌,有水洗痕迹,或有点小起球,很有可能是来自二手店的,这时候,你一定要默不作声,也不要背后议论,不太喜欢的话闲置或处理掉。因为我明白许多回国的移民的心理,有的人过得好当然出手大方,但很多移民,其实也是普通工薪阶层,他们想回国又不失体面,加上钱包羞涩,有时的确需要做做“面子工程”,毕竟谁也不想让人知道自己过得如此不堪,每个人都想将自己光鲜的一面留给别人看,而表面的接受,“不嫌弃”就是收礼者最大的修养和素质。大家都明白是什么回事,大家都在默默体谅,大概就是对某些“异乡归国人”最大的安慰了。
阿鱼的女儿长得跟阿鱼一模一样,两母女的身影在小镇经常见过,毕竟小镇买菜的超市就这一两间,见到的机率还是很大的,阿鱼一直在一家老外餐厅工作,做的工作是鲜榨各类果汁,这工作不要以为轻松,老处的果汁配料非常多,所以也并不容易,但是小镇的老外餐厅有个好处,首先是周末制,没错,老外工作就是那么任性,因为他们一般周末要去教堂和享受家庭乐,所以索性关门了!所以小镇的周末,是最冷清的时候,许多商铺都大门紧闭。老外的公司旅游文化也非常多,就在我写文章的此刻,阿鱼刚更新朋友圈,是老板带上他去古巴玩的照片。
最后一个,是小野,她来自成都,在小镇已经差不多二十年。小野的气质很独特,无论什么时候,腰肝都非常笔直,她长得苗条,匀称,腿又长又细,这种比例大概就是传说中的“九头身”。她什么时候都显得有点高冷,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让人总忍不住想起“人淡如菊”几个字。她身上总有着淡淡的薰衣草香,让人忍不住靠近她,又因为她高冷而让人止步。无论大家多么喧嚣,她都非常安静,偶尔说上一两句,脸上看不出喜怒哀乐,感觉像戴着厚厚的面具,底下有着非常丰富的蕴藏。人的经历会沉淀于骨子里,继而影响到她的气质,她如此独特的气质,直觉告诉我,她是一个非常有故事的女人。
小野长得也是美的,她一头烫过的齐腰长发,脸上虽然有岁月的痕迹,却是非常健康的小麦色,她的眼睛很亮,一点不像五十岁的女人的混沌疲态,你注视她的时候,甚至会觉得周围都很安静,耳边只听到她略带沙哑的声音,仿佛像游牧的民族,唱着响彻穹苍的歌,自由奔放且孤独寂寞。她有一双非常粗糙的手,多少与她气质不搭,上面布满大大小小的茧,几个手指头还贴着止血贴。
在这个聚会最后,Ada说明天周末,要不来个Potluck,小野家附近辽阔,风景秀丽,是举行potluck的好地方,大家纷纷同意。
“我们要早去早回,不然有狼出没!”阿颜没心没肺地说。
大家听后哈哈大笑,连小野也淡然一笑,我正想问Ava关于原因,Ava神秘一笑,说明天你就知道了,然后约好我们明天见面的地点,由她带路,我们随其后去小野家。
我对于陌生人邀请的聚会,总是热情不起来,我喜欢任性地操作自我表情而讨厌刻意奉迎,但直觉告诉我,小野背后是一个很悠长的故事,而我有兴趣想知道,去亲近那个事实。很快,我就有机会获得一把钥匙,一把通往她内心世界的钥匙,而只有多思的我,或许才能感同身受,一件事,每个人洐生的情感都不一样,有些人,即使是陌生如我与她,也能找到内心的节奏,继而产生共鸣。
小野,就是本章的主角,那个活在狼群里的女人。
Ps: 给即将移民的朋友科普一下potluck,这是老外最喜欢的聚餐形式,就是一群人聚会,每人拿出一样或几样拿手好菜,到聚会的时候带上,然后大家互相品尝,这种形式,无论朋友间,或在学校,公司都非常盛行。
[移民故事] 活在狼群里的中国女人(中)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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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处枫叶情 发表于 2018-12-27 13:32 | 只看该作者 |只看大图 |阅读模式 打印 上一主题 下一主题
本帖最后由 处处枫叶情 于 2018-12-27 13:31 编辑
活在狼群里的中国女人(中)
参加potluck当然要准备食物,老公准备的是糯米饭,他是一个对生活充满热情的人,对物质没什么追求,我总觉得他过于善良热心,与我对世道冷眼看待形成鲜明的对比,他是知世故而不世故的人,而我是知世故而不愿世故的人,他能很好地跟着世界的惯性和节奏过活,也没那么多思,而我总是对世道太多的思考与不理解,很多事情希望理顺,希望求个答案。他的随遇而安很多时候能平复我对这世界的棱棱角角,平静了随时敏感脆弱的心思。
上一张老公做的糯米饭:
我们到了约定的地点,早已看到几辆车在那里等候,Ava带上自己的老公和阿黛,她老公看上去反应有点迟缓,总一副不在状态的样子。
阿颜带上了他的老外丈夫,戴上墨镜,又恢复了以往傲娇作死的表情,一副瞧你这乡巴佬的神情。
阿梅也带上了老外丈夫Tom,那老外长得倒年轻,如果不是阿梅跟他说话总靠吼,我几乎看不出他已经70多岁了,目测只是60出头。
阿郑,抹上了鲜艳的大红唇,依然一头打着发胶的卷毛,她戴着墨镜,开着一辆红色的小轿车,看上去颇为拉风,见到我们非常热情地打招呼。她副驾坐上坐着自己的丈夫,也是一个老外,但那老外看上去已经老态龙钟,他神情呆滞,佝偻着背,走路要靠阿郑扶着,如果非要我找一人形容,倒像近年总被“四太”拉着秀恩爱的赌王,如果不是还会转动的眼球,你甚至觉得他就是一腊像。大家明显嫌弃阿郑带上那样的丈夫,表情多有不屑,我猜测阿郑留在加拿大的缘故,大多与这老外有关。70岁左右的阿郑,英语也只限于几个简单单字,竟然要与一个年岁如此之大的老外结为夫妇,而且这段婚姻也只开始了几年,阿郑语言不通也没有亲人在旁边,背后的故事肯定耐人寻味。人到中年,我已经明白,每个人,每个选择,很多是无奈之举,他们背后以命运作推手,不得已地向前冲,做出一个又一个身不由己的选择,每个人都不想活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但生活的抛出的难题都不一样,生存方式的选择并没错。
我正在出神,阿鱼热情地跟我打了个招呼,她也带上了老公女儿来,四月中,小镇还很寒冷,她老公穿着短袖,跟我们热情地握手,她老公外表憨厚,矮矮胖胖,当他伸出手后,我注意到他的两只手臂地布满了如“水痘”的红点,有些结痂,还有的往外流水,我有密集恐惧症,全身鸡皮疙瘩新立刻都起来。阿鱼看到我们的神色,立即笑脸笑意地拉回老公的手,笑对我们说:“这是他多年的皮肤病,不传染的,不好意思吓倒你们了。”我们尴尬地笑了笑,忙说:“没事!”
阿鱼老公也憨厚地笑了笑,许是皮肤太痒,他忍着不抓,但脚却不自觉地蹭另一只脚,上下来回数次,我实在不忍再看,将视线移到别处。这时,阿鱼的女儿也过来跟我打个招呼,她长得跟阿鱼一样,望着她们两母女,我总是觉得有点滑稽,就像深海里两条神秘莫测的鱼干瞪着你。
阿洁带着他的丈夫,他的丈夫很高冷,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在之后整个聚会下来,都没有怎么发言,只是自己呆在一角吃吃吃,孤僻冷漠,别人跟他打招呼也没甚表情,直到以后认识了阿洁那不事生产,同样也是高冷的儿子后,我才知道遗传真的能传神到性格,神经末梢。
Ava坐上我们的车,说因为我们第一次去,怕我们跟丢,让她老公开她自己的车。我们虽然奇怪,想起人生路是不熟,有人在指路也总是好的。
车子在笔直的路上快速行驶,Ava和我有一句没一句地谈着,许多次她都有意无意地探及隐私问题,我下意识地绕过去,人与人之间,我总信奉着一条定律,就是千万别“交浅言深”。
车子突然往左拐,从笔直大道驶向狭窄的小道,明明是艳阳高照,这道路却阴冷异常。不知道大家还记得我写来小镇的路上那一晚,惊险,空气中充满血腥是那晚的回忆,那现在的道路,虽然狭窄,但毕竟笔直,而且空气中也没有血腥,却非常阴冷,偶尔还闻到腐烂的肉糜味,还有北美独有的臭鼬的味道,那感觉混合起来让人直接想吐。
(科普下加拿大臭鼬,皮毛黑白相间,大小如家猫,非常可爱。一旦它发射武器,即使你远远地中弹,也会从此躲之惟恐不及。这就是臭鼬―一种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的动物。(敏感词被屏蔽)处的两个臭腺正是臭鼬的武器。来北美后,车辆行驶在街上,经常就会闻到臭鼬的味道。而且这种气味能飘出好远。我对两种气味很敏感:一是吸大麻的味道;二就是臭鼬发出的味道。这两种气味的共同点都是出奇的臭。我真的要告诫各位亲,远离臭鼬,因为那味道一旦染上,真的非常难清,如果车辆染上,估计无论如何清洁,那气味都难消,人一旦染上,估计你无论如何清洁,都神经性地错觉认为自己一直伴随那阵恶臭,连嗅觉都出现问题。)
臭鼬:
那种恶臭加上阴风,感觉整个空间都混沌无比,本来混浊被风吹,会吹散的,可这阴风只是潮湿且缓缓的,它的力度只能将这恶臭送进你的鼻孔,粘在你的肌肤,便再也无力送达别处了。这道路两边也没什么特别,只是普通的长满荆棘的灌木丛,看上去密集凌乱,周围荒无人烟,实在诡异。
这样的灌木众绵延数公里,足以让人磨灭掉所有的耐性,我忍不住问
Ava,“这是哪里?”我有点慌乱地问。
“wolf valley!狼谷!”Ava若无其事地说,她大概看出了我的恐惧,接着说:“ 加拿大的野生动物很多,狼啊,熊啊,鹿,Raccoon啊,松鼠等等,还有各种野牛,你要习惯。” 当时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多少有些难以置信,直到以后我家被Raccoon,熊和鹿光顾数次,我才发现她所言非虚。
(给大家科普下Raccoon,当初Ava说的说的是英文,我也不清楚是什么物种,但我记得大概音译,当我回家查资料,才知道这是浣熊,配上图片,你们肯定不会陌生:)
Raccoon:
我没在其他省住过,但在卑诗省,这是常客,在小镇里,它们经常光顾我家与“领带”争猫食,后来我搬来温村,竟然翻了我家垃圾桶和后院。它们一般体型巨大,如一般家犬大小,有非常锋利的爪牙,头脑非常聪明,人要懂得避让,免得被其抓伤。)
被RACCOON破坏的后花园: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脑袋已经被薰得七零八落的时候,狼谷终于被甩在身后,眼前的道路,右边是石山被劈开的石山,左边是有栏杆围着的河流爆布,那爆布喷泻而下,与巨石嶙峋撞击出巨大的水花。瀑布的声音非常浩大,总让人忍不住对大自然产生畏惧之心,一些小水花击落石头,竟奏出别样的水乐章,甚是悦耳。
前面是一条黑色的隧道,经过黑色隧道,前面变得无比开阔,两旁都是一片又一片绿色的植物,长势颇为喜人,我弄不清是什么植物。人烟依然非常稀少,经过隧道后十五分钟,才见到两三户人家,远远见到炊烟袅袅,终于有了一点生机。
再往前开没多久,就见到一大片湖,这湖占地非常广,我们整整驾驶五分钟才能越过,这时,Ava轻轻说了一句:到了!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到了一间临湖的房子,那房子独自矗立在离湖边不远的地方,房后面是一片又一片绿色的植物,风吹抚着那一片片的“绿浪”,竟然如此温柔好看。我注意到,这房子是孤独的,据我估算,以及目及的范围,至少方圆五公里,只有这么一户人家,怪不得昨天大家说小野的家比较辽阔,适合potluck,看来所言甚是。
到了小野家门口,映入眼帘的是两根巨大的圆柱木竖立着,一横匾横插两木柱之间,刻着The Bouviers 几个字眼,估计小野的丈夫的姓氏(在北美,乃至欧洲许多国家,女士在结婚以后都会冠夫姓。他们取名字也非常有特色,许多都是取跟爷爷奶奶辈一样的名字,例如如果有个男生叫David,很可能他的爷爷,姥爷,甚至可能是父亲其中一个就叫David,所以在北美叫David的,Peter的非常多,老外对名字没那么多标新立异,名字于他们来说,某种意义上是一种怀念与传承)。
走进那巨型牌匾,就见过非常广阔的草坪,修剪得非常整齐,还有自动洒水装置在不断洒着水。我一直惊讶于加拿大的其中一样东西就是,它的住户无论分布得零落多散,也并不会让人觉得不方便,你依然有电力自来水的供应,依然能收到来自邮局的纸质帐单,甚至还有笔直的道路延伸至你门口,还有校车接送,这些对于初来加拿大的我,都是觉得不可思议的。我以前在国内,曾经寄过不同国家的快递,加拿大这国家不单都收税,而且快递费也特别贵,我当时还不解,但当你真正来到加拿大,尤其不是在几大发达城市,你看到如此稀落的人口和幅员如此辽阔的土地,你就会深深地明白这一切。
这房子是全木质结构的,占地较广,只有一层,它前面朝着湖,四周被草坪包围,而草坪背后,就是占地非常广的“绿浪”,“绿浪”尽头就是一处异常雄伟的山脉,绵延数公里,看不到尽头。
为了让大家能够更容易理解这地理位置,美工不好的我画了下图给大家,纯手机操作,不要介意:
小野的家外表看上去非常质朴,那房子的外围挂满了盆花,那盆花是北美非常常见的,花盆吊在屋檐下,里面种满了五颜六色的鲜花,绿植通常会漫出来,随风飘动,生气盎然。在修养整齐的草坪边,你会看到悉心栽培的玫瑰花,还有一些小雏菊,屋角挂满了风铃,随风而奏起特别悦耳的乐章。可以看出,小野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对生活有仪式感,有追求的人。
这时不知道从哪里窜出了一条狗,体型非常巨大,见到生人大声呼叫,非常凶悍。我天生畏狗,尤其是体型巨大的,总感觉下一秒,它的嘴就会张开朝我咬来,而我将受到皮肉撕裂的痛楚。
小野不知道从哪窜出来,叫了一声那大犬,那犬立刻乖巧地呆在她身边,仔细一看,是一条金毛寻回犬,主人在它耳边说了几句后,它立刻收敛了所有的戾气,摇摇尾巴地走向我们,表示欢迎。这金毛的眼睛水汪汪的,不凶狠的时候望着你,格外憨厚可爱。
我看了看小野,这是我第二次见她,这次她扎起头发,利落得一丝不落,头顶扎着一个发髻,加上她独特淡雅的气质,总保持笔直的腰杆,我几乎可能肯定她在移民前肯定与艺术结缘,艺术有个好处就是你一旦忠于它,它会让你整个仪态和气质都产生改变,且伴随一生。
小野今天看上去有点特别,她穿着黄色格子衬衫,外套一条牛仔工人裤,戴上墨镜(科普下,北美的紫外线非常强,我估计是跟粉尘较少有关,新移民最好自备墨镜,夏天户外使用频率非常多),手里戴着一对长长的手套,这种手套在北美园艺中非常难见,布与胶质的搭配,干活起来既灵活也不伤手。这一身这是标准的北美农户的打扮。
她朝我们走过来,微笑着打了招呼,说阿Mike刚杀了猪,一会有新鲜的猪肉烧烤了。我心里暗惊,杀猪都能自己杀?这可是大工程,在家杀鸡杀鹅常听说,杀猪却不常见。
我第一次来,自然对周围充满了好奇,小野看出来了,跟Ava说带我们一家三口周围看看,用于准备potluck的长桌已经摆好了,让Ava带着其他人先摆放东西和烧烤,带完我们参观完随后就到。Ava想也不想就答应了,看来这行人不是第一次来小野家,都已经非常熟悉了。
小野先带我们朝着房子的正面往前走,房子的正面是一片湖,可惜湖边的并不是幼沙而是粗沙,踩在上面还有点硌脚。我发现卑诗省许多湖其实水是非常清澈的,但湖看上去却黝黑黝黑的,我估计跟沉积岩有关,而且我发现许是人口少,加上寒冷的天气较多,土地使用率不高,这边泥土都是呈现肥沃的黑色,估计这也是影响湖水颜色的缘故,黑色的湖面总让我联想起尼斯湖水怪,看着这广阔的湖面,心情却没法舒畅起来,感觉湖底有无数的暗涌。
这时,本来阴霾的天空开始放睛,阳光照射的波光粼粼的湖面,还是非常迷人的,想来在睛朗的日子,打开门见到一片潋滟,也是一桩美事。有木质小码头从岸边一直延伸到湖里,小码头的尽头有几艘船,应该是附近小镇的居民停泊在此。那金毛犬见到阳光灿烂,倒也痛快,快速地从向湖里跑去,在水里走来走去,戏弄水里肉眼可见的小鱼群。
其中一艘离我们很近,用麻绳栓牢在岸边,船通体洁白,有玻璃驾驶舱。小野娴熟地跳进驾驶舱说了几句,一男人从里面走出来,寒冬腊月的光着上半身,穿着中裤,戴上墨镜,浑身肌肉都走出来,小麦色的肌肤混身散发出雄性激素,乍一看还以为是007(有点夸张)。他右手提着一个蓝色小冰箱,打开一看,满满的收获,里面全都是我说不上名字的鱼,这些鱼肥美异常,从肉质上看,是刚捕获上来不久的,非常的鲜。
(在这里给大家科普下,是蓝色大型Coleman冰箱,一般有蓝红两种颜色,它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冰箱,只是一个塑胶保温手提正方体,里面必须放上冰种才能保鲜,老外在夏天的时候酷爱野餐,各种花式户外活动,所以这几乎是他们必备的单品,大家可以在各大超市买到噢,大尺寸的价格在30刀左右。)
小野对我们介绍那男子,说:“这是我的丈夫,Mike!” Mike露出洁白的牙齿,笑容灿烂地跟我们握握手,然后寒喧了几句后,他转身拉着岸边的绳索,那绳索非常长,大约拉了十秒后,在我们视线范围出现了一个铁网,准确来说,是一个捕蟹器,那捕蟹器其实就是用两张铁网夹起来而构成的,我不太清楚它的原理,但我却见到铁网中间夹着两只巨大的螃蟹。我心里暗想:好家伙,今天能加菜了!
没想到的是,Mike将两只螃蟹用尺量了量,直接扔进湖里了。我心里暗叫惋惜,实在不解这种行径!
小野大概感受到我的口水快流在地上,脸上流露出错过了美食的愤恨(没错,我的喜怒只有在美食面前特别形于色),笑着跟我:“这些螃蟹要符合一定尺寸,才能带回家食用。”
(在这里又给大家科普下:在加拿大,甚至在美国,钓鱼或钓蟹,是需要拿牌照的,牌照在网上申请即可,每年续期一次。一年大概不到30刀。鱼和蟹都有严格的收获要求,例如母蟹不能要,公蟹过小的也不能要,只有达到一定尺寸才能要。)
从这里其实很好说明素质问题,渔获一般很少人监管,但无论在小镇,还是在以后的大温,每个人都自觉遵守规则,非常自觉。我曾说过,老外不是不聪明,是他们喜欢在规则内游走,而这种原则性强得可怕,而在这里生活久的国人,久而久之也受氛围影响,极少自以为是地耍小聪明,在规则外游走。
我们都是视觉动物,颜值高的人通常给人美好的印象,加上勤劳,平易近人,自持,我们对Mike的印象着实不错。
Mike重新装几条鸡腿放在捕蟹笼,将捕蟹笼用尽全力扔向远处,那捕蟹笼随之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就坠进湖里。
“妈妈!”一少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们扭头一看,见到一腼腆的少女从远方而至。那少女长得修长苗条,像极了小野,但比她更美,她皮肤洁净无瑕,五官立体精致,头发随意地束着,一身修闲装也挡不住素净的青春美。
小野给我介绍说:“Anne,这是我的独女,她也叫Anne!” 我们相互打了招呼,想着女儿与她年龄相差不大,加上女儿比较慢热,我就向Anne说:“Anne,你可以带我们周围看看吗?我们第一次来,觉得这里很美。”
Anne非常乐意,她见到女儿也好高兴,许是偌大的地方,能见到年纪相仿的人的确不易,于是她走过来我女儿身边,说了几句话,而女儿却求助地望向我。原来,Anne不会说普通话,而女儿不懂英语,她们之间无法沟通。
我让小野和Mike先回去,毕竟还有一大班人在,他们又是主人,回去比较合适,小野明白了我的意思,于是就跟Mike先回去,交待Anne好好带我们四周逛逛,然后就先回家了。Mike穿上外套,走向沙滩不远处停靠的一架农耕拖拉机,带上小野,娴熟地朝家的方向驾驶回去了。
Anne 长得美而乖巧,笑容非常干净,眼神纯净得像一汪清泉,这种纯净像小孩一般,美好善良,天真烂漫。人的眼神是随着环境而改变的,复杂的家庭环境的小孩眼神暴戾恣睢,防备闪缩,而只有一直成长在简单恣意家庭的小孩,远离世俗的复杂,才能在少女时期还拥有穿透心灵的纯净眼神,这样的眼神也侧面告诉我,小野的家庭是比较和谐的。
Anne大概比我女儿大几岁,她手里拿着一个棒球,不时地扔向远方,然后那金毛犬像一支箭一样向前冲,咬着球回来,倒也灵敏。Anne带着我们往回走,我发现这附近长满了各种各样的雪松,雪松长得非常巨大茂密,感觉年份都至少长达数十年。
在房子的附近,有一个仓库,仓库也同样是木质结构,里面堆用着许多农用机械,许多我都说不出名堂来,我大概只认得拖拉机和剪草机。在仓库外面,堆着许多草堆,那些草堆被捆成整齐的圆柱状,一层又一层地像“金字塔”一样堆得老高的。
我走进一看,那圆柱形的草堆用肉眼看不到的白色线捆得非常结实,而那扎捆的方式完全不像人手的,应该是机械扎捆的,我刚要问Anne这些草堆的作用,Mike就从草堆后面穿出来了,他穿上与小野差不多的格仔衬衫,笑容依然灿烂。
Mike大概听到我们的话,解释道:“这些草堆是我的收成,我割好草,然后捆起来,再晒干,就能卖出好价钱。”
然后他指了指我们面前一大片沿伸到山脉尽头的,占地辽阔无比的“绿浪”,说:“我就是收割这些草,然后捆成草堆,主要卖去各种农场。加拿大这个国家寒冷的季节非常多,所以干草可以用来让牲畜在冬天保暖,也可以让在冬天大雪覆盖,无草可吃的时候吃上干草,慢慢度过寒冬。”
我着实惊呆了,我只听过有人种庄嫁,但没听过人说种草,更不知种草也能赚钱,如果不是他科普一下,我完全脑补不到这一大片草的作用和干草堆的用途。
Anne跑进一大片“绿浪”里来回穿梭,一边开心欢叫地狂奔,金毛犬也随之狂热起来,兴奋地钻来钻去,而女儿也被这种自然欢快感染了,稍犹豫一下,也走进了那一大片“绿浪”里。很快,女儿,Anne,金毛就在田间来回跑动,Anne如泉水叮咚般欢快的少女声,金毛兴奋的犬吠声,还有女儿亲近大自然脱僵般的叫声,充斥着整个空间,在山谷间回荡起来。
我也走近一大片“野草”看看,发现那并不像是一种野草,因为我自知“五谷不分”,所以就好奇问了问Mike,Mike说:“那是Oat!”Oat,吃北美早餐的人应该知道是什么,没错,就是燕麦!这么一大片燕麦田当作野草收割,然后捆成喂牲畜的干草堆,实在让人吃惊不已,它们原本有更好的去处,我多少总觉得将它们当普通野草,着实有点暴殄天物,不过想想这是加拿大,也就不难理解了,在我眼中,这过于丰富,每年被山火催毁严重的森林资源,何尝不是一种浪费?这大概就是大自然的选择调节罢了。
周围传来了“咩、咩、咩”的声音,我被吸引了,循声而去,果然,在仓库的后面,有一处用铁线围成的圈养地,里面有几只可爱的绵羊,它们见到人群,大声地叫唤,从喉咙里吐出的独特的叫声,让人感觉神经非常舒缓,无论何时何地,我们也只是大自然的一分子,于我于它,也只是这芸芸众生的一员,以生命作为载体在这天地间游荡,并且各安天命。
Mike告诉我们,他们几乎无需到超市买肉,一般只是冬天买点蔬菜水果,他们养着鸡、鸭、羊,还有马,如果想吃鱼的,还能到湖里捕。我点了点头,的确,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像这里,面朝湖泊,背靠山脉,还有一大片燕麦田,的确是一个庞大的循环系统,也只不过资源充分利用而已。
我好奇地问了问Mike,像这样临湖的房子,还有背靠山脉,一大片燕麦田,这是否需要庞大的资金来维持?
Mike笑一笑,说这房子,连同这一望无尽的麦浪耕地是贷款购买所得,共50万刀。说实话,50万刀能得此世外桃源的确不错,前有一年四季风光无限的大湖,周围绕着一大片一大片麦浪,有自己的小孩和爱人,还有牛羊成群,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但是,这样的生活不是适合每一个人,我曾说过人是群居动物,并不是说人一定要在闹哄哄的环境生活,而是因为人类的社会性特征,人跟动物不同的地方,是人类有个人的精神追求,精神的满足来源于许多方面,其中一样就是来自于“社会价值”,而社会价值不是独自的价值,而是你与别人对比下较为突出的领域的价值,要想成为佼佼者,就要有参照物来成全你的“社会价值”,而这参照物就是普通人群,否则离开了人群独处,就会失去了“社会价值”,简单地说,能在这远离人烟的地方过着寡淡的生活,首先要内心圆满,至少有着“小龙女”那样对世俗毫不留恋,愿活在古墓之下的这种清冷心思才行,我从不怀疑有些人不需要“社会价值”来成全自己,而小野......
“这价格真的蛮好的。”我跟Mike说。Mike酷酷地笑了笑,说:“这的确是个好地方,但这价格并没有很好,对于我来说太昂贵了,这里冬天太漫长了,从11月到来年3月,大雪覆盖,没有了收入。为了还贷款,只能去黄刀做做焊工,将赚的钱还上贷款,另外一方面帮补一下家计。”
(在这里就跟大家科普下,老外对于50万刀,是巨款!不要以为这只是低收入群体的想法,高收入群体也一样,因为高收入群体意味着高税,那么加拿大的税究竟有多高呢?举例,卑诗省是12%的消费税,就是无论你买什么,都要乘以1.12,部分婴儿用品除外。而收入税,是根据收入的幅度征税,例如2000刀/月,税后大概只余下1700左右,而高收入的,例如10刀以上每年的,税收达到40%以上,所以往往到手的所剩无几。但是!低收入者扣的税在年末有退税,2016年7月至2017年6月的标准是:家庭净收入低于$35,926,将得到最高档的退税,也就是说在这标准内,家庭成员会得到全面退税,还能得到最高额牛奶金和GST退税。所以来到大温后,你会发现许多中国人经营的店铺写着Cash only,其中的奥妙真是无穷,我想看我文的稍有会计常识的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
高收入者除了已缴的税,年底报税的时候还往往要补税,也就是说要额外交税,而他们是没有任何牛奶金福利。总言之,加拿大政府对于穷人的帮助比较到位,而高收入一般比较悲催,我后来在大温认识了一对中国老人夫妇,有两套房子,卖掉了一套后,政府就停发了退休金,而且还要退回上一年的退休金。政府认为,穷人需要帮助,而你卖了房有钱了,就无需政府退休金,待你花完卖房子的钱再说。
Mike说的黄刀,就是yellow knife,是非常苦寒之地,冬天零下三四十度乃家常便饭,烧焊工更是极少人愿意做,所以工资极高,足以偿还房子的贷款,而黄刀还有一东西非常著名,那就是极光,漫天美丽极致的绿光在天空上恣意狂舞,是一场非常精彩的视觉盛宴。)
因为老外一般是“月光族”,而且父辈一般不会在小孩结婚买房时给予帮助,所以买房是许多人一辈子可望不可及的大事,在小镇还好些,但在温村多村等地方,常常是遥不可及的梦。像Mike和小野那样,往往给了首付,就是漫长的供房过程,所以,无论地处于如此世外桃源,还是于闹市间,贷款的重担依然让人喘不过气来,看来无论哪种生活,都逃脱不了世俗的生活成本。
Mike一离开工作半年,小野和女儿便于此处相依为命,夏日风光旖旎,但冬天万物肃静,眼前一片雪白一片寂寥,还要打理各种牲畜,还经常大雪封山和停电,想来也是透彻骨的无助,或许小野有一颗特别坚强的心吧。
正在想着,Anne和女儿又一起到雪松边的跳跳床玩了起来。说起跳跳床真要给大家说说,这种玩意如下图:
在北美户外非常难见,有大中小号之分,老外很喜欢将它设置在户外,小朋友非常喜欢在户外跳来跳去。
Anne带着女儿玩完跳跳床,又带上女儿在一秋千上来回荡着。看到Mike和小野是热爱生活的人,细节上做到极致,有花有草,有麦浪,还有悦耳的风铃,秋千,跳跳床。
[移民故事] 活在狼群里的中国女人(下)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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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处枫叶情 发表于 2018-12-27 13:57 | 只看该作者 |只看大图 |阅读模式 打印 上一主题 下一主题
本帖最后由 处处枫叶情 于 2018-12-27 13:57 编辑
活在狼群里的中国女人(末)
很快,我们便回到小野夫妇住的木屋旁,这木屋只有一层,占地比较广,Mike笑着说:“这房子是我和小野花了一年多建的,过程非常不容易。”
Mike望着房子,像望着自己亲手做的工艺品,嘴角露出微笑,笑中带着隐约的成就感。
说起这个,就不能不跟大家说,老外真的有超强,其实因为人工费太贵,随便修个水龙头厕所都几百刀,所以久而久之,大家为了生存都养成了超强的动手能力,这是外在环境因素。而中国,毕竟人口多,竞争力强,最重要是非常方便,而加拿大人口太少又零散,当然便民措施不及中国,而且电商也没中国做得普及,大家依然可以看到黑五,boxing day在实体店打架抢买东西的场景,而这种情景在国内早被双11,双12取替了。
所以在小镇,买地,然后自己建房子的人非常多,而温村生活节奏快,成本高,自己建房也有,不过一般会叫施工队。
而建房子,一般需要的材料都能在一间叫home depot的买到,这店铺分布于加拿大每一个镇,就连就偏远鸟不拉屎的小镇也有,里面是一个非常齐全的五金类,还有各种电器,家居生产用品,装修材料的大杂烩,产品非常齐全,一般小镇上建房子的人都在Home depot采购,如果没有的,可以网上预订,在某个日子到达小镇,你可以亲自去提货,当然温村的货比较齐,所以也更方便。
建房子不是那么简单,细至一个灯泡,厕所,洗手盆,大至用的木,屋顶材料,室内油漆都要兼顾,没一点毅力恐怖难以胜任。我看了看那房子外围,建得结实别致,看来Mike的活干得不错,是个手巧之人。
这时看到屋外摆了一张长桌子,potluck的食物都摆在上面,看上去非常诱人,大家忙叫我们过去尝尝。其中让我一试难忘,大快朵颐的要数阿洁的罗宋汤,这汤做得非常正宗,加入马铃薯、红萝卜、菠菜和牛肉块、奶油等熬煮,呈紫红色,酸酸咸咸让人胃口极佳,我一口气吃了三碗汤还意犹未尽,如图:
(大家不用奇怪我用“吃”字来形容汤,广东人说“饮汤”,而大部分国人说“喝汤”,而北美真的是“eat the soup”,因为不像国内的清汤,老外的汤用料非常多,所以大家记得,汤类要用“eat”而不是“drink”了。)
其中还有各种沙拉,海鲜,薄饼,Ava还带来了烤鸭,小野亲自弄的蛋糕等等,大家吃得不亦乐乎,愉快地聊着天,而周身名牌的“阿颜”当然因为带上了“公务员”老公,今天看上去倒是底气十足,不停地跟老公窃窃私语,对着小野的房子指指点点,隐约间我好像听说他们在讨论房子的年份,用料和价格。阿颜这次只带来了一小盒小蕃茄,她重复地跟大家强调,这是什么有机的食物云云,仿佛让大家不觉得她带的东西在所有食物中显得特别小气不体面。
我内心多有不屑,人与人之间的第一印象非常重要,当我第一次见阿颜,就觉得她粗浅无礼,视野短浅无比,她的精神荒芜到大概需要一堆她承担不起的奢侈品来支撑起整个世界,而她却还在那泡沫世界里自娱自乐,殊不知只是“国王的新装”,自我欺骗罢了。如今,在宴请的主人家面前低声讨论别人的房产,更显得其智商情商负分。我低下头咬了一口薄饼,摇了摇头,这世上总有各种各样的人花式在你面前秀智商却浑然不知。
老公和Mike负责烧鸡翅猪扒等给大家食用,他们娱乐地交谈着,不时翻转鸡翅,说起这烧烤炉,在北美真的几乎家家户户必备,这个跟大家科普下,烧烤炉长得如下图:
为什么是几乎家家户户必备呢?给大家科普一下,这跟老外的饮食文化有关,老外喜欢煎炸,喜欢比较方便的烹饪方式,他们对于吃的习惯就是快和方便,所以在北美会见到许多连锁快餐店,而烧烤炉简直就是他们眼中完美的存在,腌好的肉在上面随意翻两翻就可以食用,这没什么比烧烤炉更方便,更让人快速享用美食的了。所以,在北美,你经常会见到烧烤炉的身影,在阳台上,在后院,甚至在沙滩,户外聚会都能见到它的身影,特别是夏天,热辣的天气里总夹着一丝又一丝“孜然味”,让人觉得自己也快被烤了,反正老外去烤东西真是迷之喜爱,而我说“几乎”,是因为我是广东人,煮东西的方法又许多,而且烤和炸是我眼中较为下乘的烹饪方法,加上加拿大寒冷的气候太长了,谁也不愿意在零下还在户外为了一只鸡翅膀与天气较量,所以我家一直没购入烤炉,消费真的要选择自己合适的,而不是盲目跟风。
这时,我注意到一个用不规则石头彻成的,比较大的火炉,这火炉直径大概1.5米,里面填充着满满的木屑,偶尔还能从里面闻到一股汽油味,烟从上面袅袅而起。从湖边往回走,我注意到这种火炉已经有好几个,加上这个,整个房子外围都被这种“神秘”火炉围着,究竟有什么作用?莫非是用于保暖,还是这是天然烧烤炉,但如此数量之多,也显得诡异。
我正在沉思着,这时小野走过来了,说:“在想什么呢?Anne。”我回头看了看小野,即使是“乡间野夫”般的生活,她的气质也如同一道光芒,从满是裂缝的生活透射出来,充满希望却不耀眼。我笑了笑,说:“小野,这种火炉在附近好像还蛮多的。”有时候对事情好奇,不必直言,聪明人能秒懂你的好奇,由他人诠释,总比让别觉察到你私探隐私要好得多。
小野淡淡地说:“这是防狼的。来的路上你经过wolf valley了吗?就是狼谷,那是数目不少的狼群聚居之地,狼群于日落西山时开始散荡猎食,而我家牲畜多,自然成了狼的目标,我和家人在日落之前,将牲畜赶回牲畜棚,然后将所有的火炉点上火把,狼畏亮光,多少有点缓冲作用,但在冬天缺少食物的时候,也收效甚微,只能用到猎枪,但加拿大对于猎杀狼群有数量控制。这些年来跟狼斗智斗勇,都快能写出一血泪史了。”
我心里翻起轩然(敏感词被屏蔽),想起来时经过狼谷那种阴冷无比,充满戾气潮湿的空气,让人窒息的暗黑灌木林,突然明白了如此世外桃源的临湖之地,背靠山脉,周围麦浪翻滚,占地如此之广,为什么只卖50万刀,而且渺无人烟,因为这样的世外桃源和人间净土,在晚上就变成炼狱般的狼窝!
看来这世上,所有的美好都伴随着不为人知的暗黑面,如昼夜,如四季,如雨后彩虹,在美好希望的同时总伴随着不得不轮回的暗黑恐惧,没有绝对的绝望,也没有绝对的希望,因此我们活在世上,总该平和一点,你永远不知道别人光鲜亮丽的背后有多少辛酸。
“我是真正活在狼群里的人,在狼血腥的嘴巴下活命的人。”小野淡淡地说,我看了看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滩湖水,你永远看不清湖底丰厚的蕴藏。
这时突然狂风大作,户外用的台布被吹得非常响。在加拿大生活久的人知道,加拿大的天气是非常多变的,无论什么时候,都会变脸,在国内常言道,“六月的天气就像小孩的脸,说变就变”,而加拿大的天气一直都是小孩的脸,无论什么时候,建议都要在车上备上一两件厚衣,因为我觉得加拿大昼夜温差非常大,除了夏天炎热的两个月,四季间的界限还是略显模糊的。
像这样狂风大作的天气,在卑诗省并不非常频发,但在亚省这样的平原地带,一眼望尽而又缺少茂密众林,气候更为极端多变。
我们快速将户外的东西收拾好,纷纷搬回小野的木屋里面。小野的家非常大,里面都是常见的英式装修,墙上放着许多Anne的照片,都是一寸的照片,底下还非常用心地写就着年份。
(科普下:这在加拿大倒常见,每年学校都会组织小朋友照一次相片,类似于国内证件照,但不同的是有全身照,还可以网选背景,我猜除了给父母留下每年小朋友的变化外,还可利用于失联儿童,意外去世儿童的遗照等等(不用吃惊,以后会跟大家说到死亡文化),在加拿大许多交通繁忙的路段,你会经常见到有大头照挂在路灯或路边,那是在此交通路段因意外死亡的群众,在忌日还能见到放着一些鲜花,或许你觉得这样有点诡异,老实说,我每次经过看到那些已经逝世的灿烂笑脸,内心总是不太舒服,但可能因为宗教的力量,他们对于死亡的看法相对没那么激烈。)
除了沙发,实木桌等常见的家具外,最吸引人眼球的是一座对着山脉的望远镜,想来也真有意思,望远镜所及之地都是自己的“领土”,这种壕大概不是每个人的生命里都会经历一次的。女儿和老公饶有兴致地轮流观看,不时还议论一翻远处的景致,兴奋莫名。我从背后透过他们望向窗外,的确很美,坐在家里望出去四季轮回,的确像一幅无与伦比的山水画,而且是动态的。
望远镜的旁边放着一座钢琴和一把吉他,小野叫了一下Anne,让她弹奏一曲给大家听听,小野娴熟地打开钢琴盖子,一曲优雅的《致爱丽丝》从她手中流出,流畅悦耳,却少了一点感情,想来是因为纯净如水晶的她还没理解到曲中的深意,所谓闻歌知人,虽然我非艺术生,但缺少阅练的琴声总是少了点感染力。
大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纷纷称赞Anne,她腼腆地笑了笑,然后走到小野旁边,小野也顺势吻了吻她,场面温馨而感人。
我对小野说:“女儿培养得真好,有礼,恬静,自信,还弹得一手钢琴。”
小野也不吝对女儿的称赞:“对啊,为了她弹琴,我几乎每天都督促她练习,每周开车40分钟到老师那给她上课,而且老师的收费也不菲,我梦想有一天,她能站在温哥华小姐的舞台,向世人展示她的自信。”
我点了点头,这是一个有野心,有梦想的母亲,像许多国人一样,将自己的梦寄托在下一代身上,倒也寻常,可是,正如我前文提及,愿意长久生活在这片世外桃源,必须有寡淡的性格,要有点出世的清冷心思才行,不然当欲望与现实相悖而行,巨大的心理落差会让自己非常痛苦,无边的欲望在这无尽的孤寂中会吞噬和撕扯自己,心灵没得安生。显然,小野是有欲望的,并且非常强烈,强烈的欲望与“乡间野夫”的生活,多少显得残酷。
我还在沉思中,女儿早就拿起Anne的吉他把玩,而Anne也在一旁细心指导,她们虽然语言并不通,但并不影响两个都颇为孤单的灵魂的靠近。小野与Anne说的是普通话,所以Anne会听中文,却不会说。我才发现小野的英语水平并不高,跟丈夫沟通也只用单个单词,并不能完整说出一句话。想来也正常,冬季丈夫黄刀工作,夏季整个农场也非常繁忙,女儿上学,她除了管理一个家庭,农场的重担也压在她身上,的确没多少机会学习英语。
这时阿郑说:“让你女儿也表现一下才艺吧!” 我女儿听后立即放下吉他,脸涨得通红。
“我没让她学习什么才艺,才8岁,打算让她玩玩。”我笑着说。
一旁的阿黛吃惊说:“我国内的女儿4岁就开始学琴了,现在都5级了,你怎么能让小孩输在起跑线上。”
我对于聚会上的小朋友大家比拼才艺一向深恶痛绝,我的女儿我自己掌握到她的节奏,我知道她在哪个时间段应该做些什么,况且人生是一场长跑,未到最后没有输赢,马拉松式的比赛在起跑线上赢了的意义究竟在哪?何况以世俗的标准,许多人是出生在终点线了,那衡量一生的标准,我始终是认为个人修养,豁达的性格,还有乐观的心态,我们活在这世上,并不是要活成世俗的标准,成为别人所期待,所喜欢的样子,而是自己喜欢舒适的人生,而这样的生活方式,无需他人喜欢和看懂。
当然,我是不会跟阿黛这样说的,我只是笑了笑说:“我迟点会考虑。”,看上阿黛还有点不依不饶,老公及时说:“小野的蛋糕还没吃,咱们快试试。”说完,他麻利地帮小野切蛋糕,分给各位,然后跟他们聊聊天,胡诌个天南地北去了。
他与我真是两个极端,他聪明伶俐热情善良,交际手腕强;而我孤冷迟缓,不太世故,虽然他经常跟我说教,但他知道我不会改,于是许多场合都会帮我打圆场,他知道我喜欢独处,笑我孤清,却不知所有喜欢独处的人并不是喜欢孤单,而是既然找不到共鸣的人,宁愿自己一个,省得费心让自己世故,然后攀各种无谓的缘。
小野做的蛋糕味道极好,卖相也一流,大家赞不绝口,我对甜品一向没什么抵抗力,也贪吃了两块。
餐后我帮小野收拾所有的餐具,清洗,处理打包余下食物,而其他人都去唱K了,Ava家里有套设备,跟国内的卡拉ok娱乐场所的一样,能点歌,音响也不错,今天她把那套设备带来,接上小野家的电视,一时间大家兴奋莫名,纷纷扯破嗓子嚷着,好不热闹。不得不说,Ava是一个调节气氛的高手,这是一种学问,让大家都全情投入,免去尴尬的气氛其实是一种高情商的表现。
老外家里一般有洗碗机,只需要稍稍收拾,然后放进洗碗机即可。我不太喜欢这种热闹,于是看看小野挂在墙壁上的各种照片,我对照片有种迷之热爱,我觉得它是记忆的载体,人的记忆很容易模糊,而照片这瞬间的载体,能轻易带你进去某个珍贵的瞬间,甚至你还记得那个瞬间周围的人,大家的表情,还有当时的心情。
墙壁上许多都是母女的自驾出游照,还有三人旅游的照片,看上去温馨又和睦。而在墙上的角落,挂着些泛黄的照片,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我好奇地走近看看,这时小野走过来,跟我说:“这是我以前的国内的照片,这一张是我大概6岁时拍的,我从6岁就开始学舞;这张是我在舞蹈学院时拍的;还有这张是我还在省舞蹈团的一次演出时拍的,那次我们得到一等奖。”
小野年轻时长得极美,现在的Anne跟小野年轻时很像,但总缺少了一些神韵。年轻的小野修长的颈项,优美的体态,眼神充满了自信和希望,多少与现在的疲态有所不同。有穿着吊带练功服的,所有的头发梳成一个发髻,光额的额头露出弧度完美的发际线,浅浅的笑容仿佛春风吹拂过冰冷的湖面,无论多么冰冷都能将之融化,骨感美的锁骨看上去尤其优雅,还有许多穿着华服的参赛图片,这是一个非常成功的舞者的形象,原来年轻的小野有那么风光无限的过往,这么一人美人,注定有一个镁光灯和舞台灯聚焦的青春,张扬、挥洒、怒放......
回想起第一次见小野,已经觉得她与众不同,她没身穿华服却没市井之气,永远得体的微笑和挺拔的腰背让她气质极其淡雅,人的经历沉于血液,继而绽放出来,想来小野如此独特的气质是她多年苦练舞蹈,千锤百炼的结果。那么一个美得出众,前途无限的美人,为啥在乡野间辛苦劳作,她明明不甘心于此,要不然不会将希望寄于Anne身上,难道仅仅是当初一时崇洋嫁给了Mike而无法回头?
毕竟许多中外联姻的人,并没有过得太好,除了语言差异,还有文化背景,成长背景的差异。夫妻间需要沟通,让步,和解,磨灭彼此的棱角,在异国失去了语言能力的小野,大概与Mike只余下彼此尊重和责任。每个人对于伴侣的定义不一样,有人要求过日子,有人要求是灵魂伴侣,有人仅需要陪伴。
我正在好奇时,正在唱K狂欢的几个人走过来,其中Ava笑着说:“小野年轻时舞蹈跳得很好,小野,快,带Anny去瞧瞧你的奖杯。” Ava是个精明的人,精明的人有个好处,他们一般比较进取,不会像我一样喜欢将时间浪费在无谓的思索和情绪里,所以通常他们最容易得到世俗的成功。
“Anne,快去开开眼,看看我们小镇的舞后当年的战绩,我们几个组成了一小支舞队,因为有小野,赢遍小镇无敌手。”Ava兴高采烈地说,其他几个人也起哄让小野带我去开开眼,想来,她们早已熟知小野的过往,大概她们也拥有一样不平凡的经历,所以见惯不怪,又或者她们的思维是固体的,而我的思维是液体的,对于所有的事情都习惯蔓延渗透,渗透到事物的本质,事物背后的故事,或者这是我的职业习惯。
Ava她们继续唱K,玩纸牌,还有的玩骰子。小野和我穿过一间又一间的房间,这屋比较大,里面足足七八个房间,每个房门都紧闭着,到了走廊的尽头,小野轻轻地说了句:到了。于是乎,她轻轻地打开房门,而那一扇房门背后,大概是小野内心最柔软的地方,那是另外一个世界,一个脱离了乡野劳作困倦的世界,从那个世界里,她能得到慰籍,尽管在我看来,那慰籍是有点残酷的。
那房间放着几个陈列柜子,里面摆满了奖杯,那些奖杯非常多,大大小小的摆放非常整齐,一尘就不染,有些早已掉了原来的颜色,许是小野长期反复摩挲所致,这里的一切是小野所珍爱的,是她出国前的一切回忆,荣耀和名誉,某种程度上还反映了她其实是一名极为出色的舞者,只是出国成为了她的分水岭,她过着与国内截然不同的生活,将一生极端地一分为二,她的一生经历了别人的两个人生,这大概就是所有移民都会面临的,也是必须学会承担的。
我边看边对小野说:“这真让人大开眼界,那么多荣誉,那么高的造诣,为什么要放弃一切,来到这个偏远的小镇,过上另外一种人生,是不是Mike的魅力太大?”
我半开玩笑地说,我不想单刀直入,虽然我的好奇心快提到嗓子眼。
“我很小开始习舞,可能是我天赋,又加上我愿意吃苦,努力,所以一直到舞蹈学院,然后毕业后到了省舞蹈团,去过许多不同地方演出,也获得许多好评和奖项。” 小野淡淡地说,此刻她的眼神是亮的,那是一种只有回忆过往美好的亮。
“后来,我与团长恋爱了,然后自然而然结婚了,我留恋舞台,更留恋他,但婚姻总有人需要牺牲和经营,于是我退了下来。年轻的女孩一茬又一茬出现,最终,他出轨了,而那女孩还怀孕了,婚姻支离破碎,我们没小孩,于是我净身出户,什么也没要。” 小野扭过头,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她说得云淡风轻,而我还是从她颤抖的声音里感受到一丝当年的惊心动魄,多年过去了,她的伤心犹在,那大概是刻骨铭心的痛,即使经过多年渺无人烟的离群生活,大自然与动物和谐祥和也未曾治愈那颗曾经碎裂的心。
“最后,我转到别的舞蹈团跳,可年岁已长,我再也不能挑大梁,在各地巡演中,我认识了Mike,他从加拿大来中国旅游,偶尔间看了一次我的舞蹈后,就随着舞蹈团东奔西走,凡是我演出的,他一场不下地看完。不久后,他就向我求婚,我一不懂英语,二对加拿大陌生,我拒绝了他,但他反反复复数次,后来大概是我被打动了,又或者前夫的事让我心灰意冷,我就答应了。” 小野说得云淡风轻,我好像懂了,经过一次婚姻失败的女人,在自我救赎的迷糊阶段,碰到了一个炽热的男人,她急于寻求情绪的出口,所以她误将第二段婚姻作为救赎,随着Mike来到加国,一个她完全没有概念的地方。
“申请过程一波三折,那时候需要到北京签证,由于我们语言不通,所以拒签了三次,直到我怀上了Anne,然后生下了她,这才通过签证。”提起Anny,小野的声音变得无比温柔。
(在这里不得不跟大家科普下,关于中加夫妻团聚移民,一般情况下,如果证据充足,有蜜月,有酒席,有合理的恋爱经历,加拿大是很容易通过审核的,不外乎是他们在认知中,你们之间究竟符不符合一般夫妻的特征。一般周期是半年到一年半内,排期到后要见签证官,然后回答若干问题,通过了就获得签证来加拿大了。不通过的话就会像小野如此反反复复折腾。)
“然后我随着Mike来到了加拿大,然后来到这个小镇。这跟我想像中的加拿大差别很大,没我想象中的先进发达,一切东西还是偏向原始,为了生活,我跟着Mike做农活,学捕鱼,甚至学杀猪杀羊,在初来的时候,我每天都哭,有一次我躲在牲畜棚里哭,背后的女儿也被吓得哇哇大哭,那一刹那,我知道自己是一个母亲,我首先要照顾的是我的女儿,而不是我自己的情绪。于是,在日复一日枯燥的生活中,我竟然已经慢慢习惯了农活的节奏,今天,我才跟Mike一起杀了一头猪。”小野说得有点冷静,我心里却波澜起伏,每个新移民来到新环境,都是经过“刮骨”般的历程,才能在异国他乡站稳脚跟,单就这“刮骨”过程,已是一部伟大的史诗。所以,在我心中,一直没有“英雄”的概念,因为平淡人生,我们所有人都是“英雄”,生活永远给予我们一道又一道难关,而世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知道了生活的真相,依然热爱生活的人。
“后来,Mike给我建了这房间,我将我所有的奖项放在这里,每天劳作累的时候,我总爱静静地在这里坐坐,有时甚至开着音乐跳上一曲,只有那一刻,我才觉得我是自己的,我不是母亲,也不是妻子,我无须烦躁的劳作,我不是那个活在狼群里的女人,与狼群在牲畜的间题上斗智斗勇。” 小野说到这里有点哽咽。
是啊,每个人一生中总有特别值得怀念的时刻,然后由我们终身守护那一片精神领土,特别当年岁渐长,失去的东西越来越多时,这样的精神寄托显得尤为重要,它让我们可以暂时忽略身上的责任,生活的重担,纯粹地只是做自己。
于小野是舞蹈,于我,大概是文字,虽然我已到中年,但在我心中,一直觉得自己还是当年那个小女孩,但是世俗的成熟让我不得不假装坚强,人到中年,日子是最难熬的,父母老了,结婚多年的爱人冷了,小孩也学会了关上房门想心事,身后一大堆事和责任,你不得不坚强面对生活的一地鸡毛,你才知道自己是很孤单,精神也逐渐荒芜,还好我能从文字里抒发出许多自己的想法,而更幸运的是,我有一班追随者。
而小野只要走进这房间,就像时空转移一般,穿越回到那个她热爱的舞台,此刻灯光正打在她身上,而一切仿佛也还来得及。
我在角落里,发现一台非常老旧的收音机,那收音机跟我小时候家里的一模一样,想来年代非常久远,旁边还摆着一录音带,就是那种有两个孔的录音带。
“舞一曲你看看。”小野笑着说,有点技痒。
“荣幸至极!”我回复道。
她示意我将录音带放进录音机,随着有点走音沙沙的音律舞动起来。
那是一曲《长亭外》,也是我非常喜爱的曲子之一:
长亭外 古道边
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
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 地之角
知交半零落
一觚浊酒尽余欢
今宵别梦寒
长亭外 古道边
芳草碧连天
问君此去几时来
来时莫徘徊
天之涯 地之角
知交半零落
人生难得是欢聚
唯有别离多
随着音律的起伏,我见识到真正的灵魂舞蹈,虽然短短5分钟,但足见小野的功底,时而低头,时而高抬脚,利落的旋转,还有空中迈开笔直的双腿,非常优美的后仰弧度,动物干脆且有力量,我虽然不懂舞蹈,但这样优美的动作,非科班出身绝对不能练就而成,优美的舞蹈能传递情绪,而我从她的舞蹈中,竟感到浓浓的离意,不舍,还有那深沉的乡愁,无一不直击我灵魂深处,让我泪目,让我本以为藏得非常好的,其实无法安放的情绪漫上心头,将我彻底淹没。
老实说,我有点想哭,想家,想父母,乃至曲毕,我还回不过神来。
“幸好现在一切都好了起来,Anne长大了,比我更出色,我期待她绽放比我更耀目的光芒,然后我随她离开这里。” 小野的话语让我回到现实来,我将那快要流出眼眶的泪水强忍回去,我不太习惯在陌生人面前流泪,脆弱的灵魂只要我自己知道便好,而小野不一样,她需要分享,让人知道她过往的耀眼的经历,从旁人的艳羡中寻找回些少过往的失落,所以除了我,她的经历在外面唱K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不同的是,我总喜欢分析,总结,思索,最后归纳,感慨,通人生。而对于Ava她们而言,那只是云淡风轻的无关风月的他人经历罢了。
我一点也不意外她想离开小镇的想法,也不意外她的离开没将Mike计算在内,灵魂的复杂程度远远超过了肉体的承载程度,对于一对语言不互通的夫妇,想必也是搭伙过日子吧,Mike当年喜欢灵动美好的小野,而小野则通过mike跳出那个圈子,各取所需罢了。当然,我觉得Anne绝对有能力带母亲离开这小镇,她跟她母亲一样耀目无比。或许在不久将来,你们在某一届的温哥华小姐竞选上见到Anny,那个中加混血的绝美外表,加上颀长的身形,一定让人印象非常深刻。
我们离开了那房间,在房间也不过逗留10分钟,我已然仿佛经历了小野的一生,而这一生没有让我觉得如山姆大叔般那样沉重,只有深深地感叹和惋惜。我感叹命运的推手将人一步步推着向前走,许多时候走着走着就遗失了自我,而许多移民也一样,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离开故乡,然后在异国他乡挣扎求存,或者我们正在离梦想越来越远,但我们仍咬紧牙关扎根下来,为自己,也为我们的后代,撑起了一方天地。
很快到了下午三点,小野泡好了咖啡,拿着一些自己做的曲奇,让大家品尝品尝(老外一般下午三点十五分左右,是下午茶时间)。在北美,做蛋糕和曲奇,大概是每个主妇必备的技能,起码在大雪纷飞的时刻,大雪封路至不能外出购物,你也能用一袋面粉做出各种美味来。酥脆的曲奇伴着浓郁的奶油香味,再抿一口香浓的咖啡,整个味蕾都狂热起来,大家纷纷称赞小野的好手艺。
Ava在大家兴致正浓时站起来,说:“我们吃完这下午茶,就回家了,首先要感谢小野,没有她的热情招待,我们没可能玩得如此尽兴,还有提供如此美味的食物给大家,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感谢她。”说完,她用英语说一遍,让在场的几位老外男士也听明白。
很快,大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小野也谦虚地站起来笑笑。
Ava继续说:“也感谢大家在这次potluck中美味的食物,让我大开眼界,大饱口福。Mike你有东西想说吗?”
Ava果然是这群人的“头头”,精明且圆滑,说话能照顾好每一个人的情绪,而且擅于总结激励,有些人天生是人群中的“领头羊”,擅长组织服众,谁跟她一起也不会太冷场和尴尬。
被点名的Mike站起来:“谢谢大家光临,但是快乐的时光过得很快,大家的食物都非常美味。因为狼谷在下午四点左右就不太平静,所以只能跟大家说再见。”
大家脸上顿时肃穆起来,纷纷表示理解。大家准备离开,Anne跟我女儿都依依不舍,短短半天,互相缺少玩伴的小女孩已结下了情谊,只是没想到,直到我将来离开小镇,我再也没有机会再踏足小野的家,对于我来说,这已成了一段永恒的经历,偶尔回顾起来,百般滋味在心头。
小野叫了我一下,说刚才杀了头猪,Mike不吃内脏,问我是否需要一些,我想了想,有点怀念我娘弄的酒酿猪腰和胡椒白果猪肚,在这偏僻小镇,还没有这些东西卖,想来可以从小野这里拿点解解馋。
我随小野来到牲畜棚的一角,那里昏暗,血腥冲天,我好像有点后悔了,她麻利地从一堆血淋淋的内脏里掏出我想要的给我,用塑料袋打包好,然后放进一密封的白色胶桶里,然后跟我告别,示意我快点走。
我说:“那你呢?”我刚说出来就后悔了,或者我潜意识认为她不属于这里。
她抬起头,岁月痕迹的脸上还被溅了几点小血,她笑着说:“我处理下这里,狼群在入夜就开始来了。” 她的笑容有点黯然,我跟她迅速道别,老公和女儿,Ava已在车上,我迅速跳上车,跟Mike挥挥手。
Mike朝大家挥挥手,然后开始点燃那几个用石砌的火炉,熊熊火苗直窜而上,浓烟开始四周蔓延,这是一种警号,也是一种守卫,守卫着Mike一家的生计,还有安全,那条金毛犬一直在Mike的身边,像忠心的警卫一般。
车辆渐行渐远,我回头一看,远远的还见到浓烟袅袅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交织心头,小野灵动的舞姿与在牲畜棚里掏内脏的血腥场面重叠起来,这样的落差足以撼动我的心头,让我对移民生活有了最深刻的感悟,或许每一天,小野都为生存能战,但幸好,在看似日复一日无止境的劳作间隙,她还能从那一间房间里找回自己,提醒着她,经历会沉淀,梦想会重现,而日渐成长的Anne就被她寄予厚望,让她明白生活还有诗和远方。而像我们这样的新移民,首先要做的,只是好好生存下去,而非固执地守着内心的一方净土,脱离现实,我们终究活成自己最讨厌的人,是因为我们学会了向生活妥协,学会了向现实低头,从少儿时心怀天下,嚣张跋扈逐渐变得平缓世俗,我们慢慢明白,“岁月静好”比“轰轰烈烈”更为壮烈。
经过狼谷时,那阵阴冷感愈浓,风吹得瑟瑟响,浑身不自在的感觉着总有数双眼睛朝我们望去,气氛异常诡异,车里沉默得可怕。
这时,Ava轻轻说:“你愿意住在小野那样的地方吗?”
我扭头望着她的眼睛,那是一双算计精明的眼睛,我没法从里面看到“真诚”,而如果我说不,她是否会将我的想法告知于人群,让我最终陷入两难的境地。
我不置可否,说:“没什么,我能适应任何地方。” 我本来觉得这是一个抓不到任何位置延伸的答案,但是看来我还是太嫩。
“那我的便利店还差一个收银员,你说过能适应任何环境,我想你在小镇暂时也找不到工作,要不来试试,我可以教你。”Ava还是保持礼貌的笑容,但是她的目的昭然若揭。
如果是今天之前,我想我会毫不犹豫地拒绝她,我不太习惯跟太过精明,世故,心计的人一起工作,但是经过今天,我从小野身上悟得,生活是一个广泛性的命题,作为人生路不熟的新移民,我首先要学会生存下去,而不是固守心中那飘渺的梦和理想,毕竟清高不能当饭吃。
我开始怀疑Ava让小野带我去看看她以前辉煌的过去,也是有目的性的,她看出我的清高,不愿与她们为伍,只好借别人之手,给我上一课,磨一磨我的棱角。
看来Ava真是一个高手。我笑了笑,说:“明天劳动局早上安排了一个面试,下午我去找你,谢谢你给我这样一个机会。”
Ava对于我还有别的面试稍显一愣,但很快,她恢复如常,说:“我知道你一定会选择我的。”
事实证明,她猜对了,我的确成了她的员工。
于是,
就有了下一章
《我在小镇便利店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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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处枫叶情 发表于 2019-1-22 11:28 | 只看该作者 |只看大图 |阅读模式 打印 上一主题 下一主题
本帖最后由 处处枫叶情 于 2019-1-22 11:27 编辑
我在小镇便利店工作(一)
零零琐琐的背后,是生活慢慢地步入正轨,生活总该有点改变,我们下一个目标是找工作,我时常觉得人类最大的矛盾之一就是工作,每个正在工作的人内心都渴望假期的阳光大海,而正真面对阳光沙滩久了,好像又乏味不已,毕竟人的价值体现在工作中,从中还能得到物质与精神的享受。
我时常在工作与休闲互相厌倦的死循环中挣扎,于是乎,我总结出一自我的“吃货”哲学(没错,我太爱吃了),我认为工作是苦瓜汁,而假期是我最爱的巧克力。一个人从一出生就是一张白纸,如果他每天吃巧克力,久而久之他就会觉得腻,甚至会讨厌,因为在他的大脑中,他只有巧克力的定义,而在这过程中,一旦停了巧克力,将其改为苦瓜汁,他会立即怀念起巧克力来,厌恶的情绪烟消云散,为什么?因为他的大脑那时会形成两个概念,将原来没有定义的“巧克力”定义为甜,而将新尝试的“苦果汁”定义为苦,就是因为有了比较,人也会产生情绪上的改变,原本厌倦的巧克力可能会变得更珍惜,本能上拒绝苦瓜汁。
这套“吃货”哲学,可以利用在生活中每一个角落:
工作上,因为工作的劳累,你会更加珍惜假期,觉得假期难能可贵,因为你吃过工作的“苦”,才体现到休闲的“甜”;
亲子关系中,父母不断习惯性付出,将最好的东西给予的小孩,久而久之,他会将所拥有的习 以 为 常,嗤之以鼻,于是就有了《变形记》里伤透父母心的小孩,因为他们没“苦”过,于是以“极度艰苦”作为交换教育,只有在比较过后,他们的大脑才会形成真正的“甜”与“苦”的概念,所谓的“变好”并不是真正的“变好”,是因恶劣环境让其在大脑中明确定义后显现出来的行为,情绪变化只是清晰定义后的洐生物。
我一直以最坏的眼光看待这档节目,因为是以“个体牺牲”为代价让叛逆的孩子划分定义的,那些一直特别“苦”的小孩,本来以为自己的生活是常态,他们懂事,乐天知命,心安理得,但他们被动交换后,才发现天地之大,以自己完全猝不及防的姿势走进物质形成的“甜”中,而这种只维持若干天的“甜”,在回到正常的生活轨迹后,巨大的心理落差与不甘心,让他们意识到原来的生活是“苦”的,当这种心理失衡,加上自身的状况并不那么容易改变,很容易形成反社会人格。
而在婚姻中也一样,盲目的付出和对对方好,往往得到背叛,轻视以及不珍惜。
所以我们要很好地处理个人情绪,还有生活中的各种“关系”,就要灵活地学会“甜”与“苦”的切换,不妨让各种关系注入一点“苦”,只有这样,你才会吃到生活赠予你的“甜”,游刃有余地游走于各种关系中。
幸福之所以难能可贵,是因为它并非常态,是生活在不同状况下的偶然,是一种很特殊的感受。没有人一直生活得很幸福,即使他们在外人眼中是幸福的。因为幸福是一种个人感受,没人的机体会一直处于多巴胺的顶峰。既然人的情绪受各种激素的支配,那么人类的情绪遵循着大自然的原则,如潮涨潮落,所以!没有人是一直觉得“幸福”的,这是自然规律!
我很早就总结出这样一个自娱自乐的“幸福”定律,所以我对“幸福”的操作总是有点主观性,眼看我现下的休闲生活的“甜”过多让我慢慢产生厌倦情绪,我就开始要懂得主观地让工作这个“苦”注入我的生活中,好好调剂一下,在这苦涩的泥沼中挣扎一翻,才能将休闲的“甜”鲜美地突显出来。以后在我休闲的每一天,才会幸福感爆灯!
这个只有几千多人的小镇,找工作真是头等难事,工作岗位不多不说,关键还饱和,英语还没本地人说得溜,这种局面可想而知,适合我的岗位真是凤毛麟角。不过今天劳动局安排了一个面试,加上Ava约了我下午也见一见她,我直觉告诉自己,“苦”来了。
第一份工作是“blind factory”,劳动局只给了名称和地址我,告诉我那缺了一名帮工。我对于“blind factory”具体是什么根本没有概念,我只是隐约从“blind” 感觉好像跟盲人有关的产品,心里还是没底,所以有点发虚,但想到老公和女儿,我又默默地为自己打气加油,因为我清楚知道,在这三个人中,我的语言优势是最明显,也因此我找到工作的概率最大。或者从山姆大叔,还有小野身上,我学会了一个道理: 只要活下去,生存的方式并不重要,或者说只有生存下去,一切才有转机。
每个移民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离开故土,当他们到达异国他乡,总会有一段非常迷惘的时光,这段时光充满了怀疑、不安、懊悔,而且会在很长的时间不断在这情绪的漩涡徘徊,现实的不易,故土难离甚至会加剧这种情绪,但这时,请你冷静下来,想一想自己的初心,还有来当初怀着什么样的目的和心情来到加拿大,无论多少次一蹶不振,都要朝着初心振作起来,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
由于小镇的信号并不非常好,所以许多用户没有手机和SIM卡,我首先在家用Google map查到那工厂的地址,然后截图几张重要街道,知道大概的位置,就独自驾车去了。
很快我就到达那工厂门口,推门而进,两个金黄色头发的年轻女人示意我走进办公室详谈。我坐在皮质椅子上,办公桌的对面,那两个年轻的女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笑意盈盈,我本能地报之微笑,然后迅速环顾四周,再收回目光,我习惯以最快的速度观察我所在的环境,从而心中略有评估。在这大概2秒的环顾,我在脑中迅速分析出我身处的环境: 昏暗、简陋,全封闭办公室,只有门口,我背靠的地方,是一巨大的严实的百叶帘,但直觉告诉我百叶窗后面并非什么景致。
老实说,这样的环境,我有点窒息。
那两个女人当一份表格递给我,无非是一些个人资料什么的,我填好后递给她们,然后她们问我一此工作经历,教育背景,个人兴趣等普通问题。交谈还算顺利,但她们的过度的热情总是引起我过多的疑虑,最后,我自然而然地问到我的工作性质,还有blind factory,究竟blind指的是什么。
她们听后哈哈大笑,其中一个年轻的女子绕到我后面,说了一句: magic!那表情不亚于刘谦在春晚表演到最精彩一刻的时候,说出那句: 以下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候。
于是,我就见到这震撼人心的其中一幕。
随着百叶窗的徐徐拉起,我看到了百叶窗后面是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玻璃窗,一个没有窗户的玻璃窗。与办公室内昏暗的灯光不同,玻璃窗外光线非常强,甚至有点炫目,我有点睁不开眼睛,人的眼睛从昏暗到明亮,需要大概3秒适应,几秒后,我透过玻璃窗,看到了一个非常大的厂房,屋顶是铁皮的,呈三角形状,从棚底垂下来无数的白炽灯,瓦数非常大,将整个厂房照得透亮,里面站着几十个工人,有男有女,他们看上去非常疲劳,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非常沉默,其中一个女人抬头望了一下我们的方向,就立即缩回目光,显得有点畏惧,就这一瞥,我看见她眼睛通红,想必是在高强度光照射下的角膜充血。他们当中有不同肤色的,有白人,有黑人,最靠近我的是几个头顶上缠着头巾的女人,看来这几个女人是伊斯兰教教徒。
他们手里麻木地重复着机械的动作,我定睛一看,终于知道什么是Blind factory,blind就是百叶窗,而这里面的工人,就是用细小的绳索,将一片片“叶”串联起来!由于百叶窗是挂起来垂直的,也就是说,整个工作过程都必须站着,将绳从一片一片“页”的小孔串起来,这一站就是一天,还不能大幅度移动。
在今天之前,我一直都以为,在全自动化的大时代,这些早已是机械制作工艺,殊不知,还需要如此庞大的人力手工完成。
当天没有照相,从网上找到类似照片,给大家了解一下:
怪不得这些工人形同一具具丧尸!长时间站立机械化的工作,必然早已将灵魂挥发掉,不然长时间的麻木的身体怎能穿下七情六欲的灵魂?
这时,办公室里那年轻女子从牛仔裤后袋拿出一个黑色的装置,按下去说:“你们速度太慢了!百叶窗要在后天交货,你们不完成就没奖金了!”这声音转化为广播,响彻整个厂房,里面那一具具“丧尸”像听到整种信号,手脚迅速了起来。
那两个女人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全然不顾地讨论起来,不外乎取笑工人的外表还有一些女人的衣着,还有一些工人的肢体动作。我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再看一看从玻璃窗透出去的厂房,心里迅速明白了她们见到我过于“灿烂”的笑容,还有莫名的兴奋,过分的热情。
因为这是一个“困兽”之局,她们当自己是“驯兽师”,透过玻璃窗看到里面没有灵魂的动物,因为逃脱不了“生活”的泥沼来获得巨大的满足感。对于她们来说,她们就是这个局的最高权利者,支配着一大班行尸走肉的动物,从中获得巨大的快感。
你不用怀疑,这世上获得快感的方式很多,但人类的阴暗片之一,就是从弱者身上获得快感。对于她们来说,我只不过是即将要加入这个“困兽之局”的成员,成为她们的新玩意,填补她们内心某些不能言状的需求。
我心中明白了大概,正想告辞,作为新移民,又来到了偏僻的小镇,我对工作的要求其实不高,在吃饱饭前,灵魂可以出卖,干着自己并不满意的工作,身体也可以承受着劳累,但是,每个人都有自己坚持的东西,对于身无长物的异乡人而言,唯一不能失去的,就是尊严,成为笼中不断奔跑的“宠物鼠”,你的极度慌张无措,只是“主人”眼中重复滑稽的动作。
我去意已决,以她们的年纪,怎能猜到我的心理变化,我混迹于职场已久,加上我工作的性质,这样的人事,早已“窥一斑而知全豹”。
她们看见我没什么情绪波动,还以为我默认了这份工作,其中那个拉开百叶窗的女人走过来跟我说:“你真幸运,我们一直人手都很足,刚好Betty后天要退休了,才有个空缺出来,她在这岗位上兢兢业业多年,希望你也像她一样,工作勤劳麻利。”
说完她指着一个方向,示意那就是Betty,而我就是接替她工作的。顺着她的方向,我看到了Betty,一个肥胖的老年白人女人,她穿着短袖,许是白炽灯发出大量热能的缘故,她随意扎着头发,头发干枯凌乱,就像秋风中随意风干的路边野草,脸上手臂上布满密密麻麻因白炽灯辐射出来的斑,油腻的圆脸上架着一副眼镜,整个凑在百叶窗跟前小心翼翼地一片叶一片串起来。
那花白干枯的头发,那周身斑点肥胖的躯体,瞪大依然模糊浑浊的眼睛,像一个年迈肥胖扭曲身体的豹子,为了捕捉猎物而露出身不由己的缓慢老态,不同的是,这女人的猎物是金钱而已。
我心中不无悲衰,这样的一个女人,或者她也曾经满脸胶原蛋白,腰枝也轻盈,对生活也充满了憧憬和激情,如果不是万不得已的理由,谁会在这炫目的工作间,以双脚为圆心,一天坐在半径不足一米的方寸之地,做着重复机械的工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窥探的环境下,由热情到麻木,由金丝到白发?
小时候,我以为“生活”只有一个词义,到长大了,我才发现它是多个词义,包含了尊严、精力、责任,你可以牺牲了尊严,付出了精力,只因背后有无尽的责任,让我们不得不牺牲一些东西,甚至到最后迷失了自己。
那年轻女人看见我盯着Betty看,说:“ 明天你就开始站在Betty的位置上班,11刀一小时,期间每天从7点工作到3点下班,有半小时吃午饭,午饭没工资。”
(在这里,不得不跟大家科普下: 加拿大普通的工作是每天八小时,过了八小时就算加班,老板要额外付1.5倍工资,这八小时里面,只有半小时是休息时间,用来吃午餐的,午餐时间的工资算不算由公司决定,小公司一般是不算的。这里上学也一样,跟国内12点下班,2点又上班不一样,是完全没有午睡这个概念的。)
我试探着说:“ 这里的员工有没有福利?” (福利叫benefits,因为加拿大是全民免费医疗,看医生是免费的,但是!加拿大看眼睛,牙,还有买药是要用钱的,好的公司每年会有一定额度的报销,正常来说每项大概1500刀/年,当然有的公司更高,这项福利连同每一个家庭成员也受益。有的总额是1500,但每次只报消费的80%,自付20%,以此类推,直到消费满1500刀后,所有消费开始自付。因为加拿大看眼睛,牙,买药非常贵,所以这项福利是一个很重要的标志,此外还包含按摩和针灸等)。
那女人盯了我一下,好明显她没想到我会问这样的问题,再与另一个年轻女人互望了一眼,然后抑制着想暴笑的表情,但她极力忍住暴笑而抽动的脸部神经出卖了她。
“没,没。”她说,我再也不注视她,免得她忍笑而憋出内伤。她让我明天早上上班,开始培训我,我没说话,笑了笑,然后跟她告别。
走出门口,她也没有送我,只是从我一踏出办公室的那一刻,背后就爆发出一阵狂笑。也许,那群为了生活不得不笔直站着的工厂在她们这两个所谓管理者眼中,只是困兽局中不能挣扎的动物,只是供她们娱乐的对象,活得如蝼蚁般苟且,所以她们对我,又或者其他站在厂房的员工的定位与“福利”无关,而我的问题在她们眼中,大概非常天真无知,天荒夜谈般的存在。
可是,年轻的她们,这两个所谓的“管理者” ,犯了很严重的意识形状错误,我们之所以愿意走进那个局中,甘心站于那方寸之地,并不是她们管理的方式多么高超,也不是因为站在玻璃窗外的是她们,对我们而言,站在玻璃外的是“生活”,还有我们的责任,这责任可能来自于子女,来自于父母,又或者来自于伴侣,正是因为这样的责任,我们才会甘于她们的苛难,在那炫目高热的厂房忍受一次又一次的崩溃无声,在无数次崩塌背后,换来脸上的平静如水。
而那两个年轻管理者,或许刚大学毕业,父母尚年轻,自我也没婚姻生活的负担,所以她们拥有太多“自以为是、理所当然”。
想到这里,我回头望了一眼“blind factory”,或者只有blind(盲)了内心之窗,才能长久在这干活吧。我在车上迅速找到那管理者的电话,飞快地敲出一行字:不好意思,我觉得我不适合这样的工作。
然后,一脚踩下油门,朝Ava的便利店驶去,她猜得没错,我真的会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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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处枫叶情 发表于 2019-1-22 12:36 | 只看该作者 |只看大图 |阅读模式 打印 上一主题 下一主题
本帖最后由 处处枫叶情 于 2019-1-22 12:35 编辑
在小镇便利店工作(二)
前言:为了方便叙事,文章里所叙关于价格的,都是指加币。
Ava的店在downtown的一个小型mall里,小镇没像温村那种室内大型mall,里面什么东西都一应俱全。小镇的mall是这样的(为了让大家更好地了解,美工不好的我再次出动):
如上图,是户外的小型mall,跟室内的大mall不同,在这种小型mall逛街要经历风吹雨打,尤其是加拿大极端天气非常多。这样的小型mall在温村到处可见,因为地大,住户也非常分散,所以在不同的社区,这种mall都随处可见,因为耗资不多,所以相对灵活建设,虽然麻烦虽小,五藏俱全,一般从食肆,超市一应俱全。
Ava的店铺就在停车场的正上方方向,打开那大门,里面是这样的:
一般来说,小型Mall都是一家商铺一扇门,只有正方向那里,是推开一扇门后有7间商铺,对于我来说,多少有点mall中mall的感受。
Ava的店铺是图1,一进门口就看见了,便利店开在这个位置,倒也眼光独到。
从营销的角度,一般做生意的都会忌入口的左右边首个位置,人流往往因为惯性向前而忽略这两个位置,所以太靠近门口的,其实是人流的死角位,但是!Ava的店例外!首先小镇的人流少,其次这不是什么大型mall,里面小得藏不下人太多购买欲望,所以往往越往里开的店铺越是死角。
这个mall整体靠近住宅区,离我女儿的学校10分钟,离中学5分钟,所以人流不成问题。除了这个便利店,Ava还有一间蛋糕华夫饼店在停车场附近,而今天我要面试的,就是Ava的便利店收银员。
看过我前文的朋友,大概都了解到Ava是一个非常强势精明的女人,从一无所有,赤手空拳来到加拿大到打出一片天地,吃过无数苦,也阅人无数,她擅长“借 刀 杀 人”,上一次我领教过她的,就是不动声色利用小野之手,给我上了一节“生存”的课,削去我“清高”的外壳,切切实实接地气地活着。她这招的确高明,而我也的确放下了无谓的执着,但并不代表我没看穿,至于Ava,也不用理会我看不看穿,聪明人之间的过招,只需达到目的就行了,没人会在意那究竟是不是不堪。
我一直以为我久于职场,跟Ava的较量至少能打成平手,我只做好自己的份内事就可以了,但是后来的发生的种种,还是让我意识到我严重低估了Ava的实力,一个独自异乡打拼多年混出名堂的女人,无论是战斗力和手腕都是我的几何级数以上。
Ava早在店里等我,我在门口迅速瞄了一眼,便利店的名字叫: Gateway newstands,我走进便利店,迅速地环顾一周,心中大致有个轮廓: 店铺十平方米左右,主售烟,巧克力,精品,还有复印扫描等零星服务,不外乎是一间很普通的便利店。
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我前头所说的,小镇的downtown有许多至今在国内已经销声匿迹的店铺,例如毛线店,布匹店,剪刀店,只开半年的雪糕店,修改裤腰裤脚的连锁店等等,随着电商的发展还和大型多功能超市的时代到来,许多传统店铺正以非常快的速度淘汰在岁月的洪水中,而像Ava这种功能不多的,只是卖点糖烟精品的店(没酒,酒只能到liquor store买到),基本上在大城市已见不到它的身影,可能在某些几线城市,或者某些镇级社区还能见到它们零星的存在。
我以为这种便利店只存在于小镇这样的地方,没想到,后来我去到温村,这种便利店也遍地开花,在不同的大型mall都有它的身影,甚至在大众熟知的metro town(位于本拿比的大型mall,中文名“铁道镇”),在food court(类似于快餐店集中地)附近,就有一家类似的便利店。
我一开始不太明白这种便利店的生存土壤,直到我真正在里面工作,才明白里面大有乾坤,而且利润非常惊人。
给大家看看小店开门时的情景:
Ava站在柜台前,今天的她有点特别,戴着墨镜,双头交叉于胸前,双脚叉开人字型,头发被摩丝打得根根精神抖擞,嘴角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的微笑。
或许她早就猜到我不愿屈就于“百叶窗工厂”,由此可见,她为何会成为一个成功的商人,商人很多,但察言观色会“读心”的不多,这样的人往往会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各种关系中,会“读心”的先知多多少少有点威慑作用,所以他们容易成了人群中的“领头羊”。
她伸出右手,说:“Anne,欢迎你!” 她戴着墨镜,我看不清她的眼神,我也伸出手,意味深长地望着那墨镜一眼,我知道目光能穿透墨镜直达她眼里,我想让她知道,你并非我唯一的选择,我来到这里也并非非你不可!高手之间的对垒,不需要言明,一个眼神就能意会,当然我也不是什么高手,我早就说过,我是个知世故而不愿世故的人,个性中多少有点“我执”,所以我可以成为Ava那样的人,但我不愿意,失去本我对于我来说太可怕了。
人性最可怕的地方就是在双方关系中,让站于优势的一方知道你别无选择,毫无后路可退,如果是那样,结果只会让对方无所顾忌地凌架于你头上。
我们双方握了握手,正式开始了我们的雇佣关系,也开始了在加拿大的第一份工作:小镇便利店收银员,一份我在前半生人生从没想过要从事的职业。
命运在高速驰骋时转了弯,让我遇见我本来人生轨迹不会遇见的人和事,而我需要做的事仅仅只是见招拆招,随遇而安。
我以为这样的便利店,只需学会扫描条形码,然后学会收付款就可以了。事实证明,隔行如隔山,我又太傻太天真了。
Ava带我边走边说:“ Anne,既然你来到我这里工作,我也不浪费你的时间,首先今天我的任务主要是培训你,然后明天正式上岗,培训没工资,明天开始算工资,工资以现金付,11刀/小时,这店每天开10小时,你上8小时,余下的时间会有人来接班,周末也有人上班,所以你只负责周一到周五,早上10点到下午6点即可。”
老实说,我有点吃惊这样的小便利店有利润外,竟然还能养活三名员工,直觉告诉我,这便利店大有乾坤,尔后我经历的种种,证明我的直觉是对的。
对于Ava支付现金的方式,我也一点不意外,加拿大税局是全能大神,她那样做只是避免缴纳更多的税,尽量做到店铺的收入和支出刚好平衡略有剩余的状态。而上班8小时,只不过是她自我意淫害怕我因工作超过8小时要求她支付1.5倍工资罢了。当然,我之所以不拒绝,是因为我是抱着学习的心态来工作。对于我来说,只有工作才能真正融入这个社会,内心才不会像浮萍一样,随时被生活这潮水打得七零八落。
2016年的时候,BC省最低工资是10.85刀/小时,我总觉得Ava的11刀非常有内涵,虽然她只是比最低工资高出那么一点,但却巧妙地将她的员工从社会最底层稍微拉了一把,而在这便利店工作的一般都是在社会底层挣扎,眼光短,格局小,睚眦必较。这0.15的距离既成全了员工的脸面,也让员工更甘心臣服于她。看来Ava不单是读心高手,更是非常优秀的管理者。
她接着说:“吃饭要自己带,去厕所不能超过15分钟,mall里有摄像头,超过15分钟关门会有警告信发出,收到三次警告信就要迁走。”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的确,商场门口有个全视角摄像头。我立即点了点头,示意明白,有时候,一旦与对方建立了庸佣关系,我们就要尽量弱化“本我”,如果你之前是一块冰,现在你就要变成水,放在圆形的容器里,你是圆的;放在正方形的容器里,你是正方形的,而那个容器,就是你的老板,你要尽量成为他想你成为的人,而不是你自己想成为的人,这是职场里最基本的守则。
然后她开始正式给我介绍店里的产品,而这一介草绍,足足耗时7小时,将我直接从精神奕奕耗到筋疲力尽,而她还依然滔滔不绝,丝毫不见疲态,甚至一口水一口饭也没下肚。也就是那天,我终于明白了她为什么能在这小镇,拥有四间生意兴隆的店铺(便利店,雪糕华夫饼店,越菜馆,中餐厅),除了个人格局和眼光外,她有魄力,效率高,能吃寻常人不能吃的苦。
做收银员,最基本的就是扫码,然后结帐,这个过程中,除了基本的电脑操种,就需要认识加拿大的各种硬币纸币,还有信用卡结帐。
以下我给大家介绍一下,对于将来来加拿大旅游支付,甚至从事各行业的收银员工作,或简单到作为消费者日常购物,都有所帮助:
首先我不得不跟大家说,加拿大超市,无论大小,都很喜欢标带有小数点后缀的价格,例如3.25,7.99, 12.45, 5.50, 1.75,2.12,1.18等等,信用卡的还可以,但是如果用现金支付该如何呢?
Ava给了两张图我,如下所示,让我熟记于心:
然后她对我说:“ 加拿大的硬币除了1块和2块外,就只有三种面值的零钱,分别是5分,25分,还有10分,所以你找零的时候,根据四舍五入法计算后,就按照这个表格的找零方式就行了,你稍稍看一下。”
我用最快的迅速看了看,内心总有点怯,原因是我的数学能力远远比我的文学触觉弱,以至于我在高中时数学几乎总徘徊在合格的边缘,眼看我连加拿大的几分几毫还分不开的情况下,望着那一堆数字,简直有点云里雾里的。
这时,Ava说:“我考一考你,如果客人买了一样东西花了1.12,给你五块,你应该找零多少给顾客?”
我用我毫无数学概念的脑袋迅速转动下,7-1.12=3.88,然后四舍五入应该是5.90。
我回答了Ava后,Ava示意我弹开找零那匣子,将5.90交到她手上。
匣子如图:
里面放着不同币值的硬币,纸币,然后我的任务是迅速地找到5.90的面值,再交到Ava手上。前头说我还不是认得太清那三种面值的零钱,所以磨蹭了好一会才把钱交到Ava手上。
Ava抓住那钱,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望得我有点发虚,即使身居职场已久的我,也被她望得手心出汗,看来人的心理的确能作用于身体,紧张的心情连身体都会发出某些信号。我对于自己这种感觉深恶痛绝,本能是握紧一下拳头,再放松,跟自己说:这才多大的事,就让你慌了,就这点儿出息?
很快我就平静下来,我不得不承认,有些人与生俱来的强大磁场,真的具有震慑作用,即使只有一个简单的眼神。我一向遇到情况再恶劣,内心多么惊涛骇浪,但表面能做到平静如水,只是有时生理的反射还是能让观人入微的人所洞察,例如我手心和额头的汗,大概都在Ava眼中。
Ava收回她的目光:“你犯了两个严重错误。
第一,你要分清不同币值的硬币,加拿大的一块是全黄的,两块是银镶玉,好容易认(如下图):
余下那三种面值,最小的是10分(加拿大没毫这单位概念):
我看你主要分不清5分和25分,的确,5分比10分大,而且大小跟25分差不多,比较难认,我现在教你一个窃门。”
于是,Ava指指硬币的侧边告诉我,25分的硬币唯一与5分不同的,是25分硬币的侧面有齿纹!如图:
果然,25分硬币旁有齿纹,而5分硬币异常光滑。
“第二,纸币和硬币一起给客人时,像你这样混在一起,硬币多的话,客人容易拿不稳跌在地上,正确是先给纸币客人,然后你拿硬币的手以这样的形状给客人(她边说边示范我,如图),这样客人会伸出手掌,硬币握在他们手中,自然不会七零八散。”
手势图:
最后,Ava让我将钱放回钱匣中,看见我将钱币放的方向与她原来的不一致,还示意我,所有的钱币,有数字的那边要方向一致地朝外,在太忙的时候,人的大脑会出现机械断片,数字至少能视觉触及的瞬间提醒你数目的多少,那样就减少犯错的可能。
原来如此!看来真的每个行业都有学问,都有数不清的小窍门。
老实说,我对收银员这个职业,本来真的内心抵触,可能我一直自认国内工作尚可,与收银员落差太大,心理上始终难以接受,但当我真正接触后,才发现无论什么职业,都有值得学习的地方,背后也有许多学问。
在我的前半生,我一直不理解“职业无分贵贱”这句话,直到人生的阅历逐渐丰富,经历高低起伏后,我才清晰懂得它的内涵,职业的贵贱,是我们世俗地与金钱挂钩,与权力挂钩,但其实我们都脱离了本质,职业的本质本应与知识相挂钩,既然每行每业,背后都有如此丰富的学问,那么从本质上来说,各行各业的确是平等的,贵与贱不过是思维单向地以金钱划分罢了。
贵贱来自于别人的目光,心中无贵贱,职业便无贵贱。
“还有,除了现金外,许多人都会用信用卡结帐,我们的信用卡结帐不能用tag(注tag:直接在信用卡机的显示屏上刷一下信用卡自动扣款,我一直认为这极度不安全),一定要由我们按数目,然后客人直接插卡按密码。凡是多于5块的,你直接在刷卡机输入总额,但是少于5块的,你在每单交易上加多三毛,不必告诉客人。” Ava的声音迅速将沉思的我带回现实中,让沉浸在自我思考中直接拉回现实,那感觉不亚于在一个寂寞的房间看着非常吸引的书,突然被扔进一串燃烧的炮竹的感觉。
当然,更让我惊讶的是让我在总额里隐瞒加3毛,这对于我一直作为消费者的角度,总希望商家诚信经营的理念有点背道而驰。
Ava只望了我一眼,就仿佛洞悉一切,幽幽地说:“信用卡结帐收手续费,本来少于5块的利润就低,如果不加3毛,随时会亏本,我们的便利店就是由一分一毫逐渐挣来的,你不要小看这些小数目。最重要的是,便利店生存的原因你知道是什么吗?”
我不自觉地摇了摇头,只有我知道,这动作不是代表我不会,是我不满她的做法,并且不认同这种行为的自我宣泄。
“便利店生存的意义,就在于便利和快,所以我们的价格比超市高那么多,但人们还是喜欢来我们这里买,是因为快,因为方便,不用排队,所以我们的价格即使高那么多,人们还是乐意光顾这里,所以加三毛,别人根本不会Care,甚至不会察觉。”Ava企图同化我,将她认为对的一套价值观灌输给我。
Ava见我没怎么回应,把我带到便利店中间,指了指那些巧克力,说:“这些巧克力,你知道哪里进货的吗?”
我苦笑一下,说:“我怎么会知道。” 我对她明知故问开始有点反感。
Ava看着我,笑了笑,那笑很有意思,感觉像教学经验丰富的老师看着叛逆期毫无技术含量捣蛋的学生一样,潜台词是:我看穿你的一切。
任凭我反应再迟钝,也get到她这笑容背后的深意,的确,我有点失态了,我的情绪有点挂脸上了,全然忘了我跟Ava不再是普通朋友的关系,从雇佣关系一开始,这关系的天平已经发生变化,悄悄地倾向Ava那边了。
我闭了一下眼睛,用最快的时间清空多余的心绪,当我睁开眼睛时,我脸上已恢复一如既往的状态:无喜无悲。
Ava露出了满意的微笑,颇有一种“孺子可教”的得意,然后接着说:“ 我的巧克力,是直接从旁边超市买的,我卖的是进货价格的两倍,但是别人即使知道依然选择我,因为那超市太兴旺,人多,排队麻烦,即使是原来只是1块的巧克力,我卖到2块,但我这不用排队,方便,别人依然会选择我,所以,你根本不用care加多那三毛,因为顾客自己也不察觉,察觉也会无所谓,因为我们的优势不是便宜,是便捷。”
这世上总有那么多人,喜欢为自己做的事找出各种各样自认为“合理”的说法来说服自己,也试途让别人理解,但殊不知许多问题从原则上已是错了。
再富丽堂皇的解释,错便是错了。
后来在工作上,我依然没法违背自己的原则,为了平衡我与Ava价值观的偏差,又能继续在便利店干下去,我想到了一个折衷的办法:
例如客人买的东西税后是1.58,当他结帐不得不使用信用卡时,我会直接说是1.88,毕竟很多东西在便利店是没有标价的,客人觉得没问题再结帐。
我通过这种方式,既让客人知道自己的消费总额,又没有违背Ava的要求,也继续遵循我自己某些原则,在三者平衡中,硬是在便利店生存了下来。
Ava从收银匣里拿出几张小票,说:“ Anne,还有一关键点你要记住,国内的信用卡不用买家在小票上签名,国外的信用卡结帐后,需要顾客在小票上签名。”
我随手淘出一个记事本,将要注意的东西记录下来,我记得我当时是这样写的:
中国人刷卡不用在小票上签名,外国人刷卡需要签。
Ava望了我的笔记,不禁失声大笑,继而前俯后仰,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一向优雅端庄的Ava会突然如此这般,只能静静地望着她,待她慢慢地冷静下来。
两分钟后,她平静下来,然后道出真相:
她所说的“国内”,是加拿大本国内,而“国外”是除加拿大以外的国家,所以她说我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然后纠正我说,只有加拿大外的国家的小票才需要签名。
但是这究竟是不是一个错误?
对于我来说,任何人提及“国内”,我理所当然地理解为中国国内,因为我的前半生,无论教育,还是工作,所有的青春和理想,包括思维方式都是这个国家赋予我的,并且深深烙印在我的灵魂和认知中,对于我来说,无论我在异乡多久,我的根永远在中国,是我唯一的故土,这一点永远不会变,无论什么时候,中国永远是“内”而不是“外”,生存方式和环境的改变不代表我这个信念。
许多来到这边久的华人,回国总是吹嘘着“外国的月亮比较圆”,诟病着自己的祖国,说到底只是格局和眼光的问题,随着全球一体化的加剧,世界各经济体之间千丝万缕,选择了不同的国家,只是选择不同的居住环境,所以不必有无谓的优越感,但我明白许多华人,如Ava,吃过无数的苦,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毅力才能异乡扎下根,这类人必须给自己一个坚持下去的理由,而这个理由往往就是“外国的月亮特别圆”,以此理由不断催眠自己,这种自我心理植入概念,常常自欺欺人到最后连她也相信了,于是自然而然以故土为“外”,她深信优越的地方为“内”。
这并非一个错误,是我与她,已经站在不角的角度思考,而以往不同的阅历和如今不同的社会分工往往造成这种角度的偏差。
我低头修改了一下笔记,Ava补充道:“这里平时很少人刷国外信用卡,只是偶尔几个途经的游客,通常是6-7月夏季时比较多。”
我点了点头,示意明白。然后Ava接着介绍店里的业务,她说得非常快,好像要将她所知在最短的时间里全面倾囊相授,她的滔滔不绝让我听得头脑越来越昏涨,而她却丝毫未见疲态。
收银匣旁有一扇门,Ava打开后,让我跟着她进去,里面非常小,也没灯,只能容纳两三个人,进门口的左右放着一层一层的木架,地上放着一箱又一箱叠高的饮料,木架上放着许多纸盒,Ava随便打开几个,说:“ 店里要定时补货,如果你看到哪种巧克力售空了,或者已经所剩无几,你就要从这里及时补充进去。汽水也是,你都要保证冰箱里的架上是充盈的,不能空着在那里,晚上离开的时候,必须关了冰箱里的照明灯。”
然后她带我到Mall的正门口,正门口的一角摆着一个铁皮箱里,她告诉我每天从这里拿报纸,然后放在店里的架上卖(不用觉得奇怪,年老的老外真的很喜欢看纸质报纸),从这一点我也蛮佩服老外的自觉,店里每开十点开门,经过这Mall的人来来往往,在我以后工作的日子里,从没发现过报纸失窃事件,听Ava说以前也没有。
我把这些细节一一纪录下来,从这些细节来看,这便利店的确靠一分一毫慢慢盈利起来,细至报纸和冰箱里的照明灯,也侧面说明Ava是一个过于“精分”之人,简单说,就是有点斤斤计较,有点“小心眼”,老实说像我这样神经大条的人,根本不会关注到冰箱照明灯这些事情,即使我知道昼夜点明的确耗电,但我潜意识认为这样的小数目真的不值一提,但偏偏Ava就注意到了,而且还强调我必须按她的方式行事。
接着,Ava让我跟随着她,一一介绍以下的出售物品,我觉得许多在日后加拿大生活也需注意到,在这里就一一罗列给大家看看:
1)复印打描,这些在国内几乎罕见的营生在加拿大的便利店还是有的,现在打印机非常便宜,用途也多,但偏偏无论温村还是小镇,这种服务的需求还是非常多,我在便利店试过用三天的时间,仅靠复印打描就能赚了一台打印打描的钱,实在有点匪夷所思。所以给大家一点提示,便利店的收费一般1刀一张,复印多了比较贵,同样的最好去图书馆,一般只收2毛,实惠不少。
2)电话卡。无论在以后的大温还是小镇,电话卡都有它的市场,这里所说的电话卡,不是装在我们手机里的SIM卡,而是一张电话时长卡,一般5块左右包含一百多分钟的通话时长,世界各个地电话卡都有,记忆中销售的对象来自于中国(一般是像阿郑那样的老人家),非洲(黑人,移居来加拿大,温村尤其多,估计销售更好),泰国,菲律宾等等。这些在现在通讯如此发达的中国,是完全不能理解的,毕竟微信的使用普及率那么高,在如今通讯的方式那么多选择的时候,电话时长卡也逐渐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3)打火机。除了普通的大小打火机外(国内卖1块,这里卖1.5刀),
这种便利店还提供Zippo打火机,一般六七十刀/个,Zippo不多介绍了,打火机中的爱马仕,抽烟的人配一个都显得比较高x格,一般外壳上刻有不同图案,不同图案的价格也不一样。
4)饰品/刀。饰品如下:
这些饰品老外特别喜欢,我分不清是什么材质,消费年龄从青少年到中老年都有,这些在国内早已见惯不怪的饰品,在老外眼中真的像艺术品一般神圣,而且!价格卖得贼贵!一般由30块到70块(加币)不等,而且质量还很粗糙!
每次老外挑选的时候,口中都啧啧称奇,在我眼中义乌小商品批发市场几十块的货色,在他们眼中真的不亚于稀世珍宝,不仅如此,当你真正在加拿大生活,会发现许多叫“dollarma,dollartree,Lucky Loonies,dollar mart”的连锁店,事实上,就是加拿大的一元店,许多货物都是来自于中国,质量一言难尽,跟国内的一元店大同小异,生意却异常火爆,价格起码是国内的几何级数!
所以,有没有get到一条生财之道?之所以说加拿大是一条村,其实是我非常客观的说法和感受,没错,环境空气的确一流,但发展步伐非常缓慢,甚至说有点滞后,许多事物的认识真的跟国内不可同日而语。至于教育和价值观,整个社会氛围倒比国内优越,当然我前头关于女儿的教育已叙述过,这跟国情和人口有关。
刀: 跟饰品相似,按一个按钮就会弹出锋利的刀锋,刀柄上一般有不同的图案,售价高达70块(加币)不等,同样在我眼中毫不在意的东西,在老外眼中真的像发现新大陆,富点的老外会挑上一两把,爱不释手,感谢上苍感谢大地之状,而一般月光族的穷老外(我以后会说到,在老外世界里,加不起油是屡见不鲜的事)会隔着玻璃橱反复观看,眼珠子都恨不得扔进去玻璃橱里日夜盯着他们的心爱之物。
在介绍完一轮后,Ava带我站在便利店的门口,然在在一边的木框里用手轻轻一按,一木扇门就开了,里面原来藏着便利店的闸门,Ava教我从木框里拉出闸门,因为我每天只干八小时,一般轮不到我关门,但她还是将如何开关闸门细致地告诉我一次,末了将钥匙交给我,叮嘱我每天十点开门,每次要上厕所,直接关上门,上厕所时间不能超过15分钟,因为mall里为了自身的形象,不允许任何店家在正常的营业时间关门超过15分钟,否则会影响mall的形象,让顾客误以为店铺倒闭,mall经营不善等等,影响了客流,一般超过15分钟,mall里就出警告信,三次以上就会停租,所以Ava反复强调我上厕所的时间必须拿捏准备。
我点了点头,合上笔记本,我以为作为收银员,所有的业务已熟悉完毕,毕竟前前后后我已站了几小时,水没喝一口,饭也没吃一口,真是疲惫不堪。
然而现实总会在你松懈的时候狠狠地打你的脸,Ava可能看出我的疲态,说:“Anne,你先喝口水,休息5分钟,我们继续说,我只说了大概1/3。”
不瞒你们说,我那时的心情真是绝望到极点,心想这收银员快要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了!事实证明我的猜想没错。
Ava笑意盈盈地看着我喝水,依然精神抖擞,战斗力非常强,后来我才知道她那么忙,每天依然在社区中心游泳五公里,她还美其名曰为了节省水电费。
你不用怀疑,这世上就是有这样的狂人,经营着你想不到的事业,还自律得非常吓人,我两腿发软地坐在椅子上,Ava依然滔滔不绝,从她口中我知道了便利店的经营范围包括:
1. 大 麻抽食各种工具(怕和谐,用DM代替),大家注意,在2016年,DM还没合法化,但便利店却可以公然销售吸食的工具,所以老外的法律其实是伪善的,用中国人的思维难以想象。
2. 电子烟,和各种烟油。
3. 比 特币的销售。
4. 多种雪茄,香烟的销售和种类。
这些简直打开了我的认知大门,将我完全带进一个从未接触过的领域,一个高危领域,原来这才是便利店本来的面目!
于是就有了下一章:
《揭开便利店的真面目》
[移民故事] 揭开便利店悚然的真面目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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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处枫叶情 发表于 2019-1-22 14:02 | 只看该作者 |只看大图 |阅读模式 打印 上一主题 下一主题
本帖最后由 处处枫叶情 于 2019-1-22 13:58 编辑
开便利店的真面目
前言:以下所有关于大 麻都用DM代替,谢谢。
本来Ava培训了我将近三小时,我已经觉得培训快要结束,毕竟这小小便利店,她教我的东西已经琐碎得需要不少时间才消化,但她竟然说培训内容只说了1/3?眼前这个店里究竟有什么乾坤?这一眼望尽的店铺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在我稍稍休息5分钟后(其实就是喝了一小口水的时间),Ava就让我到收银台后面,收钱台后面是一个类似组合柜的木架子,左边是两扇小玻璃门组成的小柜子,用窗纸封着,也看不见里面有什么,如图:
右上方是一层木架,陈列着各种东西,下方也悬挂着一系列物品,有电池(加拿大的电池超级贵),耳机,充电宝,扑克牌等等,除了这些还有在Advil,tylenol等等药丸。
(给大家科普下Advil和tylenol,这两种药品在加拿大非常常见,我查了查词典,国内翻译是布洛芬和泰诺,不知道是否精确。一般是用来治感冒发烧,周身骨痛等等,而tylenol最出名的是作为强较止痛药,老外很喜欢动不动就吃止痛药的,以后我生二宝,生完后竟然没有消炎针打,医生就递两颗tylenol给我,所以来加拿大的朋友一定要认准这两种基本药物。)
Advil和Tylenol图片:
Ava稍向我各种产品的用途还有专用的英文单词,我一一记录下来。这么小的便利店,活像一杂货店,零零碎碎的很多,才这几个小时,我已记下数页注意事项和产品的名称,甚至开始有点惶恐自己明天能否胜任了。
如果将这培训看作一顿饭,我想我已吃过半,没想到,其实我只是吃了个“前菜”。
紧接着,Ava拉开这组合柜下方的五个抽屉,所有的抽屉里都整整齐齐地放满了各种牌子的香烟!
Ava指着这些香烟,说:“ 加拿大这个国家跟中国不一样,除了酒不能在超市买之外(注:我前头说过所有的酒必须去Liquor store买,并且一定要18岁以上),香烟在超市也没销售(注: 后来在大温我发现大统华有),所以小镇上的人都来7-11(seven eleven,便利店)或我这里买烟,需求非常大,你现在谨记两点:
1, 我告诉你每种香烟的名字后,你照几张相片,我要求你用一晚时间记熟所有香烟的名字和种类,最重要是位置,我跟你说过,我们最大的优势是便捷,这就要求你反应要非常快,符合我们在消费者眼中的市场定位。
2,加拿大有规定,不允许小于18岁的人抽烟。但是我们的店铺能存在下去,基本上是因为烟草的利润高,否则靠几块巧克力汽水难以维持。一般的不满18岁的白人小孩会有一个“头头”来买烟,买好后分给那些小孩的,那是他们自己内部的事,我们管不着,也跟我们没关系,但是!
如果那些小孩没“头头”带的,单独来买的话,一定记得不要卖给他们,他们的父母若知道后会来到店铺翻天覆地,白人最喜欢用法律来生事,为免麻烦,记得不要做他们的生意!
有些族群,无论什么年龄都可以卖给他们,他们就是开始遍布加拿大小镇的摩门教分支,这些教徒的女人只穿长裙,男人的气质也很容易认,以后你就会知道。”
这段话虽然只是短短几句,但透露着极大的信息量,首先这满满几大抽屉花花绿绿的烟,我需要用非常短的时间记到名称,种类和位置,我家里人除了我爹外,基本没人抽烟,所以我对烟的认知基本为零;其次Ava的道德观比较低,她不愿意将烟卖给18岁以下的小孩,并非良心上的谴责,只碍于法律的约束;最后这个小镇直觉故事很多,虽然置于偏远深山老林一角,但绝对没有表面的和平简单,甚至因为地理位置而让许多邪恶势力盘据于此。
后来我经历的种种,让我知道我的直觉并没有错。
Ava详细地将每一种烟的名字和种类告诉我,我迅速地做笔录,这烟共有十数个品种,每个品种分大概4-5类,跟护肤品的系列产品差不多,其中我总结出关于加拿大烟的小常识,让国内的朋友了解了解:
1. 加拿大的烟是比较贵的,一包大概10几刀。其中薄荷和“爆珠”的几乎是爆款,如图:
(我之所以说是爆款,是因为销售量大,其中年轻人成主要消费群体。当然除了本地人喜欢外,华人消费也非常惊人。
后来我到温村,经常在mall的一角看见许多来自中国的留学生,男男女女聚众吸烟,几乎每人手里就拿着这些带有“爆珠”的烟。
所以许多读者问我,该不该让自己小孩出国留学的问题,我总是有点语塞,因为这不是一个选择题那么简单,只有父母本身才知道小孩的资质,别人替不了你作决定,而我说的也肯定不是你要的答案。对于我而言,无论多大的年龄,离开父母,内心总是缺了一角,当异乡的生活圈子充斥着不同文化背景,说着不一样语言的人,加上陌生的环境和内心的失落焦虑,当这种情绪积压得越来越多,心中的猛虎就会凶猛地扑开内心的牢笼,以堕落和沉沦来逃避现实中的残酷。留学生中吸DM和烟真的太常见了,这当然也与这边的大学氛围有关,各种不同的主题的派对里面都大有文章,所以!能够独自出国留学的青少年,必须具有独立独处的能力,妥善解决生活上的问题,更有一股真正学习的心,只有真心愿意在沉浸于学海里,得到精神上的巨大满足,才能拒绝各种各样的诱惑。)
2. 加拿大的吸烟文化:在国内时,我经常发现有趣的现象,先说明本人不吸烟,但由于工作的原因经常出差,发现国内越大的城市,女性吸烟越普遍,而小城市吸烟的女性群体相对来说小很多。但加拿大女性吸烟是非常普遍的,无论是温村或是小镇,我经常在接女儿放学总会遇见零星妈妈在抽烟,一开始我并不太习惯,毕竟这跟小镇淳朴的民风并不和谐,后来随着见识到小镇各种齐全的设备跟大城市相差无几,我开始逐渐悟到许多社会的主流价值观并不会因为地理而改变,对女性的选择和包容度并不会因为处于偏僻之地而变化,整个社会主流价值观几乎一致。
(题外话“纹身文化”:老外对纹身真的有种迷之热爱,无论男女身上都有一两个纹身,还有的面积非常大。国人一般对纹身多少有点偏见,总与某些灰色职业相关联,但老外却视纹身有某种神圣的特殊意义,例如某个很重要的人,对自己有某种意义的图案,甚至警句,个人信仰等等,与职业无关,所以我们的惯性看法在北美要有所改变。)
待Ava介绍完所有香烟的品种后,给我交待了店铺的香烟销量很大,几乎每隔两天就要订一次烟,所以每隔几天,我就要盘点余下的香烟数量,然后上报给Ava,Ava再告诉我订烟的数目。订烟一般网上订,加拿大的烟草巨头只要是imperial和RBH两家,在指定的网址登陆帐号和密码,快递会将香烟直接送到便利店。
Ava还特定介绍了置于抽屉旁一个个金属圆饼:“这些是chewing tobaccos,你要记住这名字,客人需要时,你要立即知道是什么产品,然后从抽屉拿出来给他们。
如图:
(Chewing tobaccos: chewing是咀嚼的意思,总体意思是嚼烟,一种供口嚼的烟草产品,使用方式为将一块嚼烟,放到口腔中,以牙齿进行咀嚼,使用方式如同口香糖或槟榔。在经过牙齿咀嚼后,嚼烟会释放出香味及尼古丁,这些成分会经由口腔黏膜吸收到人体中;在咀嚼后的嚼烟会被吐掉。)
我迅速记下要点,笔记本几乎记录了六七十种香烟的名字和种类,我用手机照好了五抽屉的图片,默默下定决心将所有名字和位置全记好,我这个人虽然心窍多,但有一个优点是学习能力强,记忆力也不错,事实证明,仅一晚时间,我的确也做到Ava的要求。
然后Ava打开组合柜的左边的小柜子,那小柜子被玻璃纸粘着,在外面看不到里面是什么,但小柜子却粘着一张纸:Cuban Cigar and tobacco(古巴雪茄和香烟)。
没错,老外的思维就是那么“岳不群”,卖烟是合法的,但我不妥许你公开卖,所以商家没办法,唯有帖了玻璃纸后,在柜子外写上“此处有烟卖”,老外这种“掩耳盗铃”的思维真的在社会上随处可见,国人真的特别不理解。
要说国人是婉约派,老外直接,其实他们说话的方式比我们更委婉,如果他们说:awesome(真棒啊!),其实可能只是一般般; 如果他们听了某些建议说: sounds good !你千万别以为真的是good,说出这句话证明他们并不满意; 最大的区别就是别人问how are you?本地人绝对少说: I am fine(还好吧). 他们往往只说一句: good.
就是老外这种比较迂回的态度,多少让新移民当中某些英语并不十分好的人get不到他们的真正意思。就像卖香烟那些,我允许你卖,但你不能陈列出来,要迂回点,所以就要做出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做法。
环顾店铺一周,看到这样的标语有几张,我就知道这店里肯定内有乾坤。
Ava打开小柜子的两扇门,果然里面45度角斜放着各种精美的盒子,一打开,一支又一支雪茄呈现在眼前,散发出浓郁深沉的烟草味,而这种味道却意外地好闻。Ava逐一介绍给我,说这些产品也有人买,但销量不大,但我也必须记清楚品牌和位置,的确,这些雪茄有些发霉了,面上长出绿色的毛,所以销量应该不大。Ava告诉我,要用干布擦去霉菌,还叮嘱我雪茄不能太干燥,吩咐我在柜子边的一个水杯里经常加水保持湿度。雪茄的价格从几块到几百块不等,这倒从外包装能看出来。
接着,Ava带我到组合柜的右边,那里用一不透光的深灰小窗帘布遮着,外面也同样粘了张白色的纸,直觉告诉我这小窗帘布的后面也非常惊艳。Ava一把拉开那小窗帘,果然后面是各种各样设计造型不同的电子烟,如图:
这种电子烟大家应该知道,是明星圈的宠儿,最出名的大概是Angelababy曾被偷拍抽的。如图:
Ava这里的电子烟价格从90几到300多不等,越是造型新颖的就越贵,这种电子烟在青少年群体里非常受欢迎,后来我在大温,发现留学生对电子烟也趋之若鹜,归根到底是因为以下两种原因:
1. 觉得酷,觉得少伤害。觉得酷基本是因为电子烟的外在设计,毕竟同是抽烟,拥有个电子烟总让这些青少年有种吸烟中的“爱马仕”的感觉,而电子烟因为略有过滤作用,让他们既有种装酷又不用付出身体代价的感觉。
2. 电子烟有配对的电子烟油,这种电子烟叫E-cigarette,而这种烟要能抽,就必须加烟油,这烟油叫E-juice(电子果汁),所以买了电子烟,就要后续不断花钱买烟油。更可怕是这种烟油的味道选择众多,例如有柠檬,水蜜桃,苹果,梨和蓝莓,葡萄味道,这种强烈的水果香回荡在口腔鼻腔内,会带着余香,掩盖了原来尼古丁的味道,就是这种打着“糖衣炮弹”的电子烟,让青少年多少以为伤害不大,成为他们中的“新宠”。这样的烟油价格要十几刀,燃烧得也快。在温村的公交车站,基本上能看见各种男男女女抽着各种香味的电子烟,吞云吐雾地挥霍着自己迷茫的青春。
前后培训了四小时,脑子里强制塞入许多陌生的信息,笔记本也记满了厚厚的一本,其间只休息了五分钟,身心皆有点疲惫,我以为这已是尾声,但其实这后面才是真正的高潮,也是这店铺的核心所在。
Ava依然涛涛不绝,带我走来一玻璃柜前,示意我用钥匙打开,然后她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如下:
这东西金属材料,手触微凉,表面光滑,打开里面是凸出来的小金属柱,合上盖子可以手动旋转,还有的带有手柄,可以手柄旋转。这东西颜值不错,Ava告诉我,这东西叫grinder。
我好奇地问了一下这东西的用途,毕竟grinder有粉碎的意思,没猜错的话,应该用于某种东西的研磨。
我把我想法告诉Ava,Ava哈哈大笑,说我猜得没错,这东西全名叫grinder weed。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如果你英语还不错的话,该知道weed是DM其中一个称呼。(DM的称呼有很多,其中marijuana,Canabis,weed, pot, tea, grass, reefer最常见,但我觉得还是我国新疆的叫法最传奇——蓝色地狱,这几乎是我对DM的看法最极致缩写,蓝色代表着阴郁悲伤,因为这一旦成瘾,人就会堕入精神中的蓝色,从而整个人生就像堕入无间地狱,永不翻身!)
Ava看出我的恐惧,她说:“你不用害怕,在加拿大,这是合法的。”
我心中不无震惊,要知道,在2016年的加拿大,DM还没有合法化,在这样的情况下,竟然公开销售DM的研磨工具,老实说,在中国人多年被教育,对毒品深恶痛绝的的教育背景下,这的确严重地冲击着我的三观,这相当于一个富翁不允许乞丐在自家门口乞讨但偏偏喜欢在门口扔馒头一样,是一种另类的“岳不群”式的伪善。
后来我到大温去,发现这样的店铺遍地开花,里面销量着跟Ava店铺一样的东西,而这种半遮掩但实则合法的产品,受到许多青少年的热烈追捧。而这种外表好酷的grinder的售价只在十几刀到二十几刀间,最贵的也是六十几刀,这样的低价的确是高销售额的温床。
没想到,这只是Ava介绍给我知道的其中一种DM产品,紧接着产品,我相信许多80后都见到,我是在童年时期,在外公用它们卷烟草,如图:
事实上就是一张张面积不大的长方形白纸,一般一卷卷地卖,Ava告诉我,这产品叫rolls。
她没有告诉我这rolls的具体用途,我一直也单向地以为rolls是用于卷烟草,直到后来我在各种场合闻到那股恶臭(DM抽起来非常臭,甚至我个人觉得像臭鼬的味道),那些抽着DM的人,手里偶尔夹着的就是这种rolls,那时我才恍然大悟,既然能用于卷烟草,那么用于卷DM也完全可以,而这些抽Dm的人,也会创意地塞些DM入香烟里,或直接切开雪茄塞在里面,花式百出,用我们现在非常流行的网络句来说: 好会玩。
在培训期间,陆陆续续有顾客进来,Ava都让我一一尝试提供服务,我的迅速上手让她刮目相看,连连赞叹我是她带过的资质最高的学员,一点即通。我笑得有点惨淡,在职场混了那么久,没点技巧怎能稳坐位置,在上下各种复杂人事关系下生存下去,而这个收银员只是发挥了我其中一个学习和记忆能力强的优势。当然,我没必要与Ava说这些,免得有自我卖弄的嫌疑,这就是职场的其中一个技巧,能力是怎样,老板自然心里有数,越浮夸越讨嫌。
下午四点左右,mall里的人越来越多,其中青少年居多,估计是因为便利店只离中学5分钟的原因。他们开始一茬一茬地进入便利店,人一多我开始有点手脚脚乱,不停地扫码结帐,根本没顾得上其他。这时Ava大声呼喝了一句打破了店铺混乱的局面:
“ 麻烦将巧克力从你包里拿出来!”
店里的顾客和我齐刷刷地望向Ava,整个店里安静得一丝声音也没,只见Ava义正严辞地站在两个白人女孩前,脸非常严肃,双手叉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其中一个女孩,那眼神简直想吃人。
那白人女孩梳着染成五颜六色的斜马尾,头上还别着一朵夸张的粉红蝴蝶结,化了个糟糕透顶的烟熏妆,穿着露脐的衣服,肚脐上别着一枚明晃晃的脐钉,她本来还想辩解几句,Ava在她说话前,嘴角45度向上牵了牵,直接扬起头指一指店铺的右上角,我也随着那方向望去,好家伙!一台黑黝黝的摄像头安装在店铺的隐蔽位置!
那白人女孩怏怏地说了几句粗话,从包里拿出两块巧克力和一盒口香糖扔给Ava,便一溜烟地走了。Ava也不恼,在众人的目光下以胜利者的姿势走到我跟前,待店里的顾客都结完帐离开后才跟我说:“店里的盗窃现象严重,尤其以高中生多,你除了知道常规产品,熟悉店铺运作外,还需要学会防盗,凡是店里被盗的,我一般都在员工工资那里扣。”
Ava一贯地说话圆滑,滴水不漏,她非常地有技巧地表示,店里被盗的损失计算在员工工资里,而不会直接说,店里的损失计算在我工资里,这是非常高层次的表达技巧,既包含了我,但也弱化我,表面意思是店里的员工三名,每个人都一样,并不是针对我,但实则已旁敲侧击地敲响我的警钟。
我不由呼了一口气,这收银员,既要扛得住精明上司,又要搬得运汽水货物一箱箱,还要熟悉那么多产品,敢情还得是具有侦察能力的保安!简直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这样的工作拿着11刀/小时的工资,对于老板来说性价比果然是极高的,怪不得Ava能积累如此高的财富,她以一人工资胜任了N个职能,并且她所有的损失能通过工资问责,果然是精明至极!
而在我后来生活在小镇和温村里,发现“白人垃圾”非常多,有社会就有阶层,社会不同阶层洐生出不一样的人格,他们偷盗除了人品或真的经济拮据外,许多也是以偷盗得到刺激的快感,其中以青少年居多,许多人觉得偷盗的大多数是家庭环境一般的小孩,其实不然,在以后我去了大温后,那些穿着私校校服的小孩也偷盗,说到底,他们并非有多坏,就好像来自中国的留学生吸烟一样,只是他们莽撞的青春里,当发现世道的不易和艰难,在昔日理想与残酷现实中溅起激烈的花火,只是有些人后来与自我妥协,而有些人选择继续沉沦。
这时,店里来了一个高大的黑人,穿着红色的短袖和牛仔裤,颈上戴着一条手指般粗的金链,还带着一副墨镜,厚厚的嘴唇像两条香肠叠在一起,满头又短又粗的脏辫,小镇的黑人不多,这是我搬到小镇差不多两个月见到的第一个黑人,事实上,之后我在小镇的一年多,也只是零星见过两三个黑人,而这个是我见到的第一个,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那黑得发亮的肤色,还有比我壮N倍的身型,内心总有止不住的怯,有些物种,单单从外表上,就让你有严重的压迫感。
Ava倒不怯,面色如常,冷静异常,我倒显得有点浅薄了,于是我也安定了下心神,稍稍平静下来。
那黑人从牛仔裤后袋里拿出一叠东西,直接甩出来,双手按在柜台上,脸凑近Ava,从喉咙里低沉地兽吼出一句:bitcoin!
那声音像被激怒的狮子从喉咙里发出的信号,那张开的嘴巴的DM味充满整个空间,我再也不能维持表面的平静,本能地向Ava靠。
Ava拿起那甩出的一叠东西,我定睛一看,好家伙,厚厚一叠加币,目测五万现金都有,果然,Ava在点钞机里一放,显示55,每张100,也就是5万5千加币!
我惶恐异常,究竟这5万5千加币是购买什么的?难道这店铺还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买卖勾当?想到这里,我背部一阵阵发凉,腿也不由地颤抖起来。
Ava敏捷地把钱收放在钱匣,然后迅速敲下网址,输入帐号密码,之后将屏幕移向那黑人,让他敲下自己的真实姓名和电子邮箱,整个过程大概是5分钟,很快黑人手机有提示音,他飞快地敲着手机屏幕,不久大声地说:“成功了!”
说完他隔着柜台大力地抱了抱Ava,宽大的手掌压在Ava后背的一瞬,简直像一只体型巨大的熊揽着一只小羊羔入怀,那情景真是........好醉人。
Ava看到我脸色苍白,忙安抚我说:“这人是来买比特币的,比特币也叫bitcoin,以后有人买,你从店铺里锁着的抽屉里拿出小本子购买,里面有网址,我的帐号和密码。”
看来,我对收银员这职业理解得太傻太天真,这职业简直囊括了搬运、会计、烟草销售员、超市上架员、保安、金融买卖于一身,上天下地,无所不能,而仅仅Ava支薪这可耻又可笑的11刀!
Ava迅速地在电脑上操作一遍,然后让我试试,让我只要不按确定就行了,这操作过程倒简单,只需要填入购买者的姓名和电子邮件即可。在2016年,5万5千加币大概是11个比特币(不知道有没有记忆偏差,毕竟过去好久了,而我的数学又一直是体育老师教的。)
我长吁了一口气,时间也差不多5点,估计也没什么“惊喜”了,其实故事发展到这里,已经不断刷新了我的认知和三观,起码我需要一点时间,好好地去消化一下,整理一下思绪,平静一下心情。
那黑人依然在店铺里来回走动,仿佛像躁动不安的狮子,下一秒就会把我们撕咬粉碎,而从他刚才说话的口腔里传出阵阵DM味,更让我内心深处充满焦虑恐惧。
为什么?因为DM其实就是一工具,是将你的感观情绪无限放大的工具,所以不同的人对它的感受不一样,如果你本来高兴,它会数倍放大你的高兴,如果你本来已经非常难过,它可以让你难过至死!所以它显现出来的结果,与抽食的人本身的情况息息相关,如果人的内心是潘多拉魔盒,而DM就是打开那魔盒的钥匙。
而此刻的黑人,究竟被放大了哪种情绪?
黑人终于停止了来回踱步,他摘下墨镜,白色的眼白在黑色肌肤的衬托下尤其显眼,他直勾勾地望着Ava,那仿佛干涸生烟的喉咙里吐出几个字:“Any pipes?”
pipes?什么是pipes?我惶恐地望着Ava,pipe是“管”的意思,我害怕的是这黑人在求购什么用于斗殴的工具,毕竟,我是看《古惑仔》长大的,用水管互殴的血腥场面给我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
Ava镇定自若,说: “follow me!”
首先给大家看看店铺的平面图,如下:
Ava带着黑人来到店铺一角的玻璃柜前,那玻璃柜位于店铺的左边,这玻璃柜的一半如常展示,另一半却正后方都粘着玻璃纸,无论从mall外面往里看,还是从店铺里看,都完全看不清玻璃柜里放着的是什么,而且所有的玻璃柜里都打着明亮的灯光,只有这一边除了玻璃纸外,还黑乎乎的,更显神秘。
Ava用钥匙打开那一半的玻璃柜,然后迅速地打开旁边的开关,明亮的灯光瞬间亮起,而在我眼前展现的,是一排一排漂亮极致的玻璃工艺品,它们五颜六色,在灯光下显得特别晶莹透亮,我承认,我真的看呆了。
黑人做出一个夸张的表情,口里大呼一句:wow!然后爱不释手地一个挨一个地摩挲,这神情,这动作不亚于一个女人走进她心仪的包包店,没错,用我们的现在流行的网络语言来形容就是:眼里有星星。
就是这一瞬间,我几乎可以断定,这些漂亮的工艺品,几乎像罌粟花一样,集美丽与邪恶于一身。
黑人仔细地挑了几支类似烟斗的玻璃制品,还有几支大概四五十厘米的长管状玻璃制品,然后走向柜台结帐。
这仅仅的几样玻璃制品,价格既然高达500刀!黑人爽快地支付了费用,口里还不断说:what a deal!(真划算!真划算!)
Ava一边帮黑人包好那几管玻璃制品,一边让我注意观看,只见她先用报纸包上一层,然后再用泡泡纸再缠上一圈,然后用橡皮筋扎实,一边包装一边跟我说:这些是贵重物品,务必要扎好,不然破碎了就麻烦了,毕竟破碎了一管就白干了两天了。
如果要论一语双关的高手,Ava绝对占有一席位,她这句话的真实意思是: 这些东西好贵重,碎了你要白干(赔),一管是你两天的工资,也就是说一管要200刀(11刀x8小时x2天来推算)。
待Ava送走了黑人后,就把我带到那玻璃柜前,此刻它们在我眼中不再是灿烂夺目的工艺品,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它们就是DM的吸食工具。一旦沾上了DM,这些工艺品都蛇蝎美人般的存在,再美丽的外表也掩盖不了恶毒的内含。
Ava拿了grinder(研磨器),玻璃烟斗和那长管物体到柜台前,然后示范关于它们的使用(没有DM,她用的是茶叶):
1. 先用研磨器将茶叶研碎。
2. 然后将茶叶置于玻璃烟斗的一边,点燃,然后放滤网(英语叫screen)上去,那滤网是小小的网状,被Ava折成小碗状。(放滤网的原因是因为茶叶燃烧时会扬起灰烬,也只有用滤网才行隔绝灰烬的扬起。
3. 长管pipe,首先要装入少量的水,如图:
在此处放入茶叶,点燃:
置过滤网。
Ava说跟水烟筒的原理一样,目的就是经过水的过滤,吸入高纯度的THC(DM在2018年加拿大合法化后是必须懂得的简称,是DM主要致幻成份,家长也可以注意一下食品的成份)。
5点48分,培训接近8小时,也接近尾声,店里接班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白人女人,纹着深蓝色的眼线显得特别凶悍。
Ava介绍说:“这是与你交班的Essie,周一到周日六点到八点是她的上班时间,你需要做的是,在交班前做好盘点,将现金放在一个信封里,写上每种币值有多少张,然后写个现金总数,再看看pos机的总数,两者相加,做好后拍照给我,然后将信封交给Essie,Essie放工后会亲自拿给我。明天开始你独自上班,正式算工资,现在你可以先走了!”
我点了点头,瞟了眼Essie,跟她礼貌性地打了声招呼,她下耷的嘴角显得不太友善,对我的招呼努了努嘴当回应。我内心冷笑,这世上总有那么多粗鄙浅薄的人,喜欢以“老油条”的气焰压一压新来的员工,一个人不能因为长时间的工作而看不到危机,而我与她,也只是Ava商业棋盘的两只毫不在意的棋子而已,互相挤兑有什么意思?
而她以后会因结算给我带来几次麻烦,乃至要调动摄像头才还我清白,当然这是后话。
至此,Ava店里所有的产品都揭开了神秘的面纱,我有过震惊,不可思议和惶恐,人生的经历就是那么充满戏剧性,你打开未知的大门未必是繁花似锦,更多可能是潘多拉的盒子,充满了罪恶苟且,你想离开,但命运却让你随波逐流,就像那首歌《我是一只小小鸟》: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只小小鸟,
想要飞越怎么也飞不高,
也许有一天我栖上了枝头,
却成为猎人的目标,
我飞上了青天,
才发现自己从此无依无靠。
下一章
《母亲身旁沉默的守护者》
敬请期待。
[移民故事] 母亲身旁沉默的守护者(一)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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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处枫叶情 发表于 2019-2-16 11:43 | 只看该作者 |只看大图 |阅读模式 打印 上一主题 下一主题
本帖最后由 处处枫叶情 于 2019-2-16 11:43 编辑
母亲身旁沉默的守护者(一)
从Ava的便利店回来,我已经累得不想动弹,直接躺在沙发上,想睡个天荒地老。黑猫“领带”也没了平时的毛躁,安静地躺在我的怀中,乖巧地绻缩成一团。
我沉沉地睡去,感觉整个腰和下腹地往下坠,人累得犹如一片轻飘飘的雪花,在空间内失重地飘浮着。在梦中我的脑里还不断循环着Ava今天培训我的知识,还有那些香烟,pipe,雪茄.......
我知道,即使在梦中,我的面容也肯定是扭曲的,眉头也一定紧蹙不已。
“起来吃点饺子。”老公唤了我起来。我闻到韭菜饺的香味,才从睡梦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女儿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她盯着电脑屏幕,手上一笔一笔地画着,她对画画有一种近乎癫狂的热爱,可以安静地坐着画上一整天,我总觉得“废寝忘食”这词完全可以具体到她身上,还是八岁的年纪,别人都活泼好动,偏偏她就恬静安逸,整一个佛系女孩。在幼儿园的时候,老师经常跟我说,你女儿很内向,不合群,不爱玩,是不是有自闭症?我曾为此伤心不已,我还曾跟她一起站在幼儿园门口,见到她班的同学逐一派糖,目的是让女儿主动接触人群,周末带她跟表妹们一起玩,目的是让她活跃起来,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她走出自我封闭,但她一直采取的态度是: 不主动,不拒绝。
我有时候非常自责,不知道哪里做得不对,又或者在哪里压抑了她的天性。后来老公跟我说,其实女儿就是一个缩小版的你,心窍多,但安静善良,社交能力不高但知己三两,工作的应酬时常让你焦躁不已,那为何你还要让女儿也一样焦躁不已?
最后他说了一句:世上有万物,天生不同属性,你接受不了女儿这样,是因为你潜意识接受不了自己那样,因为女儿是你的一面镜子,要改变的是你,你要尝试与自己握手言和,而不是女儿。
我之所以选择他做伴侣,的确是他能洞悉我的一切,包括我许多自己也察觉不到的缺点,没错,在社会上浮潜那么久,我深深明白,社交能力多么的重要,或许我潜意识地羡慕那些侃侃而谈,巧舌如簧,八面玲珑的外向之人,他们会得到更多艳羡的目光,轻易地成为全场焦点,而沉默的人即使有惊天之才,也只会在遗忘的角落独自黯然。
但我忘记了一点,即使在遗忘的角落,野百合也会散发出芬芳,阳光也会洒在它身上,也会有春天的到来,而我的文字就像这幽幽的芬芳,至少我的读者们一直觉得沁人心脾。
自此,我放开双手,女儿变得快乐了,我也变得快乐了。
此刻看到女儿在作一幅画,我认得她画的东西叫“捕梦网”,英文有个浪漫且向上的名字:dream catcher。
我摸了摸女儿的头:“来吃饺子了。” 她抬头看了看我,将画递给我看看,问:“ 妈妈,这是一个捕梦网,无论你有什么梦想,它都可以帮你达成愿望。”
我笑了笑,有点恍惚,来到异国他乡,我突然发现,为了生存,我只是拼命往前走,梦想只是存在于记忆的锦盒,夜深人静的时候,偶尔打开瞥一瞥,然后迅速地盒上,害怕注视久了,会更遗憾落莫。
而此刻看着我的文字的你们,正在一片一片地帮我重拾梦想的碎片。
我咬了口饺子,韭菜的香味溢出来,有点像妈妈的味道,眼里不禁泛起了一层雾。老公有一句没一句地问着我今天面试的情况,我说了百叶窗工厂和Ava便利店的事情,他一边听一边点头,而女儿一如既往地沉默,仿佛整个空间只存在着她一人。
良久,老公对我说:“要不让女儿在学校上一些after school program?”
(After school program: 加拿大的小学一般三点就放学了,学校有些课后项目可以报名,每天的项目都不一样,项目大多是音乐、瑜珈、运动类的,一般与文化课无关,时间由3点到4点半,收费每个项目/学期是80多刀,价格还是相对公道的。
但是无论在小镇,还是在大温,报名的人数都是寥寥无几,究其原因,小镇的人均收入太低,而且许多母亲都是赋闲在家,所以不愿花这钱;而在大温,一般家庭的经济实力都非常强(除了我哈),毕竟能在如此高物价房价生存下来的人,绝非一般之流,物价高到什么程度?简单说,就像每天活在迪士尼景区一样。就因为有经济实力雄厚的家长,所以他们会折腾更多,老外会让小孩子参与更多俱乐部,而中国人则让小孩子各种花式补课。而我,因为一直处于贫下中农水平,无论在小镇,还是在温村,都只让女儿参加学校After school program,一般报两三项,一个学期才几百刀。)
我和女儿同时抬头盯着他,他忙低下手,若无其事地说:“ 你找工作期间,我也留意了一下,那个......”
他顿了一下,说:“我在附近溜达,罗宾走过来跟我打招呼,原来他在我家附近接了一工程,是建房子的,他正需要一帮工,虽然工资只有现金10刀/小时,但我想去见识见识。”
我有些惊讶,女儿听了后继续沉默吃饺子,一时间,屋子沉默得可怕,只有“领带” 还在沙发上窜下跳。
我稍稍平静下来:“你在国内都是在办公室里敲键盘,出去跟人聊聊事的,装修工是一体力活,你觉得你吃得消?”
“试试呗,你以前干报社,现在也收银了,男人也该能屈能伸的好,我们又不是来到这里享福。”他用力地将一饺子吞下去。
“那罗宾在小镇的口碑不太好,Carm(山脚下邻居)说他经常喝得醉醺醺,上一年还因为在喝醉了酒,将轮胎点燃,从他住的坡上推下去烧了别人的栅栏而入了局子,你跟着这样的人不怕?”我不无担心地说,在我跟他十年婚姻里面,很少有甜蜜,但他体帖细心照顾我和女儿,可以说在这段婚姻中,我从未有过担忧,平淡如水的生活,他用实际行动让我放心。
女儿抬起头望了望她爸,然后继续沉默,老公说:“没事,我试试。”
男人有男人的尊严,加上他是一个热情善良,乐观向上的人,在他眼中,世界是彩色立体的,人与人之间互相理解信任,也没那么多小鸡肚肠,即使有,于他而言也只是“偶然”,不像我在报社工作,经历得多,看到的都是人性的阴暗片和世道浊流,加上有洞悉世事的心窍,对人心多多少少悲观失望。
我跟他像白天和黑夜,他对世道充满阳光希望,而我因长期置身于浊流中,看过太过罪恶黑暗,处世的哲学一向只是独善其身。
我不想他颠覆自我的世界观,醉汉罗宾并非善人,跟在他手下并不好过,既然他执意,我也只好收起我戒心,让他去试一试。
当然,最后真的如我所料,在讨薪的过程,我付出血腥的代价,当然这是后话。
我们为女儿报名了周一到周五的after school program,不外乎一些排球篮球类的,女儿也没发表什么意见,也不知道她是否喜欢,我想她的沉默,是因为她跟我一样心窍多,早早明白生活的“风刀霜剑”,这也是我一直觉得悲哀的地方,她没别的小朋友的天真活泼,过早地知道了生活的真相。
新的一天,老公成了罗宾手下的装修工,干着他从未从事过的体力活,而我则真正地成为了一名收银员,女儿从早到晚留在学校,周围的老师同学说着她完全不懂的语言。我们各自被命运推至墙角,甚至连喘气回眸的勇气都没有。
十点,我取了门口的报纸,打开店铺闸门,打开店铺里的灯光,环顾店内一周,突然有点感叹,寒窗苦读十数载,少年时期的我,可能对未来的憧憬千千万,就唯独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守在十来平方天地,与烟草大 麻为伍,以收银员为职业,居于加拿大一个偏僻茂密的险要之地,过着自己根本意料不到的生活,未来模糊且迷茫。
清早的客人并不十分多,我勉强能应付,那个黑黝黝的摄像头一直藏在不太显眼位置,那镜头后面,肯定也藏着一双眼睛,一双精明算计谨慎警惕的眼睛,而它的主人是Ava。
这店虽小,但工作非常琐碎。不久,十几箱饮料被一送货员推进来,示意我在一电子荧屏上签名; 接着烟和其他各种其他货品也陆续到货了,一时间,小小的店里就被“来货”占了一半,只剩下不大的立足之地。
我望了望那一大堆堆放散乱的货,先定了定心神,然后根据价格的“降序”来处理放置(从高到低),毕竟价格昂贵的且暴露在外的,有被偷走或踩坏的潜在危险。按照这个方法,我有条不紊地处理了一大堆看似非常凌乱的货品。许多问题看似非常难处理,但只要抓住源头,慢慢抽丝剥茧,条理就自然清晰起来,而这个源头,就是我们经常说的“着力点”。
最后搬到的是一箱一箱的汽水,那一箱重量至少二三十斤,我前前后后搬了十六箱进储物室,当搬完最后一箱,我直接累趴在收银台上,气喘吁吁,周身的毛孔也拼命地挤出汗珠,仿佛这样才能让我的机体热能通过蒸发汗珠稍稍降下来。
幸好早上客人零零星星,稍作休息后,我慢慢得到恢复,想起大量的来货补给,我绕了便利店一周,慢慢将展示柜和冰箱里所有缺货少货的一一填充好,管理一家小小便利店,没人会给你标准答案,Ava也只是教给你基础的东西,至于如何运作,靠的是个人的观察力,理解力和洞察力,别人不会一步一步地教你该怎样做,在职场上,许多时候还是靠个人的顿悟,即使只是一个小小收银员。
这些汽水,来货价可能一不到1刀/瓶,但在冰箱标价竟然一支要差不多3刀;而一瓶矿泉水,来货价也只是几毛钱一瓶(不用吃惊,我买过2.99刀一箱36瓶的),但售价也在2.5刀左右。这些虽然数目不大,但利钱却在成本的几倍以上,而且走货也快,别人也因为“便利”也不在乎这几刀的小钱,看来这就是利润堆积的温床。怪不得现在国内的饮品店遍地开花,虽然数额小,但相对其他产品(烟,雪茄,大 麻吸管),能做到利润几倍以上的,就只有饮品莫属了。
经过昨天一晚上的熟记,当客人要求拿什么烟的时候,我已经能快速反应并拿出来,为了更加了解产品的位置和用途,我一边拿着昨天记下的笔记本,一边对着产品回忆巩固,在店内来回挪动着步伐。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难以形容的味道,这味道既像风干浓度极高的可乐,又像某种风湿药膏的味道,我回头一看,一个笑容满面的白人女人用托盘托着两个烤得颜色极其漂亮的面包,旁边还放着两小杯散发着浓郁芬芳的咖啡。
她热情地跟我打招呼,我也礼貌性地回应了她一下,她戴着绿头巾,围着绿围裙,长得矮胖矮胖的,头发是芭比金,非常有光泽,看上去四十岁左右。笑容满面和长得矮胖的人一向给人憨厚的感觉,我对她产品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好感。
她自称Jane,是对面Bakery的老板娘(Bake是烘焙的意思,而Bakery就是面包店的意思,在温村的Bakery有中西式面包,而小镇的或者西人开的面包店就只有西式的,那味道真的一言难尽),她昨天已经看见Ava培训我,今天看我正式上班,就带着两个自家的面包和手磨咖啡上门打个招呼,聊聊天。
早上店里还比较冷清,Jane将托盘放在柜台上,然后和我边吃边拉拉家常,我对于她的到来虽觉有些忽兀,但想来她也有“宣传”之心,口感味道一流的面包总有特别的吸引力,加上大家邻近,串串门啥的也正常。
我咬了一口面包,差点吐了出来,那风湿药膏味立刻让我全身打颤,但在我将来在加拿大生活中体验到,这种我初期极端不能容忍的香料,被加拿大人玩得非常溜,不但广泛应用于面包、饮料、烹饪,甚至连保健品都有它的身影,它的功效非常显著,尤其用于降血糖,其中加拿大最出名的用它制成的一种保健品就是它,如图:
我忍受着恶心吞下去,忍不住问Jane:“ 这面包用什么香料制的?我之前没怎么吃过。”
Jane吃惊地露出O型嘴,那表情不亚于在中国我问“刘德华”是谁的表情,片刻才回过神来告诉我:“这香料叫Cinnamon,在加拿大使用非常广泛,你肯定是刚来加拿大没多久,Cinnamon用来制饮料尤其好喝!”
我忍不住全身打个颤,我实在无法想象这种风湿药膏味道似的香料若制成饮料对于我来说是何等黑暗地狱料理,只要稍稍一想,我的胃就有点翻江倒海。究竟什么是Cinnamon?
它就是大家非常非常熟悉的————肉桂!因为疗效甚广而广泛应用到日常热量特别高的西方食谱中。
我再没敢咬第二口,说:“的确,我是新移民,刚来没多久。”
Jane边吃边说:“那怪不得,这店可不容易呆下去,先前的人都没做多久就辞职了。这店盗窃太严重了,尤其在三点左右,一些青少年放学后结伴而来,你可千万要小心。”
想起昨天培训Ava呵斥的那位女生,从包包里淘出一些巧克力和口香糖,突然觉得这收银员没那么简单,怪不得Ava说过盗窃的损失归收银员,敢情这是常态!看来这工作是苦差活,想到这里,我狠狠地咬了几口那肉桂味的面包,直接吞下肚里。
想来不吃饱点,我是没力气跟小偷斗智斗勇了,于是跟Jane说:“我要两个这样的面包,打包!”Jane喜笑颜开,忙走过自家店里打包两个面包过来,然后笑呵呵对我说:“八折,收5刀好了。”我爽快地付了款,她说了句:“常来光顾哦!”,就美滋滋地走了。
后来在做收银员的那段日子里,我的确经常光顾Jane的面包店,也付了款,但我从来没亏过,相反还经常赚大了,究其原因是加拿大的西人面包店一般不会留面包过夜,到了5,6点左右就拼命打折销售,因为过夜的面包有机会因发酵或其他化学反应,消费者食用容易产生不适,而西人对于自己的权益的捍卫意识又非常强,动不动就叫上律师,告上法庭,到时候可不是面包的价格就能解决问题了,于是,Jane总会将当日卖剩的面包送给我,有时足足二三十个,我也因此在当收银员的期间,基本没做过早餐,还将多余的面包送给邻居Carm和那个“夜半歌声”的女人和她娘,当然这一切都是后话。
而温村的华人面包店,大多也会遵循这个原则,但在华人多的区域,他们会卖隔夜面包,当你看到一些打折速销的,一般都是此类面包,我还见到一个老板在扔掉不新鲜的面包时,直接撒漂白粉进去,后来听员工说,那附近的流浪汉多,万一每个人都守着垃圾桶等吃“扔的面包”,那店里就不用做生意了。
我听后不无感慨,初中读政治时,老师曾说“ 在20世纪30年代美国大萧条时期的一系列倒奶事件,资本家宁愿将牛奶倒掉也不分给穷人”,究其原因,是供大于求的情况下,资本家为了维持价格,硬硬将过多的供给降低,从而达到供求平衡,因为贱卖的结果往往血本无归,比扔掉的结果更惨烈,所以,如果每个人都等着食用不新鲜但能裹腹的面包,那面包店根本无法经营下去。虽然往面包里撒漂白粉再扔掉有点匪夷所思,但市场经济的运行往往就是那么惨烈,而万物运行也自有规律,我们不能站在道德的高点去斥责那些卖家。
告别了Jane,零星又进来了几个客人,待店里清静下来,我抱着一本英语书看了起来,都说“学无止境”,真正来到国外,再融入日常生活中,才知道在国内学的远远不够用。
时间很快到了三点,店里明显多人起来,客人开始络绎不绝,复印的,买烟的,买汽水的.....客人瞬间挤满店里,幸好贵重一些的都放在玻璃柜里,只有零食放在柜台前。我让客人排队一个接着一个来,然后边结帐边严防有人靠近柜台前的零食架子,毕竟结帐的人有先后顺序,而其余店内闲逛的因柜子锁着也作不了妖,而店内最大机会丢失的,也是客人最方便拿的巧克力,薯片,口香糖等而已,局面再乱,只要看出问题的重点,就容易手握胜券。
但是,我还是高估自己一人的力量了,罪恶总是瞅紧机会,看中弱点,务求一击即中。
时间不知不觉到了3点多,Jane的面包店传来阵阵面包香,不久就被刚刚放学的初高中生围得密密麻麻,这阵势跟早上冷冷清清的样子简直天壤之别。
(注:加拿大的初中一般是包括高中的,是8到12年级,当然少数地区也分初中和高中,初高中一般放学时间为下午3点多。)
那班青少年嘻哈怒骂,互相追逐,年轻的时候,我们总以为大声喧嚣引人注目就是了不起,就是成熟,殊不知真正的成熟是将所有的呐喊藏在心底,任由情绪各种撕扯崩裂,然后到最后沉默妥协。
我叹了口气,担忧面包店的那群青少年填饱肚子后嘻嘻哈哈地来我店里捣乱,而我一个人又未必应付到这群年龄不大,激素澎湃的青少年的捣乱。
果然,那群青少年嘻嘻哈哈地走进来,围着刀具兴奋地议论一番,然后透过玻璃柜不断对那些小饰品赞叹一番,我的警惕性空前提高,但出乎意料的是,他们只是拿了几罐饮料就付款离开,然后就“盘据”在mall的门口,大声叫喧着那些他们认为代表着“成熟有趣”,但别人却觉得粗鄙浅薄的话题,你不用怀疑,青少年的共性,在世界上都是一致的,用现在的网络语言来说,就是“同一个世界,同一种青少年”。
我感叹今天平安度过,毕竟成年人谁喜欢小偷小摸些零食,都是青少年为图刺激,又或者有时他们手头拮据,主要过了这波“放学热”,也平安过度了。事实证明,人生乃一场长跑,许多事情,瞬间变异千变万化。
这时,店里走进两个小孩,一男一女,那小女孩非常可爱,一米五左右,大概十三四岁,头顶上左右盘起高高的发髻,脸上还有几颗翘皮的小雀斑,她穿着苹果绿的露脐装,那露出的小半截小蛮腰美好得一丝脂肪都没有;那小男孩戴着一顶半大的鸭嘴帽遮住那半脸,还穿着一件黑风衣,非常瘦弱,我猜应该跟那小女孩年龄相仿。
小男孩直接在店的饰品前观看,那小女孩直接走到我跟前,怯生生地跟我说:“有Pall mall吗?”
那声音稚嫩得像初生的小鸟,却让我一阵揪心,她的诉求跟她的年龄和外表极不相符。你没猜错,Paul mall是一种烟的品牌,是我已知的加拿比较廉价的一种香烟,而主要消费群体,也是那些经济拮据的中老年男人,一看就知道经历了生活的风霜刀剑,与眼前这个稚嫩美好年龄的小女孩天渊之别。
我斩钉截铁说:“ Pall mall是有的,但你年纪太小了,不符合买烟的年龄。”
她明显有些失望,低头两只手互搓着,突然她像想到什么,把背着的包放在地上,然后不断地翻找,不一会,她从包里找到一东西递到我跟前给我看,我定睛一看:是一支烟油溢出来的电子烟管,看那一层厚厚的油渍,这应该是一管使用频繁并且已久的电子烟管。
她看我有点惊讶,就开口说:“你这里有葡萄味的E-juice(电子烟油)吗?我试过苹果味、凤梨味,还有柚子味的,还是觉得葡萄味最好!”
说完她笑了笑。这样的年纪,也不过大我女儿几岁,样子如此甜美可爱,青春得像初升的太阳,美丽且绽放着迷人的光彩,本来是最没压力,最无忧无虑的年龄,竟然对烟类产品如数家珍,这种“为赋新词强说愁”的状态还如此让她引以为傲。如此怯生生的朝阳之花,竟弥漫在一股浓浓的烟草味中,怎么不让人心痛!我强压着心中的怒火:“ 你这样的年纪不符合买烟油的标准。”
她的脸色立刻变了,再也不像刚才那样乖巧可爱,有点激动地说:“ 以前在这里做的姐姐都卖给我的,怎么就你这么难缠刻薄?你是不是故意针对我?”
我怒火中烧,脱口而出:“ 你这个年纪有什么不好学?偏偏学抽烟?我自己也是为人母亲的,要是我知道我女儿像你一样,我绝对不饶她!”
我并不是情商低的人,只是每当我见到与我女儿年龄相仿的,总忍不住想她们的背后也有与我一样的母亲,用尽整个生命来灌溉自己儿女的生命之树,用我们广东话来说:小时候怕她养不大,大的时候怕她学坏。
她听我说后,脸突然一阵青一阵白,然后用手指指着我,太阳穴不断跳动,手上的青筋因大力而绷直,突然,她翻了翻白眼,人就晕倒在地。
我脑袋空白一片,然后用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用最快的速度从柜台里走出来,走到女孩面前,慌乱中掏出手机,正要拨打911。
突然我眼前一阵黑影冲过,在零食柜上抓起两大盒巧克力(纸盒装,一盒里面大概十来块巧克力)飞快地往外跑。
事情之间的连接太诡异,我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在他奔出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小偷。我本能反应不顾所有地追着他出去,由于店铺近mall的门口,他的速度非常快,瞬间已冲出门口外,而我刚在mall门口,刚才那边青少年突然喧闹起来,他们一班人来回走动直挡我的去路,眼见那身影瞬间消失在视线内,一时间我悲愤交加,有一股莫名的火焰在我胸中激烈地燃烧着,感觉下一秒都能将我燃成灰烬。
我怒瞪了那些有点故意的青少年几眼,突然想起那个晕倒在店的姑娘,立马折回到店里,只见那零食架上的巧克力又少了几盒,而那个晕倒的姑娘早已无影无踪,从我追出mall门口到回店,整个过程只有1分多钟。
我彻底傻眼了,所有的事情连贯起来让我瞬间明白了这是一个“连环计”,首先那个看上去“无公害”的少女以“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方式引起我全部的注意,在她晕倒一刻,我慌乱之际,那跟她一起的男子迅速偷了店里随手可得的零食外逃,而在我本能反应追出去之后,那些看上去并不参与在门口徘徊的“路人甲” 青少年突然互相起哄阻挡我的视线和脚步,而当我追出去时,那少女早已偷了另外几箱巧克力,从mall后门逃逸,而当我回过神时,店里早已“人去货架空”!
好一个看上去互不干涉但紧密结合的“连环计”!
冷静片刻,我立即给mall里的保安打电话让人来报备,同时向Ava汇报情况。
我将情况向Ava一一阐明,她听起来非常平静,感觉早就料到我会有这通电话。待我交待完,她沉默了一会,然后跟我说:“ 这事跟mall里保安报备一下就可以了,不用报警,损失就由我们自己承担。”
我还要说什么,她说好忙,就挂了。
看来她已习以为常,而且对于她来说也根本算不得什么大事,毕竟“损失由我们负责”这句话的意思其实就是“损失由你负责”,她擅长滴水不漏地将责任方的范畴扩大,而实则有很强的针对性。反正所有的损失也由我承担,对于她来说毫无损失,不过是一出无关痛痒的闹剧而已,而我被理所当然地推出来,为这闹剧埋单。
果真好心机,怪不得“富得流油”,只因“不仁”,才能“为富”。机关算尽,所有的收益归她,损失自有其他人背。
mall里的保安姗姗来迟,他看上去油腻至极,由于肚腩太大,皮带只能扣在肚脐之下,穿着全黑的西裤皮鞋,上身穿着类似国内“环卫工”的条纹荧光衫,左胸的兜里塞着一部黑色的对讲机。
他那地中海发型,中间倒是“光亮照人”,周身的头发又长又茂盛,像我们平时吃的泡面似的挂在头上,自然卷没由来让人觉得好滑稽。
他左手拿着表格和笔,右手拿着一杯pop(在加拿大,汽水简称pop),要不是他被因脂肪挤得只有一条缝的眼睛还有点精光,我几乎怀疑他当保安员的资格了。
他放下手上的可乐,将案件的过程问了问,我将前后发生的事详详细细告诉他,只见他像交警那样认真地笔录着,我不禁由衷觉得他的敬业度并不像外表那么随便,兴许还能给那几个小孩一点教训。
不一会,他就做好笔录,然后自然地往外走,我急忙叫住了他,问事情的下一步什么情况。他回过来,那泡面般的卷毛也随着他的动作飞扬起来,然后他突然喷饭大笑:“你....是不是新来的?”
“我跟你说的是案件,你应该跟我说说稍后如何处理,要不要报警之类的,怎么这就走了?” 我没脱口而出的一句是: 难道随便一个人穿上这“ 环卫”荧光绿就能做保安?在其位谋其事,这“泡面头”实在太敷衍了些。
他直接走过来,用那还有一点精光的小眼睛盯着我说:“新来的,我没猜错,Ava也叫你别报警吧!”
我心有点发虚,正想他怎么也知道的时候,他就继续开腔:“你这店的零食,放在外面,方便拿,才叫便利店,但方便拿,等于方便偷,老实告诉你,你这店被盗也不是一两次了,报警有什么用?都是未成年的,顶多教育一下,赔个偿,但你这店就不用做生意了,他们吃了亏,还不来捣乱?到时候只会更糟!”
我终于明白了,在损失得到我补偿后,店里还要继续做生意,对于Ava来说,生意继续做才是正道,损失虾兵蟹将的利益算什么,正义不需申张,只要她个人利益不变,这些小人物的丁点牺牲根本不算什么。
我想了一下,继续跟“泡面头”说:“那为什么你那么详细笔录?那班经常逗留在mall出口的青年,你也不管管?”
“泡面头”用似笑非笑的眼神盯着我:“ 做笔录是因为你呼叫了保安室,我要交报告,这是我的工作,你不呼叫我不是省时省力了?至于那班青年,在哪逗留是他们的自由,你明白了吗?”
他的语气夹集着不耐烦和暴躁,就像一个随时点燃的油桶,仿佛下一秒,丁点火花就会燃起来。
我怎么不懂他的弦外之音,这事他认真笔录是我添的麻烦,总之,无论是他或者Ava都不会解决这件事,所以,最后结果还是: 不了了之,而我也只能吃了这哑巴亏。
时间不知不觉到了6点,保安前脚刚走,接班的Essie就来了,她望着刚离开的保安和零食上的空架子,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连招呼也没打就在柜台前的零食店来回走动。
我也没理她,工作了一天,我已累得够呛,实在无力去维系表面的和平,况且和平是双方的,既然她的格局小到以我为“竞争对手,假想敌”,我也免得自讨没趣。
我迅速将自己的帐结了,将纸币硬币,还有将pos机的小票打印出来,全塞进一个信封,然后现金和卡机的总额结算,写清楚在信封上,交给Essie,就准备下班了。
如下图:
我正要离开,Essie幽幽地在我背后说:“今天损失了五箱巧克力,我刚算一算,大概价格30刀,我一会汇告给Ava听。”
我扭头看一看她,她依然是一副高高在上的“老油条”状,她大概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告诉我,谁才是这店的老员工,谁才是Ava的得力助手,让我认清位置。
我没再看她,累了一天,赚的88刀,无端被扣30刀,内心除了愤慨,更多更多的只是无奈。三观不同,互不相融,我根本没像Essie想的那样,去占Ava心中的一席之地,这小镇只是深山老林的一角,而她则是一个精明深算的人,机缘巧合在这里大展拳脚,而我向往的是外面的灯光和世界。
况且,在她心中,位置不位置没那么重要,利益才是最重要的,你越卖弄自己的愚忠,在她心中只会越发鄙视不堪。
没什么,只因她也是从底层打拼过来的,小人物的心态她都经历过。
我迅速开车去学校接女儿,学校早已关门,看不见任何一人,于是我迅速回家,发现家里有点亮光,打开门看见女儿正与黑猫“领带”互相逗乐,这才放下心。
我边脱鞋边说:“在学校找不到你?”
女儿边玩边说:“学校5点就关门了,你和爸爸都在上班,我就自己走回家了,也就几分钟的事。”
是啊,我自己焦头烂额,都差点忘了老公已经去醉汉罗宾那里做装修工了,也不知道他今天怎么样了。看着那特别清冷的灶台,突然觉得无比失落,往常我都在婆婆或妈妈家蹭饭或老公亲自下厨,屋子里总是充满饭香和妈妈的味道,如今的房子已清冷无比,而我不得不变成一个生活斗士,冲在前头,为我的家庭,为我的儿女撑起一片天地。
我放下车钥匙,挽起袖子,一边洗米一边跟女儿聊聊学校的情况,女儿说“after school”好无聊,没多少人参与,都是一些体育锻炼什么的。我点了点头,想起这小镇人口才一万几千,占地那么广,住得又分散,有的坐校车回家都要半小时以上,谁还会在学校呆上几小时,最重要是小镇的人真的“月光族”,用他们的话来说,就是“live paycheck by paycheck”(没工资没补助会活不下),所以通常也没多余的钱放在“after school”上,可以想象那画面是多么凄凉冷清。
我一边安抚女儿一边快速切菜炒菜,大概七点左右,饭就做好了。
这时老公也回来了,他看上去非常疲倦,手上还有几道血痕,我早就料到他这样的“文弱书生”受不了装修这种既费体力又风吹雨打的活,不过既然他想试,我也没好阻止他,有些事情,或有些真谛,真的只能让生活教会你,并且在你天真烂漫时,狠狠地抽你一巴掌。
我们一家三口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大家都劳累了一天,就只得这片刻的安宁和舒心,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吃顿饭能说说各自的经历,就已经是一天中内心最宁静的时刻了。
傍晚的渔船要泊岸,而人的内心也总要有个遮风避雨的港湾,这个港湾可能是家庭,也可能是事业,毕竟人类两大追求就是金钱和感情了。
就在老公跟我说着当天的经历时,家里的座机响了,这电话平常很少响,我正纳闷接起电话,耳边传来Ava的声音:“ Anne,你立即过来便利店,Essie说你刚才递给她的信封少了50刀。”
我心里不无愤怒,首先她这样说质疑了我的品德,钱这事情上万一他们串通一气,我真的百口莫辩;再者这没完没了的破工作还让不让人喘口气。
我挂断电话,跟老公说明一下情况,他说他跟着我去,免得我受她们欺负。我看了看他,他那眼睛还布满红丝,脸上还有灰尘,而且他英语也没多好,去到也没什么帮助,最重要的是,谈判并不是人多势众,当你早早将疲态和生活的不如意示前,就已经处于下风和弱势了,在敌方面前,你无需抖出所有让人知道你的底牌。于是我跟他说,这件事我自己就说我自己也能处理好,让他在家洗澡后尽快休息。
打开门黑压压一片,山坡上的长草被风吹着非常响,哗啦啦的直响。我跳上驾驶仓,关上车门,闭了一下眼睛就这样静坐着,理了理思绪,只有这一刻,才是真正的暴风雨来临的安宁,我用钥匙启动了一下汽车,而这时后门开了,一个小小瘦弱的身影跳上来,静静地坐在后排,我定睛一看,是女儿!
我正想说什么,女儿就说:“或者.....或者我能帮到什么,你开车吧。”
这个平时沉默寡言,惜字如金的小女孩,就在我崩塌的世界中,沉默地为我撑起半边天,她没多少温暖的语句,也很少对我亲昵,但在我孤军作战时,她安静地站在我身后,用行动告诉我:我在。
我突然充满了勇气,内心也丰盈起来,想来在这天地之间如何挣扎求存,世事再变迁,但家人的血肉相联,内心的靠近总能让自己在这薄情的世界,以深情的姿态活着,并且让你的内心的暖流永不停歇。
一脚油门向便利店飞驰,小镇的晚上就像我们八十年代的农村,早已寂寥一片,我看了看表,7:29分,想来mall也快关门了。
“妈妈,既然她们怀疑数目问题,就让她们调店里的录像出来看看吧。” 女儿在后座说。
我内心不无震撼,店里的情况我也只是回家稍稍一说,刚才的电话我也简单向他们述说一下,我由于慌乱也一时没想到什么对策,纯粹就想回去跟Essie对质一下,而在这短短时间内,平时安静沉默的女儿已替我想到了解决对策。
我的鼻子不由一酸,再一脚油门下去,不一会就到了mall门口。mall里依然灯光如昼,跟小镇仿佛是两个平行世界,互不关联。
我轻轻地走进去,准备迎接一场暴风雨,而我身后,有女儿安静瘦小的身影。
于是,一场暴风雨即将到来,就有了下一章《母亲身旁沉默的守护者(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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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处枫叶情 发表于 2019-2-16 12:32 | 只看该作者 |只看大图 |阅读模式 打印 上一主题 下一主题
母亲身旁沉默的守护者(二)
Essie和Ava早已在店里等着我,见到我进来,狐假虎威的Essie气焰更嚣张,她的下巴微微向上,眼睛燃起熊熊的烈火,仿佛将我吞噬殆尽。
我没做过的事情,我心里有底,反而Ava的态度有点模凌两可,她没了以往的精明外露,一见到我反而对Essie说:“可能哪里误会了,我觉得Anne不会偷钱啊,如果忘了在哪里,让她补回那50刀就可以了,不要伤了和气。”
她的表情尽是不忍心,不认识她的真的对她感激涕零,就差点要歌颂她宽仁下属了。可是这样的表情,这样的话语,在我眼中却是个假惺惺的戏精,因为在事情没弄清楚之前,她这样说无疑是落实是我的“盗窃”之名,是“一招毙命”的笑面虎高手。
而且她的“不忍宽仁”,只会激起对她极为愚忠的Essie的抱打不平,而她根本不用出手,自然会有人帮她打下手。
果然Essie像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向Ava说:“偷盗是犯罪,我们随时可以叫警察抓她,绝不姑息。”
Ava面露不忍和难色地望向我:“要不,你补一补,小钱大家不要伤了和气。”
我内心在冷笑,Ava真的是一个高手,她从不出口伤人,但总会有人做她的“出头鸟”,外表仁义,实则城府极深。她之所以“有意无意”加剧我和Essie的矛盾,其实也“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是管理员的制衡之法,让下级相互斗争,势均力敌,上级才稳如泰山。
毕竟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视敌方为眼中之钉,自然全神贯注在对方身上,不断提高自身的战斗力,这样上级自然省力,地位稳如泰山,况且不断相互争斗的下级提高的战斗力,说到底也是为了更好地服务于上级,最终得益者也是上级。
这种制衡之法,小到一个公司不同的管理部门,大到国家不同政党,利益既得者才能在平衡中不断得到巩固和壮大。
职场浸淫已久,我怎么看不穿管理者的心思,既然你要我和Essie之间势成水火,互相制衡,这就是我的突破口。
打破常规,打乱阵脚,首先我要入手的就是Essie:“ Essie,中国人最讲就是诚信,你看Ava,她就是以诚信在小镇里出名的,所以在小镇里的生意越做越大,既然我也是她请来的,你应该相信她的眼光。”
我的冷静的态度完全让Essie没想到,她的气焰立刻熄了下来,有点慌乱,一时不置可否,毕竟这句话,我奉承的是Ava,我的另一层意思是: 既然我是Ava选中的,你质疑我,也就是质疑Ava的眼光,同时侧面提醒Ava: 我是你选中的,既然你选中我,自然有我的优点,但是你现在在事情还没明了的时候就怀疑我,只能说明你互相矛盾。
Ava嘴角牵了牵,眼睛咪着盯着我,那神情非常有玩味。我望了望她,似笑非笑地也牵了牵嘴角:大家都不是低段位,何必撕破脸。
于是我开口对Ava说:“真金不怕红炉火,我同意报警还我清白。”
我直接了当,Ava当然没料到我这样说,她自有盘算,一般像我这样的新移民,人生路不熟,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最怕接触的就是“王气”(报警), 许多事情只会自认倒霉,Ava就是看穿了新移民的心态,所以在我吃了一次亏后,接着“坑”,而我当然不会掉进坑里,一旦报了警,盘问排查做不到生意几天,损失的是谁自然是一目了然,而真正的盗窃者也会受到法律的制裁。
趁Ava慌乱之际,我用女儿提醒我方法,直接要求Ava播放从我下班到现在的录像视频,还我清白。
“此地无银三百两”,我料到她不会无端删除那一段视频,因为这样做只会更突兀,她这招的险恶毒辣只因抓住新移民怕事,还有Essie对我的偏见来威胁我,而我只要稍一退缩,便认怂吃了这哑巴亏。她没想到,我化解了她的心思,反客为主。
事到如今,她必须给我看回放录像,不然只会显得她心虚。无奈之下,Ava敲着键盘,然后就进入了界面,6点后的生意就非常冷清,在快进的过程中,我注意到Essie有个从抽屉里拿出“信封”的动作,然后我立刻叫停快进。
只见有客人拿出五十块,匣子里的零钱不够,Essie从我结帐的信封里拿出十张五刀的,直接放在匣子里,然后找零给客人。
真相大白了。
没有人盗窃,Essie慌乱之中用了信封里的零钱找零,但忘了在信封上备注,等过了一会,连她自己也忘了。到离店还有半小时关门之际,她开始结算,发现了我信封上的数目对不上,就急忙联系Ava,而Ava也来个顺水推舟,乐于“坐山观虎斗”。
而我,只要在这过程稍一退缩,就成为这闹剧的祭品。在我慌乱之际,女儿给了我莫大的精神鼓励,成了我最沉默的守护者。而我也要用行动告诉她,在人生中,我们或许会遇见许许多多的不平和悲愤难抑,但我们必须谨记,我们只能勇往直前,你的每一步退缩,只会让罪恶像毒蛇般缠绕吞噬你,让你彻底绝望,无路可逃。
Ava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而Essie更懊悔不已,我这时带上女儿,静静地转身就走。我无需得到道歉,只要Essie还有悔意,就会彻底改变我与她以后的相处模式,而我也能打破Ava那制衡结局,我不愿和Essie成为笼中相互械斗的蛐蛐,拼尽全力也没能逃出命运的诅咒。
这时,Jane从面包店里拿出一大袋肉桂面包,大概是她今天卖剩的,然后她把面包塞进我怀中,轻轻地说一句:“我知道今天是漫长的一天。”
我有点哽咽,跟她说了声“谢谢”,然后与女儿走出门口。
坐在车里往回开,车里漫着让我有点不适的肉桂香,夜凉如水,我只觉在异国他乡生存极为艰难,各种思绪涌上心头,不知不觉,我的心也像这如水的夜般冰凛。
一只小手从车后伸出来轻轻地搭在我的肩膀,我们彼此没多余的话语,但这刻我突然明白,或者我不必活得像生命的斗士,女儿已经长大,并且能与我并肩作战,共同进退。
肉桂面包太多,家里短时间内吃不完,于是我拿了一大半分给山脚的Carm,还有那个九十岁的老太太,还有她那“夜半歌声”的女儿。
有时候,我们不得不承认一个道理———远亲不如近邻。
有一点很奇怪,直到我离开小镇,我也没进过他们的家里面,所有的交谈,也只在屋外进行。
Carm欢天喜地地接过我的面包,不久她从屋子里拿出一包种子,说是她在自己花园采的玫瑰种子,还叮嘱我将它们撒在屋前,记得浇水,很快就会长出来。
我点点头道谢,我可没这样的闲情逸致,但兴许老公是有的,他这人平常特别喜爱侍花弄草,他总说人除了物质追求外,精神也要有所安放。
道别了Carm,我敲了敲那老太太的门。老太太家虽然紧挨着Carm的家,但私密度却非常高,两屋之间种着一种在加拿大常见的松柏,非常高大,估计二十年以上都有,形成了一道非常整齐的“柏墙”。老太太的门前有一颗非常巨大的老树,至少百年以上,那根像女人的婚纱裙摆那样,像四周扩散露出,就像人类用力的时候露出的手筋那样,充满了生命的力量,你甚至可以从根部感受到一些定律,那就是——-你想拥抱多少光明,就要暗地里扎根多少黑暗。
老太太的房子只有两层,门口挂着一个残破的风铃,一条破破烂烂的楼梯外露,直通二楼,门户紧闭,门把手已经积满了灰尘,感觉许久没人出入了。
我按了按门铃,里面传来狗吠的声音,再也毫无声息。绕了一周到屋后,发现屋后停着一辆白色的小轿车,记忆中那90岁的老太太经常驾驶着小轿车带上她那神智不太清醒的女儿去购物。屋后还有一扇门,里面散发出昏黄的灯光,我轻轻敲了敲,不久门就打开了,90岁的老太太见到我有点意外,每次见到她,我总仿佛见到《泰坦尼克》那个头发花白的Lucy,优雅地老去,高贵地活着。
我一时不知道如何称呼她,我们只有一面之缘,匆匆间也没怎么相互介绍。在外国,我们一向在之间都互相直呼其名,这个不受年龄限制,又或者在其名前面加个职称,例如医生,我们在名字加上Doctor; 而老板,经理,校长,老师或教授,我们一般在名字前加上Mr.或professor。
她好像看到我的为难,跟我说:“call me mom.” (叫我妈妈)
我有点意外,在我心底里,除了我自己的母亲外,我不愿叫任何人为母亲,即使那个称呼只是随机地表示尊敬。
我避开那个称呼,将一袋面包递给她,还叮嘱她两天内吃掉,毕竟我本意是不想浪费食物,但不愿为了这事负上任何责任。
她连示感谢,并邀我有空一起散步,聊聊天什么的,我欣然答应并跟她告别。
然而就在门即将掩上的那一乍那,我再次听见那熟悉的歌声,没错,熟悉我文章的读者应该还记得,就是我刚到小镇的那天晚上,夜半传来的凄厉的歌声。往屋里一瞥,老太太的女儿正坐在红木摇椅上,手里抱着一个玩具娃娃,灰白凌乱的头发,正在直勾勾地看着我,那长长向前翘起的下巴加上圆瞪的眼睛,似笑非笑的嘴角,让我背脊立即寒意阵阵,仿似雪天寒冰般的滴水直浇心头,我逃似地离开。
我以为,我与这样的人本无交集,没想到到最后,我与她竟成为了朋友,而她也在这之后,以我根本想象不到的悲壮方式离开了人间,成为了我内心再难填补的黑洞。
我本以为我与她,是人生的春天和冬天,我一切都抱有希望,生机勃勃;而她却一直活在绝望中,几近疯狂。到后来我才知道,无常才是我们人生中的日常,春去冬天,本来就是自然的规律,我们也只是处于人生中不同的阶段,没人的人生会一直春意盎然不受寒冬侵袭。
当然这一切都是后话,也是我下两章要写的内容:
《坟场里的漫步》
《那个盘旋在地狱之口的不死鸟》。
———————————————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老公依然努力在醉汉罗宾身旁工作,每天回家依然疲惫,女儿放学后依然自己走回家,从一个被外公外婆宠上天的小女孩变成一个独立的小女孩,而这成长仿佛只是一夜之间,而我依然在便利店工作,不同的是Essie对我尚和颜悦色。
我以为日子一直都会这样波澜不惊,平静如水,但便利店的又一起盗窃事件的发生,让这种平静的格局再让打破,而这之后,女儿也成为了我真正的守护者。我与她如同共同乘着一艘小船,在命运的惊涛骇浪中,她为我举起了一盏火光微弱的灯,照亮了黑暗,直到天亮光明的来临,见到波光潋滟的海面。
那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我像往常一样打开店门,一如既往地早上清冷无比,我安静地看着书,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
这时两个男子走进来,看上去很面善,一个大概40岁左右,一个大概20岁左右,看上去像一对父子。
这一对男子颜值非常高,40岁左右的“老腊肉”看上去非常醒目精神,梳着时下最流行的发型,两鬓剪短,头发向后梳打着发胶,其中一只耳朵还戴着闪亮的钻石耳钉;另一个年轻点的戴着棒球帽,穿着洁白的卫衣,戴着同款耳钉,看上去有点内敛可爱,如果非要用一个词形容,就是时下的“小鲜肉”来形容,满脸的胶原蛋白溢着青春的光彩,让人感慨着流金岁月的美好。
直到“小鲜肉”自然地挽着“老腊肉”,我才意识到这是一对好基友。
老腊肉很有礼貌地和我打着招呼,然后问了我关于pipe这产品,说他想看一看,比较一下,然后再购买。当时店里只有他们两人,并且看上去比较靠谱,于是我掏出玻璃柜的钥匙,打开了pipe(大 麻烟管)的柜子。
随着我打开柜子,点亮了灯光。那一对恋人发出一阵又一阵的“amazing”的惊叹声,的确,那美丽的光芒照在玻璃品上,看上去既漂亮,又散发出阵阵危险的气息,欲罢不能的诱人深陷,对于大 麻成瘾的人,抗拒能力基本为零。
老腊肉挨着一个又一个地看着那些pipe,不时问问我一些问题,我把我懂的都跟他交谈起来,可惜他的确是大 麻玩家,许多专业到细节的问题,我也无从回答。
而小鲜肉只在一旁,微笑地看着他的伴侣和我,保持礼貌性的沉默。
老腊肉跟我交谈大概15分钟,期间用了无数个“thank you”,外型好且有涵养的人始终给人留下美好的印象,于是我放下了警惕心。
老腊肉说交谈了那么久,口有点干了,于是扭身到冰箱里拿一支Dr Pepper (这饮料在加拿大非常受欢迎,大家来加拿大不妨试下), 然后放在柜台让我打描付款,然后他又叫我拿多一包Belmont(香烟的一种品牌),直说自己烟瘾犯了。
他看上去有点急,我只得过去先帮他打描,在他将信用卡(敏感词被屏蔽)机器的一刹那,那个本来驻立不动的安静的小鲜肉突然冲出店铺,我内心暗叫一声“不好”,然后看了下玻璃橱,果然,那原先摆满了pipe的橱柜里,出现了两个显眼的空缺位,也就是说那小鲜肉随手抓起两个pipe逃窜。
我知道自己没可能追上他,人在受到刺激时,肾上腺素飙升会让其体能飙升更快,况且加上女性的生理结构本问题,我追上他的可能基本为零。
有了上次的教训,我没再追出去,我假装坚定,强硬地跟老蜡肉说:“ 你的朋友盗店里的东西了,我不做你的生意,你可以走,但我店里的监控已经录下整个过程,我一报警,我相信警方天涯海角也能抓你回来。”
说完我指了指藏在角落不显眼的摄像头,死死地盯着老腊肉的反应,他扭头望去,先是一征,然后很快镇定下来,突然就笑了一下, 张开双手,耸一耸肩:“好,我留在这里,没问题。” 说完镇定自若地站在一角,样子波澜不惊。
他这种表现让我不淡定了,我实在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如今之计只能迅速打电话给Ava。
这次Ava没让我不要报警,反而说她会立刻出现。果然五分钟后,Ava出现在店铺门口,她看到悠闲伫立在一角的老腊肉,立即打开监控视频,事情的前后也不过是几分钟的事,精明如Ava一下掌握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我焦急地说:“怎么样,这次要报警了吧。”
Ava没回答我,只是走向老蜡肉身边,对他说:“你走吧,你下次不会那么走运了。”
我突然五雷轰顶,不可置信地说:“你怎么能让他走,他是双人作案!他逃脱不了嫌弃!”
Ava冷静地望着我:“你有查那个盗窃的人的身份证吗?你肯定他有18岁以上?在加拿大,向低于18岁的人群介绍大 麻管,是犯法的。”
我突然就呆住了,我的确不确定那小鲜肉的年龄,而这又是一个完美的“局”,他们假扮成情侣,由老腊肉开口咨询pipe的详情,而小鲜肉有意无意地凑上来,主动地成为我的“销售”对象之一,一旦他偷盗了,我固然可以报警抓住他们,但我向未成年人介绍pipe,也逃脱不了法律的责任,店里也会因投诉被关。
果然好算计!老腊肉只是一个幌子,那个不惹人注目的小鲜肉才是主角,从头到尾都是老腊肉出手,在关键时刻小鲜肉一击即溃,而他们又钻了法律的空子,如果他们被抓,换来的是同归于尽的结果。
好毒辣!那老腊肉瞟了我一眼,得意地笑了笑,拍了一下我手臂,然后边吹着口哨边离开。
我胸口窝着一团火,仿佛下一秒,那团火就会炸开,整个胸口生疼生疼的。
Ava看出我的怒意:“ 吃一亏长一智。这次当破财买个教训吧,我也不想你白做,但我们在培训时已经说过,店里一切损失由员工负责。那些pipe的销售价是150刀/个,两个要300刀,但我只扣你成本价,也就一天的工资,我想你没意见吧。”
我并没有反驳,即使Ava机关算尽即使对方用心险恶,布局精细,但这两次盗窃的损失,本质上是我低估了恶势力,很傻很天真地放低了我的警惕心,在第一次盗窃事情发生后,我理应总结错误,在老腊肉故意叫离我结帐时,我应该先锁上玻璃柜,那样就能降低风险,也没了被盗的可能。
每个人长大后,都会向往童年的美好单纯,觉得长大是一件苦差事,长大的你必须不断调低自己的道德标准,才会活得道貌岸然,心安理得,才会接受现实社会的各种不平和不公。可惜我还保持着丁点的赤诚之心,于是生活狠狠地一次又一次地教训我,一巴掌又一巴掌地打疼我,直到打到我嘴角流血,才让我重塑自己的价值观,让我学会像Ava一样,冷眼旁观浊世,可能我不愿,可能我始终希望陌生人之间还能有信任,浊世中保持灵魂的高洁,于是不断被生活妥协,不断被生活退缩。
或者有一天,我变得跟Ava一样,到最后连自己也认不清自己,连自己也觉得自己陌生。
晚上回家,我变得沉默不语,我需要一点时间消化沉淀,直到老公也发现我的异样,问我发生了什么事。
我只好将今天发生的事轻描淡写地说了一下,他也累,成年人的世界要自我消化情绪,而不是让生活将彼此的热情消磨殆尽。
我怕他多想,说以后我会注意了。老公说了句: 异国他乡,辛苦你了。我看了他一眼,淡淡的苦笑一下,说: 也辛苦你了。
女儿还是沉默地吃饭,安静得如空气一般,一如既往的气场微弱地存在于每一个空间里。
第二天,我如往常地上班。老实说,一个人看这样的店,的确容易被盗,本着Ava“有功不赏”的态度,我也对应出自己的一套生存之道: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凡是要求看pipe的,我一律以没有锁匙为由拒绝,反正卖了高价,赚的是Ava,但当店铺失窃,我就成了“背锅侠”。
零食偷盗依然防不胜防,特别在人多的时候,但好歹在我能够承受的范围内,跟那pipe不一样。权衡轻重,自然就会生了对策。
下午3点,天空下起了瓢泼大雨,夹集着狂风,mall外响起了树叶被吹得哗啦啦的声音,天地间一片黑暗,鬼哭狼嚎般,仿佛一下子整个空间坠入了无间地狱,人像一颗灰尘,随时被这妖风刮得东歪西倒。
又到了中学放学的时间,来避雨的青少年更多了,店里被围着水泄不通,我一边忙一边想着女儿,不知道她有没带伞,要不要跟学校说一声让老师带她回家,或我向Ava请假,提早一点去接女儿放学。
我的思绪越乱,店里的人越多,心里不自觉地慌了起来,边结帐边留意零食架子,手忙脚乱得好几次差点找零都差点出错。
我内心希望这波热潮快过,好让我快点给电话学校,一想起那风雨飘摇中的孤独身影,我的鼻子就像泡在醋缸里,一阵一阵难受不已。
这时在簇拥的人群中,我看着一个小脑袋,穿着我最熟悉的紫风衣,她一边举高手向我挥手,一边用家乡话呼叫我:妈妈!妈妈!
我又惊又喜,急忙朝女儿那看去,她身板小,不一会就挤到我跟前,然后就站在零食架上一动不动。
我因为忙,也不知道她葫芦里卖什么药,一边结帐一边往她那里瞥,只见她像一名小小的卫士,死盯着那些靠近零食架的青少年,许是她的眼神太不柔和,那些青少年也忽视不了,一些匆匆地拿点零食让我结帐,而一些不怀好意的青少年逐渐散了。
待店里冷清下来,我叫了女儿过来,这才发现她身上溅了许多小泥点,连头发都还滴着水,裤子上是不规则的水花痕迹,我顿时就明白了。
在小镇,我曾遇过许多挫折,许多次我都咬牙挺过,我泪点高沸点也高,喜怒一般不外露,只是那一次,我的眼泪没止住。
小镇只有一条主干道,叫highway 7(不知道有没有暴露小镇的位置),这是一条高速公路,但这高速公路上可以行人,也可以骑自行车,不过就是划了白线,区分了机动车道和人行道,自行车道。
(注:后来在温村,也见到许多繁华路段有一条这样的自行车道,大小只能一辆自行车通过,在身侧则是各种或重型或飞驰的机动车,我常常觉得危险异常,但不少自动车环保爱好者还是特别偏爱这种出行方式。)
女儿的学校离我店里大概15分钟路程,但她要跨过highway7,然后沿着公路一路向便利店走来,这一路上,或许她很孤单,又或许她很害怕,过往的汽车也没怜惜她,飞驰而过溅了她一身小泥点,一裤的水花,小小的雨伞挡不住瓢泼大雨,我几乎可以肯定那雨水拍打在她头上的那一瞬间,她还打了个寒颤。
“你怎么不上after school乱跑呢?你知不知道这样好危险的?”我几乎要吼她。
她一如平常的冷静,我迅速用纸巾将她湿透的头发弄干,一边听她淡定地说:“after school 好无聊,我以后都不上了,我已经跟老师说了,老师让你签份文件。妈妈不用担心安全,我跟四姐妹一起回家的,大家有照应。”
说完她拿出一份文件,是一份责任自负书,加拿大未满12岁的小孩不能自己步行回家,想来学校怕承担责任了。
而女儿说的四姐妹,就是住在便利店附近的四姐妹,父亲是邻小镇的一名教师,母亲是家庭主妇,生了四个女儿,都只差一岁左右,她们放学后总是结伴相随回家。
我那么内向的女儿怎会跟她们混成一片,大概是她为了壮胆,不远不近地跟在她们后面吧。
不怕一万,最怕万一,即使民风淳朴,但经历的盗窃事情仍让我心有余悸。我不愿签名,女儿看出我的心思,就自作主张地在纸上随笔一写,然后说:好了。
我不愿她再来店里,就强硬要求她不准再来,想起她单薄孤单地走在路上的身影,我就没由来的心酸。
她笑呵呵地说:“妈妈,我已经跟老师说我不再上after school了,因为人数不够,下周after school也解散了。所以以后放学,我就来这里了。”
(注:加拿大的after school一般由外面符合资格的教育机构承包的,至少卑诗省是这样,一周五天可以学习不同的东西,但一般招不够人就开不成班了。小镇的就只由一个教育机构负责,一到五都是体育,本来报的人寥寥无几,原因我前面一章已经详细说过,现在连女儿都退出了,经营不下去也是理所当然。)
正在我思绪万千时,店里走进来几个青年,他们要求购买grinder(研磨大 麻的工具),在查看了他们身份证后,我打开了玻璃柜。他们在那里挑挑选选,其中一人觉得无趣,就在店里闲逛,不一会就徘徊到零食架前。
这时只见女儿站在零食架前,双手叉在胸前,死死地盯着那青年。那青年被盯着全身不自然,不解地回望向女儿,女儿也不畏惧,就这样直直地盯着他,他只好没趣地回到玻璃柜前,催促他的同伴快快结帐离去。
待他们结帐后离开后,每当有比较多客人进来,女儿总是紧紧地跟着那些我无法同时顾及的客人后面,像“小尾巴”一样,直勾勾地盯着人家。
望着她弱小的身影,我瞬间就明白了。
2016年的时候,她才8岁多,陌生的环境,不同的文化,异类的同伙说着她完全听不懂的语言,远离了从小陪伴的外公外婆,让她本来沉默内敛敏感的内心更加沉默,以沉默掩饰了她对陌生环境的恐惧,而我作为母亲,在为生活挣扎的时候,通过她沉默的不喜不悲的外表,自以为是地以为她是适应的,她会慢慢快乐的,殊不知心窍太多如我的她,在静默听到我和他爸爸偶尔抱怨工作的事情后,平静如水的表面竟然有了小小的盘算。
我不知道胆小的她是如何跟学校说不愿再上after school的;我也不知道她交际能力并不太强是如何与四姐妹约好一起步行过来的;我也不知道狂风骤雨的天气有没有让她有过退缩和害怕; 不知道她有没有因为湿掉的鞋袜而后悔自己的盘算。
但我清楚地明白,历经万难,她只是拼尽全力来到她母亲身旁,为她的母亲共同撑着一把伞,抵挡生活的风吹雨打,在我处于弱势时,共同抵抗生活,成为我一直忽略,但却一直存在的沉默守护者。
我与她,未必如其他的母女般亲昵,只因我们个性太过相近,孤芳自赏,遗世独立,幸好,她以勇气向我靠近,在我心中点了一团火,燃起我对生活的斗志,也温暖了被生活伤害得七零八落的心。
万物皆有裂缝,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自此以后,下午三点放学,小镇的人总会在highway7看到女儿像小尾巴一样随着金发碧眼的四姐妹回家,而我的店里也因为这小小守护者,再也没有偷盗的情况,直到我救起那个赤脚逃跑的叛教徒女人,当然,这已是后话。
与Essie交班后,我驾驶车回家,一向静默的女儿在车后面哼着小曲,恍惚间,我听出了那是《鲁冰花》的调调:
我知道 半夜的星星会唱歌
想家的夜晚 它就这样和我一唱一和
我知道 午后的清风会唱歌
童年的蝉声 它总是跟风一唱一和
当手中握住繁华 心情却变得荒芜
才发现世上 一切都会变卦
当青春剩下日记 乌丝就要变成白发
不变的只有那首歌 在心中来回的唱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 地上的娃娃想妈妈
天上的眼睛眨呀眨 妈妈的心呀鲁冰花
家乡的茶园开满花 妈妈的心肝在天涯
夜夜想起妈妈的话 闪闪的泪光鲁冰花
啊... 闪闪的泪光鲁冰花
这是小时候,女儿每晚睡觉,我在她床前必哼的睡眠曲,鲁冰花象征着母爱,春天开花,芬芳满株,等到缤纷凋谢,散落的花叶虽然混入尘泥,却是在悄无声息地呵护和滋养着茶树(子女)。
只是鲁冰花的牺牲,让茶树变得更壮更好,当春风再次吹遍大地,鲁冰花重生的一刻,更壮更好的茶树也已经能为它遮风挡雨了.......
[移民故事] 加拿大死亡文化:坟场里漫步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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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处枫叶情 发表于 2019-4-21 05:35 | 只看该作者 |只看大图 |阅读模式 打印 上一主题 下一主题
本帖最后由 一滴自来水 于 2019-5-9 10:37 编辑
坟场里漫步
在我们的生命中,有些人,可能已经无数次与你擦肩而过,你一直都感觉不到他的存在。突然某一天,或许那天阳光明媚,又或许空间传递出迷人的花香,又或许整个空间的磁场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当你和他再次擦肩而过时,有意不意地回眸一瞥,这一瞥或许只是好奇,又或许是某种难以名状的潜意识,而这一瞥就是佛法中所言的“缘起”,而人生往往最不可控的,其实就是“缘灭”,甚至结束时,还来不及告诉他一声:各自珍重。
这是我和“夜半歌声”女人的故事,或许会引起你不安,我也犹豫了许久究竟要不要纪录下来,因为这是我一段不敢触及的回忆,每每回忆起,内心总像沉沦于最暗黑的大海深处,让我无近窒息。心灵治疗师说过,最好的心理治愈,就是敢于直面自己的恐惧,将其暴露在阳光底下,于是我以文字为光,照耀我内心那一片“无人诉说”的领土,将其诉之大众。
曾经有读者说我的文字弥漫着淡淡的忧伤,这种忧伤犹如厚雾的清晨,遮挡着生活的一切美好,让人不忍其中。可这就是真真切切的生活啊!只有真正经历过,才能将每一个脑海中的细节以文字描绘轮廓出来,栩栩如生地呈现在大家面前。有时候,人的命运有如蝼蚁般,她的离开甚至泛不起丝毫水花,像一片深夜坠落的雪花悄悄地融入大地的怀抱。而我,或许只能通过只言片语,告诉大家:她来过.......
夜半歌声”的女人有个真实的名字,叫Janet。
在文章的开始,容许我再说说关于Janet的故事,许多资深的读者或许还记得,我到达小镇的第一天晚上,在夜半的时候,曾经听到非常瘆人的童谣,继而是凄厉的哭泣声,让我感到恐惧异常,诡异无比。我住在山坡上,最靠近我的也只有山脚下的两户邻居,后来从山脚下的热情的邻居Carm的口中才得知,那歌声就是来自于余下的那一户邻居。
许多读者应该还记得,那户人家住着一个九十多岁的形象类似泰坦尼克号的Rose的老人家,那老人家是英国人,在二战时期随夫迁徙至加拿大这片土壤,继而落地生根,繁衍后代,她与丈夫一共有十二个小孩,之前一直在阿尔伯塔省生活,后来退休了,抵不住阿省酷寒的天气,找到卑诗省这归隐的森林小镇开始了悠闲的退休生活。
Janet具体是他们第几个小孩,我不是很清楚,估计排行七、八左右,她是唯一一个跟随着父母迁徙的孩子,其他的小孩都在成年后各奔东西,甚至Janet年龄最大的姐姐已经离开人世(当然这是她后来告诉我的)。在小镇,Janet邂逅了她一生至爱,结婚后还育有一儿子,生活幸福美满,可惜随着丈夫的失业酗酒家暴,幸福的生活由云端坠泥,更可怕的是,在一次酒后发疯的拉扯中,她丈夫失手将儿子断送了(具体看连载四),这以后,幸福的一家也散了,丈夫被判入狱二十多年,Janet接受不了儿子离世,一直疯疯癫癫,每晚夜深人静,就会边哭边唱摇篮曲,以泪泣夜,成为小镇最为凄怆的一抹色彩。
我与她,本无交集,我甚至害怕与这样的人打交道,她疯迷已深,执念如层层枷锁压于自身,让其沉溺其中不能自拔,我非解锁人,她亦无挣脱枷锁之心,况且我与其成长教育年龄背景更是南辕北辙,本来这辈子就如平行线一般,永远没有交集的一瞬间。
但命运就是那么奇怪,平行线也会有交集,如果它们是动态地向对方靠近,当它们重叠的一刻,就是交集的一瞬,即使这种重叠只是非常短暂,却已让人觉得弥足珍贵,感恩奇迹。
而我与Janet的交集,来自于我工作的便利店,便利店对面有一面包店,老板娘Jane经常将卖剩的肉桂面包给我,我对肉桂那味道天然抗拒,总觉得类似风湿药膏那味儿,于是总是将Jane的馈赠分予山脚下的两户邻居,其中一户就是90岁老太太与她的女儿Janet。我与老太太的关系随着我偶尔的“赠面包”行为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彼此间还闲聊一二,拉拉家常。
那是五月末的一个周日的午后,阳光非常明媚,漫山遍野开满了各色小野花,阳光洒在小草上,树上特别的绿亮。这是一个颇为慵懒的午后,吃完午饭,女儿像往常一样在家看“小马宝莉”动画系列,老公还与醉汉罗宾一起装修,望着窗外好风光,我突然有了想去散散心,与这明媚的风光相融的心情,女儿看到正在兴头上,不愿与我出外,我再三叮嘱她不要随便给陌生人开门,就独自出门了。
我一边走一边带着手机拍拍照,沿路多是独立屋,也没见什么人,偶尔见到独立屋前一大块草坪的洒水器正如喷泉般四下溅发出水花,几只波斯狗冲到路旁嘲我不礼貌地吠着。天空没有一丝云彩,蔚蓝的颜色美得不太真实,空气清新得一如过滤过一般,不得不承认,加拿大这个国家,从四月到十月简直是人间天堂,每个月都是不同花类的花期,而那种热并不似广东那种潮湿的酷热,再热往树荫下一站,都是阵阵凉意,所以,你在加拿大很少见到有装空调的家庭,可惜这几年气候开始反常极端,连带我后来住的温村都各种或暴雪或干旱酷热难耐。
正当我沉浸于这一片美好的风光中,身后响起了一阵急促的喇叭声,我正恼着在兴头上被打扰,毕竟我在这明媚的春光中仿佛忘却所有世俗的烦恼,仿佛自己还是十年前那个文艺青年,心中诗篇浮现千万首歌颂着这美好的风光,此刻觉得自己既孤独又自由,真真是个透彻骨的浪漫主义者,而这满满的情怀就被这喇叭声扰乱了。
我愤怒地扭头一看,却在1秒内将愤怒的表情自如地切换至微笑,连我自己都觉得可以拿奥斯卡,不为什么,我看到一辆白色的小轿车停在我身后,里面正是那九十多岁的老太太,还有Janet,她们养的金毛寻回犬也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圆溜溜的眼睛水汪汪地看着我,看着可爱又良善。
老太太微笑地嘲我挥挥手,继而缓缓地下车,正要与我拉拉家常,而Janet也意外地下了车,微笑地望着我,金毛也乖巧地半蹲着在她身边。她们今天看上去非常不一样,老太太梳了个非常整齐的发髻,穿着一套类似于英国女王那身套装,全身洁白,质感非常好,裁剪非常得体,更让人觉得完美的是她配戴着一对雪白的蕾丝手套,脚上穿着一对湖水蓝的细高跟,这是一个非常优雅的欧式淑女形象,看上去高贵异常;Janet再也不是满头乱糟糟的灰白发,头上胡乱地佩戴着各种小女孩蝴蝶结装饰,她的头发被发胶打得纹丝不乱,三七分界,发尾还微微向外翘,这是一个五六十年代非常流行的复古发型,精致无比,她穿得虽没老太太隆重,却也非常得体,一身非常修身的蓝色棉质连衣裙突然出她修长苗条的身段,脚上踏着一双黑色皮质的单鞋,一切都恰到好处。
真的是人靠衣装马靠鞍,老太太一向是优雅的,只是我没想到的是Janet,她跟以往疯疯癫癫的形象完全不同,眼前的她与那个晚上唱摇篮曲的诡异幽灵是怎么也联系不到一块去,眼前的她平静祥和,没有一丝戾气,原来她也是美丽的,只是过往的暗黑经历挣拧了她的灵魂。
我还在失神,她们再次嘲我挥挥手,她们眼中满怀善意,笑容温暖得如这五月末的天气,这是非常美好的画面,以至于多年后,偶尔想起Janet,这幅美好的画面就会浮现出我的脑海,迟迟不能消退。
人生若只如初见,对于我来说,这是我与Janet真正的初见,而当她离开了人间,我的生活再也没有一丝她的气息,甚至我还寻找不到她短暂存在于我的生活的证据,偶尔想起来,只能在回忆的角落寻找,这种无人诉说的苦闷,只能与诸君通过文字诉说。
老太太与我打了个招呼,跟我闲聊了几句,Janet安静地听着我们聊天,微笑地保持沉默。我称赞她们今天衣着极为优雅得体,想必她们定然是附宴去了。
老太太听后哈哈大笑:“今天是周末,我们去教堂做礼拜去了。” 我恍然大悟,熟悉我文章的读者,应该还记得小镇的周日真的荒凉冷清无比,即使是镇中心,也超过大半的店铺关门,原因是小镇的人大多是基督徒,他们周末都史命般地聚集在一起,唱赞歌,听圣经,然后有时会聚个餐,一起唱个歌跳个舞什么的。这种信仰一般从小抓起,所以做礼拜大多一家老小共赴,教堂偶尔有志愿者举行小朋友间的活动,特别在万圣节或圣诞节的时候,小朋友会齐聚玩各种小游戏,对于娱乐缺乏的小镇来说,是难得的快乐时光。
当然这些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Janet后来带我赴了几次教堂做礼拜,后来我以各种借口拒绝再赴,不外乎是因为我听不懂英文各种艰涩难懂的圣经人物关系,我不评价别人的信仰,要说的话当真是一个大命题,就我个人来说,我偏好佛法,那是大智慧,当然我并非佛教徒,佛法只让我更客观,以更宏观的眼光看待世间万物,我唯一相信的是天道,是命运,所谓的求渡己,其实说到底只能自渡,放下执念,天高云淡。
参加教堂聚会的人,一般衣着体面隆重,男的大多穿西装,女的大多套裙,后来我见到小镇的一个执荒流浪的做礼拜都梳着发胶,穿着得体的西装,一改往日的颓态,我就知道这个是作为基督徒的首要礼仪,更有意思的是,无论在小镇,还是在大温,你会发现各种各样的教堂非常多,就小镇这几千人口,教堂竟多达十余间,他们之间竟然有着不同的教义,有的里面放满十字架,有的却不放一个,彼此间也不大相容,这里面也的确大有文章。
老太太这身雪白套装加上蕾丝手袜,实在太好看,我忍不住称赞一翻,老太太美滋滋地听着,口中不断说:thank you,然后她说了一句我意想不到的话:“有兴趣一起散散步吗?”
她和Janet的眼神尽是渴望和柔和,之前她也相邀好几次,但我考虑到Janet疯疯癫癫,也婉拒了好几次。这天阳光正好,她们目光友好柔和,空中弥漫着沁人的野花之香,我突然有种盛情难却的感觉,于是,我答应了。
然后我立即后悔了,她们邀我坐在车后座,说带我去一个特别好的地方,这辆小矫车,由90岁老太太驾驶(不用吃惊,小镇100岁还驾驶的都有),Janet由于没驾照坐在副驾,而我就悲催了,与金毛一起坐在后座。真正老外的车内部,分两类,一类极度清洁,里面还有阵阵清香;另一类极度脏乱,里面各种零食盒子,饮料罐,还布满各类未知毛发,一般来自宠物的,猫啊狗的什么的。
非常不幸,老太太的小轿车属于后者,在打开车门的一刹那,金毛首先上车,然后伸出舌头滴着涎,刚好一滴滴地渗入那黑色布艺沙发里,那布艺沙发每一方寸之地,都布满了金黄色的狗毛,我并非洁癖之人,只是这实在让人难以入座。
老太太看到我犹豫不决,也猜到个大概,连忙让Janet拿出一条毯子,铺在沙发上,说毯子是干净的啥的,让我不要介意,我当然也是个识趣之人,连忙说谢谢,于是一屁股坐在毯子上,潜意识总觉得金毛的毛发透过毯子狠狠地刺痛我的屁股,于是慢慢向前挪动,更不敢靠背那沙发,最后我姿势就成为了一个向前俯冲,屁股只占沙发五分一,紧紧抓住前方沙发后背的滑稽状态。
车子不紧不慢地向前驾驶,老太太的驾驶技术还算平稳,经过无数零零落落的住宅群,金毛一刻不停地望着我,我非常担心它下一刻就亲昵地舔一舔我。我的座姿实在太痛苦,不一会就腰酸背痛,我只希望尽快到达目的地,说实话我后悔了,难得自由自在的时间,我偏偏掺和入别人的生活,平静如湖水镜面似的心情此刻像被棍子搅混似的,即浑浊又波纹起荡。
十分钟后,老太太还没有停下的意思,两旁是高挺笔直的参天大树,树间长满超大株的蕨类植物,比我寻常见到的要大许多,房子的数量也少了许多,偶尔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似近而远的狗吠声。我实在忍不住问了老太太一句:“还有多久才到?我们要去什么地方?”
这时,Janet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我,说了一句我至今仍记忆深刻的话:“I would like to dig a hole and bury you.”
这是她的原话,懂英语的亲应该知道她说的是啥,她的意思是: 我要挖个坑,将你埋了。
我的脑一下就炸了,想起许多变态电影的情节,加上她诡异的神情,乖戾的夜半歌声,幽灵般的语调,简直一活脱脱恐怖片拍摄现场。我的警惕性立即空前提高,全身进入紧绷状态,血液因过度紧张而沸腾得让我头脑格外清晰,我的脑海中一瞬间闪过千万种念头,想此刻我应该如何脱身,保障自己的生命安全,最坏的打算是跳车逃逸。
老太太倒像往常那么平静,听见Janet的话后哈哈大笑:what a nasty girl!(真是一个淘气的小女孩)
果真如此,女儿无论年龄多大,在老太太心中也还是小女孩,无论说出任何没营养价值的话,对于她来说都只是调皮,完全莫视我这个被动掺和的人听到是什么样的波涛起伏。
正当我思绪万千时,车里猛地一拐来到了一个绿草茵茵的地方,这地方的门口有一黑色的敞开大闸,两旁好像各有一个牌匾,由于车速过快我看不到具体名字,想来应该是某公园的名字吧。
车子转了个完美的弯,就在路边停下了,我迫不及待地下了车,金毛也随之跃下,Janet不缓不急地跟在我后面,我使尽全力地伸展一下身体,缓解这十多分钟坐姿的痛楚,没想到老太太驾着车子拐个弯然后跟我招招手:“Anne,我有点事情,一会让Janet带你走路回家。”
在我还没回过神的时候,老太太已经一溜烟地驾车而去了,留下还在愣神的我。我扭头看看Janet,迎来的是她似笑非笑的眼神,我小心翼翼地问她:“你应该懂得回家的路吧?”
她没说话,径直地往前走,我只能紧随她前往。这小镇看似人文简单,但蕴藏极为丰富,住宅散落,占地极广,森林覆盖率非常高,这意味着我不紧随她,我随时可以在这荒凉之地迷路,当黑夜来临,野生动物横行,我生存的机率会大大降低,不是我吓唬大家,即使后来我去到温村,好几次在沙滩边还遇过熊出没,至于野狸等偷袭我后花园更是常事,人活在加拿大,尤其不是在特别发达的地区,你也不过是智商略比它们高的动物,简单地说,你是它们食物链的一环。
我边紧随着她,边环顾四周,这是一大片一大片非常平整的草地,占地非常广,这草地修得很平整,散步的老外三三两两,有的拉着狗,有的在长凳里悠闲地看着报纸,还有一两个直接躺在草地上,跟普通的公园并无二样。
可是越往前,越不对劲,那茵茵的草地的平面镶嵌着一块又一块的水泥石板,上面还写着各种各样的字,那些水泥石板与草地浑然一体,水平面一致,我在想,这应该是一片纪念草地,类似于烈士或什么英勇战士牺牲,然后政府刻个碑用来纪念英勇事迹的什么的,但占地如此之广,也实属罕见。
我一边走一边路过躺在草地上的一个中年男人,那人穿着中裤短袖,戴着墨镜一动不动,估计是在享受这难得的日光浴。Janet在前越走越快,我也小步快跑欲要追上她,可惜踩在前方一土地上觉得特别松软,鞋子都陷了一半进去,我正在努力拔鞋的时候,一旁的中年男人突然开口:“在坟场奔跑是极不礼貌的行为,你踩的地方是老史密斯刚长眠两天的地方,我想你应该对他感到抱歉。”
那人说得不紧不慢,边说边从草地上坐起来,直直地盯着我,虽然带着墨镜,但透过阳光还是能看出他略带恼怒的眼神。
虽然阳光猛烈异常,但我的后背的汗已经涔涔,一股寒气如电流一般从脚底直窜而上,在我丹田处爆发至整个身躯,这种突如其来的恐惧感让我全身不寒而栗,鸡皮疙瘩起来一阵又一阵。
“坟.....坟场?”我因恐惧早已语无伦次。
“不然呢?”那男人邪蔑一笑,紧接着说:“你踩的那地方是老史密斯长眠的地方,我早两天才在这里送走他,瞧,那泥还是湿的,草皮也还没来得及铺上去。”
我低头一看,这土地一瞧就是新土,而且与旁边的土地色号并不一致,简单地说,这土地是湿土,旁边的是干土,更可怕的是,这湿土刚好是非常平整的长方形,长与宽的确是一个人平躺的面积大小。
我吓得大叫一声,连忙往后退几步,许是太急,一屁股跌坐在草地上,而这又恰好坐在一块石碑上,那触电般地弹起来,周围望去,只发觉这地上密密麻麻的碑瞬间非常渗人,我觉得自己无处可去,无处可逃,每方寸之地都埋着历经一生甜酸苦辣的灵魂。
那男人看到我如此恐惧哈哈大笑,他怎么会明白,广东人对死亡甚为敬畏恐惧,更惧怕山坟坟场,每年拜山都只能挑上好日子,小时候路过山坟野坟,我奶奶总是非常虔诚地鞠躬,口里还碎碎念,如果我不懂事用手指指着山坟,我奶奶立即害怕得直抖,直吼我说小孩手指山坟,长大后手指会弯曲,吓得我也跟着她一起碎碎念。
每年七月十四前夕,俗称中元节,家里都有非常大的祭祀仪式,只觉得那天整个房子都弥漫着浓重不散的烟味,那些“花衣纸”堆得像一座座小山,从我懂事起,每年中元节前夕就被我娘拉去路边,或江边祭祀,舍钱舍米,我娘一边拜一边烧纸钱,我则在一旁将大米和硬币向四边撒去。
原生家庭对死亡的尊重和恐惧一直弥漫在我心头,所以我立即朝东南西北的方向双手合十虔诚致拜,口中也学着说我奶奶小时候拉着我说的那套说辞,这是我的条件反射,不在乎地理位置,也不在乎受教育的程度。
那男人很感兴趣地望着我,看着我做的一系列滑稽动作,直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被他轻佻的态度惹怒了,直接吼他:“这笑什么笑,你这叫不尊重死者!好好一个人,哪里不好躺,非要躺坟场!”
在我写文章的时候,部分挑衅的读者总以为我在写小说,但作为一个广东人,没真正经历过,谁会无事去坟场游荡,我们的文化和风俗决定了我们敬畏的事情,而只有真正经历过,才对其有如此深刻的认识和感悟。
而我与那躺坟男人的对话,就是我这章写作的重要内容:中外(北美)对于死亡文化的差异。
移居到一个国家,不单地衣食住行,更要了解方方面面,其中死亡文化就是非常重要的一环,一种社会现象的产生,是许多文化交融在一起的洐生物,了解越清晰,自然明白事物的成因和脉络,而更重要的是,一种文化能延伸至许多旁枝末节,具体又再反眏到生活的方方面面。
许多人像我一样,从电视剧中,或生活中,看到的坟场是类似这样的:
人的固有印象非常重要,它会让你对于具体事物有了大致轮廓,当事实跟脑中的印象并不重叠的时候,你甚至意识不到,因为固有印象欺骗了你的触觉,让你的反应变得迟钝不敏感。
就像这一片绿草茵茵,三三两两的行人在散步,还有人躺在晒日光浴的地方,那碑还是与地面水平放置的,我真的无法将其与我心中弥漫着庄严肃穆气息的坟场形象保持一致。
那男人看我恼怒了,继续笑笑说:“我妻子长眠在此三年了,我思念她,每周都在这躺着几小时陪伴她,像我这样的人很多啊,你瞧那边,那个老者,经常躺在他母亲的坟旁,这习惯已很多年了。”
我顺着他指着的方向望去,果然!一个老者在不远处也笔直地躺着,这实在让人毛骨悚然,在北美,许多人还选择土葬,在坟场看到躺着的人,实在让人分不清这是活人还是尸体,怎么不让人瘆得慌?
“你们不觉得害怕吗?”我轻声问,虽然我知道这样的问题好像有点多余,而躺坟的人思想也未必正常,但这问题无乎是自发式的,毕竟我无法体会躺着的地壳下表是一堆一堆白骨或未腐烂尸体的感受。
那男人转身扫了扫与地表相平的墓碑,我看见墓碑旁放着一束紫色的花,想来是他带来的。
“你肯定不是基督徒吧?”他摘下墨镜,转头平静地望着我,蓝色的眼珠像被初升的太阳照耀平静的大海,让人也觉得随之平静下来。
“我没特别的宗教信仰。” 我说的是实话,我信天道,信因果,信自然规律,甚至信命,偏偏无法坚信于任何一种宗教。许多人说中国人没有信仰,我特别讨厌这种说法,我们勤劳善良,敬天敬鬼神,大多人跟我一样,有所敬畏,务实,懂得有所为有所, 许多人都为家人,为自己的温饱而努力奋斗,“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就是我们的信仰,毕竟我们国人大多信仰自己双手创造出的果实,不能因为部分害群之马就否认大多善良之人。
“怪不得了,死亡没什么值得恐惧的,我们信了主,死亡后会在天国得到永生,我妻子只是比我早投入主的怀抱,而我也终有一天投入主的怀抱,我与我离开的家人终会团聚。” 他的眼神非常坚定,当说到重聚的时候,甚至有点喜悦,眼里闪烁着幸福希望的光芒。
这种光芒能直穿人的内心,让我瞬间顿悟出宗教信仰的意义。人生来有各种人性的弱点,我们会妒忌,会愤怒,也会有贪婪私欲,而这些弱点夹集着愤怒与喜悦的极致情绪,当这些情绪失控如脱缰的野马一样,人类就会做出各种各样极端的行为。
而好的宗教有规范人类行为,导人向善的力量,简单地说,人的思想天性有如漫天沙尘暴,四散无定,里面有最为光明也有最为邪恶的东西,四处散逸,而好的宗教有如一把能手,将四散的风沙聚集一起,塑造出符合其宗教核心思想的沙雕,规范了人的思想,让人按照宗教的宗义衣食住行,不越轨,不越过那框框。思想主导行为,所以宗教重塑思想,也重塑行为。
可惜这点也利用于许多邪 教组织,既然好的宗教能收集思维风暴重新雕塑,那邪 教也一样,教派将你的思想塑成各种各样沙雕,树立各种各样的框框,有的甚至不合常理,泯灭天性,但被塑造的思维就是跳不出那框框,所以世界同样也有那么多以宗教为名的极端组织。
老实说,我于任何宗教真的是门外汉,其一是我受过的教育,其二是我害怕任何思维的雕塑,我看过许多佛教书籍,但只是由于它能让我平静开明,增长智慧,悟天道。
而我认为基督教的最大好处之一是让人类大大减少对死亡的恐惧,对“归途”存在喜乐感,对亲人朋友离世的悲痛也减半,因为他们对于上帝的存在毫不怀疑,认为人类死亡只是肉体消亡,灵魂会归天国,而失去的亲人肯定会重聚,而这恰恰是人类最大的精神支柱之一。
基督徒一般很小开始就在教堂听教义,唱赞歌,所以即使是很小的娃娃,他们都对上帝天国深信不疑,一般无论大人还是小孩,对死亡都相对平和。这种思想的意义极大,所以他们并不忌讳在坟场散步,看报纸,甚至平躺。
后来我去过卡尔加里旅游,住的酒店附近就是一大片坟地,老外也很喜欢在那附近散步,当地华人还戏谑说那叫“旺地”。
而无论在什么地方,坟场附近都建了不少房子。在小镇,我前文提到的阿梅(在Ava中餐馆工作,以机械手般灵捷包云吞被雇)就跟她的老外老公住在坟场旁的房子里,粘贴其中的一章唤醒一下大家的记忆,在我的文章里《活在狼群里的中国女人(一)》曾经提及:
而并不是所有的坟地都那么规范的,例如无论在小镇,还是卡尔加里,我都曾看到过零星几处小坟场,那种就是我们在电视剧里看到的有墓碑或十字架的那种,占地只有大概两间独立屋大小,而这坟场两边或四周都是住满了人的普通的住宅。
后来我搬到温村,其中最大的坟场在本拿比,它的四周也建满了住宅,国人忌讳,一般不愿在那附近买房子,老外却大多趋之若鹜,原因是他们爱静,更重要是那些房子的价格比普通的房子价格低30%左右,租金更低一大截。
而对于死亡文化的极致体现就在每年的Halloween,俗称万圣节,老外将骷髅骨头,将十字架,棺木墓碑都往家里搬,这在中国根本不敢想象,虽然近些年的万圣节文化在中国横行,但只流行于年轻人间,甚至在某些娱乐场所,或玩味地在幼儿园间Cosplay,但绝不会风靡于家家户户间,作为国人,我还是更喜欢红色喜庆的样子,例如窗户贴纸,春联,大红灯笼,响亮的炮竹,甚至新娘身上的大红裙褂,那是我们一代又一代传承的喜庆热闹,是流淌于血液里对幸福的期盼。
想到这里,我突然明白了老太太与Janet并不诡异,因为在她们心中,坟场的确是散步的好地方,这是她们的固有价值观,本是好意,只是与我心中的观念大相径庭而已。
我告别了那男子,朝他妻子的墓碑深深地鞠了一躬,那男子感动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继续闭上眼睛躺在妻子的坟地旁。那应该是一个非常雅致的女子,她的墓碑没有照片,但刻有一朵盛开的玫瑰,想来她是幸运的,她虽然已离开人间,但她在其丈夫的心中开出了一朵永远鲜艳的玫瑰花,永不凋谢.......
环顾四周,发现Janet正坐在不远处,我赶紧走过去,边走还边注意脚下的泥土,生怕像刚才那样踩在那一堆新土上,扰了地下的清静。
以前我对Janet所有的理解都来自于Carm的说辞中,要不是这次偶遇,大概我永远也不知道她背后的故事,而我与她真如两条平行线那样,各自在自己的空间里永不交集,所以,命运真的好奇妙,它创造出一个奇妙的契机,让原本豪无交集的人相遇,继而相知,然后在友谊的果实将要成熟之际,命运之手冷不丁将这未成熟的果实狠狠扔在地下,继而蹂碎,我甚至还来不及发出惋惜之声。
我在背后唤了一声Janet,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地说:“你知道吗?这里埋葬的都是我最爱的人。”
说完,她依次从左往右指着她面前的石碑:“ 这是我爸爸,我家后花园里的水蜜桃,黄杏,还有苹果都是他种的,以前他在的时候会时不时喷药施肥除草,那些果非常甜,不像现在滚满地生虫烂掉,后花园那么大的草地每年还要雇人剪,每次还要花费一百多刀。”
我并不奇怪,Janet家的后花园跟Carm的后花园差不多大小,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坡,加拿大的人力费用奇高,所以打理这一大片草地果园的确费时费力,尤其在家里只有两个老弱妇孺的情况下,即使荒废果树,但长势惊人的草地总不能视而不见,而且草地不修剪是犯法的!所以即使从牙缝里挤也要挤出修草坪的人工费用。
Janet的后花园:
我看那墓碑上刻着一辆拖拉机,想来这位老先生一辈子应该都是勤劳朴实的,而他这辈子的辛劳也换来老太太和Janet的安身立命之所,以至于其百年以后家人不用受风吹雨打之苦。
而我猜想老太太与Janet赖以退休金和残疾金生存,Janet不够65岁,按理是没到领取退休金的年龄,但是她多年疯迷,在加拿大,精神的残缺也属于残疾人范畴,是能够领取补助金的。
接着Janet指着另外一块墓碑,跟我说:“这是我姐姐,我们十二兄弟姐妹,只有她已经去世,她比我爸离世还要早一两年。”
她说得轻描淡写,无喜也无悲,像在诉说着与自己不相关的事,由此可见,兄弟姐妹多的家庭,长大有的疏离冷淡如陌生人,父母在,大家之间还常走动,父母去,大家或者只是这世上血浓于水但情同样淡如水的陌生人罢了,许多兄弟姐妹的感情纽带来自于父母,如一条藤上的葫芦娃,藤断了,娃就四散了。
至少在我以后住的一年多里,也只见到老太太的一两个儿女来过,在Janet离开后,她依然孤独地与金毛为伍,像日落西山的夕阳般,再美的余晖也照耀不出儿女们归家的身影.......
Janet指着她姐姐旁的一块面积不大不小的草地:“这是我妈妈Margaret的预留墓地,另外这块是我的,在我爸爸去世的时候,我妈妈已经买下了这两块墓地了。”
在北美,墓地的价格也像国内那样涨涨涨,尤其是一些管理完善的,像经常修剪草坪,或一些园艺那种管理式的坟场,墓地的价格就更贵。这小小的几平方米土地,2016年的时候,小镇的价格大概接近8000刀,我之所以知道,不外乎是在便利店工作的时候,偶尔跟面包店老板娘Jane聊起的,她离了几次婚后,还是觉得男人靠不住,想来还是自己的母亲好,于是她趁着手头有点钱,就买了块墓地在她母亲旁,将来可以永伴母亲。
他们对于死亡、墓地的看法很平淡,也并不忌讳,所以像Janet那样,母亲高龄,她又疯迷成性,在她父亲百年后,她母亲买下两块墓地也实属正常。
可能许多人在想,小镇的人有没有火葬,那倒是有的,只是大多选择土葬。这坟场我见到一排排水泥板,占地不大,里面分开大小相同的一格格,估计放进骨灰,外面镶着大理石,这点倒跟电视剧的似类,有照片有名字,周围挂满了鲜花。
我望着Janet那两块空的墓地的茵茵青草,心中感慨万千,或许这生命力如此旺盛的青翠欲滴是许多许多人的肉体转化的结晶,肉体的分解消亡滋养了万物,而万物又散发出或氧气或二氧化碳于整个空间,继而进入人或动物的呼吸系统,循环不息。或者他们从未离去,只是他们转化成另外一种能量和形式,参与在我们生命中去,这大概就是物理中的“能量守恒”吧。
我正在沉思,Janet却突然低下头去吻空地旁的另一墓碑,然后扒在那碑上一动不动,不久我听到她低声抽泣,我轻轻地走进她,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如果我没猜错,这墓碑下长眠的就是她致狂的原因,是她用整个生命去爱的人——那个被她丈夫酗酒后失手断送的儿子。
这是我作为母亲的直觉,或者我们在做母亲之前,周身盔甲,活得自我又随性,天真且烂漫,但只有经过那锥心刮骨般的分娩疼痛,我们才蜕变,我们变得以温柔的眼光看待世界,我们变得平和和坚强,因为我们有了软肋。
每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都是惊涛骇浪中失去双浆的小舟,随波逐流,没有方向,没有希望,只是任由命运的波浪将小舟或颠簸或覆灭。
我没有说话,我与她之间,她需要诉说,我需要的仅是聆听。
“这是我的儿子Marcus,如果他没死,应该只比你小几岁。”她扭头望着我。我看到那墓碑上刻的是1990-1992,旁边的刻着一个双膝跪地,双手合十低头的天使,那天使脸挂泪水,正在哀伤地哭泣。看到这里,我也无由来地觉得哀痛,一股说不清的愁绪重重地压在心头,鼻子也酸酸的。
“我与孩子爸爸在这小镇认识的,那时候我是唯一随父母移居到小镇的孩子,我不爱大城市的热闹,偏爱这偏远小镇的宁和。后来我找到一份伐木场的工作,负责纪录被伐木的过磅和重量。”
Janet幽幽地说。而人是有好奇心的,直觉告诉我,我已经非常接近她“夜半歌声”的真相。我的职业习惯让我对曲折离奇的人物故事特别感兴趣,此刻我的好奇心已提到嗓子眼,千百遍传闻不如当事人一说。
“伐木场男多女少,而年轻的女人就更少了,工头带着伐木工经常对女工各种言语挑逗骚扰,我们敢怒不敢言。”
Janet的话如时光机,带我走进了几十年前的伐木场,去窥探她内心那一片神秘的庄园。
而她所说的“挑逗骚扰”,英语中叫sexual harassment,这是一个非常常用的词语,大家不妨记记。性 骚扰是欧美普遍存在的职场问题,在早几年的好莱坞金牌编剧的事件中更掀起轩然(敏感词被屏蔽)。时至今日,女性在职场尚且如此,可想在几十年前,女人在男多女少的伐木场是何等举步维艰。
“工头与总经理有裙带关系,我们投诉无门,所以经常所有的女工聚在一起,避免落单受欺负。但在一群伐木工中,有一个特别与众不同,他不跟着工头对我们瞎闹起哄。他像一只小奶狗一样,休息的时候总安静地呆在一角,他不像其他伐木工那样脏兮兮的,又粗鲁,他说话总是柔声细语,每天工作即使多累多脏,第二天回来,全身总是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不像其他人那样全身臭汗味,他穿那件黄绿相间格仔棉质衬衫特别好看。” Janet笑笑地说,脸上那刹那露出的幸福微笑,让我瞬间明白,她口中的他,就是那个牵绊她一生的人,而从她对丈夫的描述来看,她疯迷的原因并不是表面上看那样,婚姻不幸,儿子早夭这么简单。
她疯迷已深,天长日久,没人愿意去理解一个在他们眼中毫不价值的疯子的过去。她无处诉说的凄凉,才是她故事中最悲惨的一幕。
“我有意无意地接近他,逗他说话,他很腼腆,一害羞脸就涨得通红,那双宝绿色的眼睛像无人之地的深潭,安静且神秘,对我来说有致命的吸引力,就像向往深潭而往下一坠的人,我觉得自己泡在他那碧绿深潭般的眼睛里,任其沉溺。我和他之间,我热情,他若即若离,越久,我就越失去耐性,伐木场里的人都知道我对他有好感的事情,在过了那么久没确认关系后,我也有点意兴阑珊,女人独有的尊严让我放弃了这场追追逐逐。”她说的这些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遥远的天国里传来天使的呢喃,神圣美好且纯洁,我仿佛一下被带进了她那青春洋溢的岁月,感受着青年男女间暧昧的美好。
听说一段感情最美好的是暧昧的阶段,看来不假。
她笑了笑,继续说:“ 男人就是那么奇怪,当你热情如火的时候,他不敢靠近,当你冷却下来,他却向你靠拢,他后来有意无意地找我,我偏偏对他不冷不热,让他抓狂。我们的关系确立,是在一次我独自称木材重量记录中,那次工头看见我独自在那,就像往常一样用言语挑逗,各种露骨,我厌烦地走开,工头竟借故抓住我手臂不放,我正急得嚷嚷的时候,他出现了。他生气地拉下工头的手,然后用手臂搭在我的肩膀上,说:这是我的女朋友。工头诧异地看着平时默不作声的他露出了阴冷面色,也不再纠缠,甩下了一句:你走着瞧。然后一边悻悻离去一边口中骂骂有词。我心里洋溢着翻江倒海的幸福感,不真实地抓了抓他搭在我肩膀上的手,他顺势地紧紧握着我的手,那一刻的幸福感差点将我彻底淹没,我只感觉全身的细胞都在沸腾,在歌唱。” 她的语言表达能力很好,没有半点累赘即将人带去状态,一个人受的教育能从她的表述中可见一二,语言受思维模式的影响,而粗鄙还是深虑则以语言为镜子反映出来。
她虽疯,但只是她自我不得救赎,沉溺其中,或者可以说,她愿意疯,疯了让她更容易活着。许多人说天才疯子一线间,但其实只是许多聪明人有洁癖,他们的洁癖是在精神上的,当世道与他们构造的精神世界不相容时,他们宁愿以疯魔来面对也不愿破坏精神的乌托邦,所以处女座易抑郁疯狂的原因是这星座要求完美无瑕,洁癖,但许多时候,世界是有缺陷的,人性也没那么圆满,于是他们特别容易坠落精神的无间道,不得安生。不要问我怎么知道,我当然不会告诉你,我就是处女座的。
“我们的关系就那么确立了,那是我一辈子最快乐的时光,他同我赏花看雪看海登山,我们一起去过许多不同的地方,看过许多地方不同的日月星辰,我很喜欢看着他那宝绿色的眼睛,美好神秘得像加拿大夜空中舞动的极光,让人向往。后来,他劝我辞职,说伐木场男多女少,不方便,他不喜欢我被其他人骚扰,我劝他跟我一起离开,他摇摇头,说他在森林里出生,在森林里成长,如今在森林谋生,他早已跟森林浑为一体了,离开森林他不知道如何生活。” 她停了停,望着坟场周边围绕的松木森林,像注视着她曾经的爱人,神情凄婉又沧桑。
“我只好作罢,很快我就在一家小店找到收银员的工作,不久,我发现自己怀孕了,他很高兴。我们在森林里举行了简单的户外婚礼,我穿着白色的婚纱,与他在森林里许下一生的诺言。不久,我们的儿子Marcus出生了,我也只能辞职在家带孩子,虽然很辛苦,但看见Marcus一天一天地成长,再苦再累也觉得值得,他也有一双宝绿色的眼睛,比他爹更透亮更有神,还非常爱笑,可爱极了,每个看到他的人都说他是一个小天使。他特别听话,每晚只要我唱摇篮曲,他就安静地入睡,让我很省心。” 她摸了摸那块看上去有些年月的墓碑上刻着的哭泣的天使,就像母亲抚摸着自己小孩的脸,怜惜而慈爱。
这大概是她“夜半歌声”的原因吧,她失去了生命中最看重的东西,以歌祭儿,以泪泣夜,虽然悚然却让闻者伤心听者落泪,我们每个人都有生命中最为看重的东西,有时候可能是一个人,有时候可能是一份事业,有时候可能是某种精神层面的东西,一旦失去,整个精神世界土崩瓦解。
“伐木场的效益越来越差,跟连年的山火有关。(科普下,每年卑诗省都有许多森林大火,所催毁的森林面积极为广泛,六七月的时候森林大火的农烟甚至吹向温村,整个天空弥漫着黄烟,太阳望上去也成了橙色无光),本来裁员的名单没我丈夫,但是他因为我得罪了工头,工头一直怀恨在心,趁着效益不好,徹去了他一个狗腿子的名单,换我丈夫的名字上去,将我丈夫裁了,我丈夫找总经理理论,但是总经理与工头是一丘之貉,哪里有用?我丈夫就这样被裁了,当时我在家照顾小孩没有工作,小孩也哭闹,丈夫失业,整个家愁云密布,没了经济来源,我劝他找别的工作过度一下,他说他一辈子都在森林,不懂干别的。他找过别的伐木场,可是当年森林大火烧开的面积巨大,他到处碰壁。他开始性情大变,不断酗酒,我劝他也不听,还开始动手打我,他本来非常温柔的,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变成那样?” 她说着说着就有哭腔了,用手在脸上狠狠地抹一下,我才发现她真的哭了。
很多时候,男人失去了事业的世界是崩塌的,而他们在逆境中的抗压能力也并不比女性高,举个例,在新移民中的调查研究中,女性能够尽早地适应社会,投入新工作新环境中,普遍比男性适应得快。
这是为什么?这其实是我们的天性使然,在原始社会的时候,甚至在动物世界里,男女雄的分工都非常明显。就像动物世界里的狮子,能力强者圈地巨大,生儿育女,一旦年老体衰,既被驱逐,也保护不了“家人”;在人类社会里,古时候,男人负责打猎耕种,为生存与大自然,其他物种搏斗而争出一番天地,所有他们的能力就是他们的生存空间,失去了这种能力,不单于自我是灭顶之灾,对于他身后的家庭更是覆巢之下无完卵,所以他们看重能力,是理性的,思维是立体的搏击类动物;而古代开始,男人在外搏杀,女人则被安置于家庭做家务,生儿育女,照顾小孩照顾老人,与邻里间保持和睦的社会关系,这就说明女人更注重于情感交流,更注重于各自关系的维护,所以女人是感性的,是情感动物。
所以任何雄性动物当失去生存能力,或生存空间发生极大改变时,打击是难以想象的巨大,思维与雌性动物南辕北辙 。
这就是为什么男性新移民的适应能力没女性强的原因,因为他们的生存空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而Janet不明白丈夫性情大变的原因,是因为他丈夫失去了“生存能力”,这些对于他丈夫来说,不亚于精神世界的海啸,对他的灭顶致命一击。
而当初他因为Janet与工头结下的梁子而丢了工作,当事情发生后,只能将怨气发泄到他妻子身上,他本能觉得自己生存空间的倾覆与这女人有关,于是通过暴力才表达他的不满,毕竟在男性思维中,生存空间永远居于情感之上。
“后来他酗久越来赶厉害,打我越来越多,有时候连一岁多的儿子也嫌烦,每次想打儿子的时候,我都拼命护在儿子身上。我本来想走,但又舍不得他,每次打完我,他都会对我道歉,抱着我哭诉,并承诺不会有下一次,可是拳头过段时间还会打在我身上,打在我儿子的身上。最后那次,他再次喝得醉醺醺地回来,说想抱一抱儿子,儿子被他的酒气吓哭,我自己抱起儿子就跑,他不由分说地就打我,还一脚将儿子撞在墙边,儿子啊一声惨叫,我疯似地抱着儿子,看到他那宝石绿的眼睛渐渐失去光彩。那一晚,我失去了所有东西,一家三口就这样散了。之后,我丈夫自首,被判20几年,最可怕的是我恨不起他,我这些年,每个月都会收到他从监狱里的一封信,有道歉的,也有自白的。我只恨我自己,恨我让他丢了工作,恨我没保护好儿子和这个家。” 说到这里,她伏在儿子的墓碑上,不断抽泣。
这应该是她20几年来,不知道多少次泪湿儿子的碑了吧!在这一场悲剧中,或者最可怕的并不是家暴,而是她没有自我觉醒,她将所有的过错是归咎于自己,而不是那个懦弱的始作俑者,这是非常典型的PTSD,俗称 创伤后遗症,是心理疾病的一种,人在身体或者心灵受到伤害之后会产生一系列精神疾病,可能一生都被折磨。PTSD会让人忍不住想要摧毁跟痛苦经历有关的东西。放在家暴案中,受害者想要摧毁的就是施暴者和自己,而大部分时候摧毁施暴者基本是不可能的,他们只能选择自虐。
就像Janet一样,或许她对丈夫有着难以割舍的感情,所以她选择自虐,将错误归咎于自己,然后不断自责自我封闭,到最后变成疯迷来达到对自己最大的报复,更可怕的是,她在宗教信仰中得到慰籍与自虐中来回徘徊,时好时坏,循环不已让她更陷泥潭,不能自拔。或许她凭自己的力量不能走出来,她需要心理干预,将心理自我反击降到最低。
世人都以为她失去儿子,婚姻不幸而疯癫,却没人知道她对丈夫的深厚的情感,于是将内向力反扑于自己身上,自我报复。
“我们走吧,已经过了中午了。”我跟Janet说,试图将她从那个自虐的世界里拉出来,不让其继续沉沦。许多时候,人的精神世界自我建设,有时候只因现实太痛,他们宁愿停留在自我建设的世界里,与其这样,不如拉一把她。
“你这人怎么那么冷血?” 她大概觉得我没安慰她,不按常理出牌。
“我没有沉沦的资本,我女儿还在家没吃饭,我老公天天跟着罗宾灰头土脸,我每天上班还跟小贼追几条街,我要是哭也只能自己暗暗哭 ,没人为我崩溃埋单,我连崩溃的时间也没有。” 我既说的是事实,也直击Janet的内心,她的确值得同情,但世上不幸的人很多,要成为强者还是“祥林嫂”全靠自我治愈,她是一位可怜的母亲,但同时她也是别人的女儿,她之所以能恣意沉迷,除了她自我封闭,更多是她有这个资本,父亲生前为她构造的安乐窝,母亲为她忍受“以歌泣夜”的伤痛,为她疯魔后的生活撑起一片天。
她虽已疯迷,但她也曾是一位母亲,她怎么不明白老太太的付出,既然如此,她对于母亲的愧疚或许会成为挽救她的一条稻草。
对于PTSD患者来说,我觉得同理心比安慰更重要,让她以母亲的心去理解老太太的心,让她明白有人比她更不容易,例如老太太,例如我,我只想告诉她,这世上没有谁特别容易,有人想崩溃,但连崩溃的资格也没有,我身后空无一人,周围都是依靠我的人,我伤心难过只能自我消化,我一旦塌了,父母的天也塌了,我女儿的世界从此也是灰色的。
她停止了哭泣,望着我若有所思,片刻,她缓缓地站起来,说:“跟我来,我们走吧。”
我长吁了一口气,看来我的切入点还是有效的,幸好她还有所觉悟,不然说不定就在这坟场呆上一整天了。
我朝她的所有亲人的墓碑逐一鞠躬,转过身来,看到她眼盈泪水的感动神情,只是一瞬间,她迅速扭过头去,箭一般往前走,我迅速跟着她,金毛犬也紧随其后。
写到这里,我有一点后悔,或者我当初应该告诉她,我很同情她的遭遇,我其实不必隐藏自己真实的情感,只不过当时的处境让我想尽快回家,所以我用了迂回的方式达到自己的目的。
她并没有带我从大门口离开,而是从坟场边的一条小径离开,那泥泞小径在高大的密林之间,我有点害怕,毕竟她的思维并不正常,这条是否回家的路我还是有点怀疑的,而且在密林间遇见野生动物的机率非常大。
林中的金毛:
“放心吧,我经常在这小径散步回家。”Janet看出我的忧虑,轻声地说。金毛一直走在我们面前,这树林静悄悄的,偶尔不知名的鸟类穿插而过,发出巨大的奇异叫鸣声,吓得我腿直发软。卑诗省的森林资源非常丰富,但基本上都是一大片一大片茂密的松林,这些松的树干有的非常粗,感觉经历了非常漫长的岁月,那溢出来的松脂在阳光的照耀下露出特别柔和的琥珀色,林间充斥着沁人心脾的松木香,偶尔看见些倒下的松树,那松枝在阳光的照耀下竟发出迷人的奇香,林间竟然零散地有些房子,总觉得老外的思维好奇特,在这荒野之地,安静异常,常年与现代文明脱节,与猛兽为伍,这是何等精神境界才能达到,可能我是凡夫俗子吧,我更喜欢群居和烟火气,所以这小镇注定只是我生命中的短暂驿站。看来迪士尼动画也真的源自于生活,瞧这些房子,倒像白雪公主迷路后在森林深处找到七个小矮人的住所一般。
密林中的人家:
走着走着,Janet突然停下来,指了指一棵松树的上方,说:“看看那里,你知道是什么吗?”
我顺着她的手势往上看,只见两棵笔直的松树间被钉着长短不一的木条,间隔相仿,一直密密麻麻地通向树顶,目测像一把梯子,而树顶上钉着一个固定的平台,大小可以容纳一两个人。这样的构造首先让我想起就是某些“树屋”,或许有些人在夏天的时间贪凉,躲在树顶睡个美觉,醒来又见到满天星辰,想来也是乐事。
我将我的想法告诉Janet,她哈哈大笑,说我思维浪漫简单,然后说:“这叫deer blind。”
“有什么用途吗?” 我不解地问。
“用于狩猎,猎人可能有两三天的时间带食物在上面,专猎杀路过的鹿或野牛,甚至是熊。鹿和熊猎杀的数量有政府限制,而且杀了熊必须上报。” Janet耐心地解释我听。
野牛:
我恍然大悟,怪不得叫blind了,等于在它们看不到的地方,俗称“死角位”,野生动物反应很快,兽性很大,只能居高临下地举枪,才占有地利的优势。
突然我细思恐极!能够在这地方打猎,首先证明这地方经常有猛兽出现!
Janet看到我脸色刷白,估摸着我在想什么,说:“这地方的确很多鹿和野牛经常出没,但我没遇见熊,估计熊近来已经很少在这附近出没了。在一个地方有没有野生动物出没,你可以看看附近有没有那种动物相应的粪便,例如你看看这个。”
说完,她指着路旁草众上的一堆黑色便便,说:“这是鹿的粪便,可以肯定是有鹿群在这附近活动的,熊的粪便不是这样的。”
我顺着她的手势,看到那鹿的粪便是这样的,给大家科普一下:
只见鹿的粪便是一粒一粒圆滑的,黑乎乎的数粒。看来在小镇生活已久的人都能因动物粪便判断周遭环境,几乎是他们能与大自然和谐相处的前提了。
当天我们并没有见到黑熊的粪便,但我以后在我家附近,Carm的后花园一连见到两只,现在也给看我文章的读者科普下:
在林间隐藏的房子非常稀落,偶尔Janet会打招呼,我才发现这些房子里的一角落也有人对着她微笑挥手,然后Janet会跟我如数家珍地说着那户人家的故事,说说别人的职业和岁数,以前住在哪,家庭成员等等,我总是低头笑一笑,看来八卦是女人的通病啊,不在乎地理位置,也不在乎种族。
我好奇她怎么知道那么多,她说小镇人口少,简单,而且大家是教会成员,一般听完教后有交流活动,大家一般互相了解,传递咨询等等。很多新移民都喜欢参加教会,原因是这样可以获取更多信息,我离开小镇后在温村也曾经参加过一次,我的意见是,如果带有私心,本身只想获益,而并不是真正愿意忠于那宗教的,还是别参加,毕竟里面的内容除了艰涩,某些内容可能与我们几十年学习或固有的思维,甚至常识都背道而驰,而且一个人能否扎根下来很大程度都是靠个人的韧性和意志,这只是个人意见,并不对任何宗教带有色彩。
我以为会这样一直走在密林深处,泥泞小径,但没想到越走越广阔,渐渐地只有一边是茂密的松林,另一边越来越稀疏,到最后我们的面前是一大面广阔的平原,在这一刻,我仿佛才明白Janet选择此处散步的意义所在,加拿大的美很多时候都是安静的大自然的美,一草一木,湖光山色,连绵山脉,很多时候你会惊讶于这种宁静带给你感观上的暴发力。而此处的平原正是一视觉盛宴,带给人无与伦比的感动,这广阔的平原大概是一山顶位置,对面是连绵不绝的山脉,那山脉本来在阳山照耀下是青绿色的,但天空上形状名异的云就在山脉上飘过,刚好被阳光投映在山脉上,只见山脉上连绵不断地移动着云的影子,形状各异,突明突暗,像极了小时候老师播放的幻灯片,这种大自然杰作的动态之美让我不由自主地发出赞叹之声。
在平原里嘚瑟的金毛:
Janet扭头冲我说了一句:“小声点,我们别打扰它们。” 说完指了指草众间。
只见两三只鹿在野草众间穿梭,它们看到我们,也不慌乱,继续悠闲地吃着野草,我之前从没那么近距离地见到鹿,忍不住拿着手机向它们拍照,于是就留下这些珍贵的照片:
这些鹿看到我在靠近,本能地轻轻走开,边走边抬头望了望我,它们的眼睛乌溜溜的,眼神像极了初生婴儿般的清澈透明,双目接触,你会发现真的万物有灵,我不忍打扰它们,收起了手机,慢慢向后退,回到了让它们意识中的安全距离。
之后我在小镇住的一年时间,经常能见到它们,有时候刷个牙,它也会站在窗上看着你,有时候它们会拖家带口在我和Carm的后花园玩,因为Carm种了许多啤梨和核桃树,还有苹果树,由于不喷农药,那些果老是滚满一地,鹿群也经常来饱食一顿,它们在整个后花园嬉戏,上下地赛跑玩耍,而我则在阳台上看着它们,有时候也会直接站在花园看它们,它们也不害怕,仿佛与我已相识已久一般,当然这些我也留下了美好的照片,随着时光流逝,我的记忆越来越薄,而有幸写这篇文章,我公平一些珍贵的照片,算是对记忆的一次洗礼,也与各位朋友分享我曾经的点滴:
我刷牙时抬头见到的鹿:
后花园的鹿群:
除了鹿群外,平原上还有一群群的野鸡,这些野鸡在小镇上倒平常,我经常见到它们在果园里休闲溜达,它们有时是一两只出没,有时候是一群,我见到两种不同的野鸡,有的是全黑的,如下图:
这是一次我在朋友家聚餐时照的,它们在雪地里经过。
另一种看上去比较漂亮,如下图:
这种是我在当天那平原上看的,只见它们一群群地不慌不忙地走向密林。我只觉得它们像移动的酱油鸡在我面前略过,毕竟在加拿大久了,老是吃那些冰鲜激素鸡真的一点味都没有(科普下,加拿大超市买的鸡跟我在国内吃的完全不一样,除了味儿不对,那肉质松跨跨的简直跟咬面粉没什么两样,后来在温村辗转找到有走地鸡卖的地方才稍稍有点安慰),而那些野鸡的肉非常结实,许是长期运动的缘故,想来天生天养的它们也是吃虫,果实种子维生的,那肉质肯定也鲜美无比,我咽了咽口水,内心直呼可惜,这资源多丰富啊,我终究只能望梅止渴了。
我以为没什么人对野鸡有想法,可是中国人的思维是出奇一致的,后来我生了二宝,山姆大叔带着一保温瓶汤给我,硬要我喝下去,那汤鲜甜无比夹带着浓浓的高丽参味,让我一饮而尽。后来才从山姆大叔口中得知,他经常光顾一猎人,从他手中买下野鸡来或炖汤或吃,价格还非常便宜,听得我非常心动。可惜我当初生完虚不受补,那次半夜流了一脸鼻血,白白浪费那野味了。(ps: 山姆大叔再次出场你们是不是很开心,还记得他吗?后来他成为我在小镇上最好的朋友,也算是我一忘年之交了,我老公经常笑说我结交的人: 五湖四海,三教九流。但我交友唯一标准是:仗义豪爽,所以我不会介意他们什么职业,什么出身,就像我和Janet一样,许多人觉得她毫不价值,疯疯癫癫,但她却给我带来人生许多不同层面的感受,带我看到许多不同的风景,她的离开对我的打击也远超出我所想,直到现在两年几过去了,我才敢跟你们分享我与她的故事。)
路还真的人行出来的,这样一个平原竟然在膝盖高的野草间有一条小径,看着金毛在前方走,我和Janet在野草众间穿梭,风吹着野草此起彼伏,沙沙地相互拍打出美好的乐章,某一瞬间,我恍惚地觉得自己回到小时候,无忧无虑地奔跑在故乡的田间,风吹起我棉质连衣裙,鼻腔里都是野草汁的芬芳,身后还有奶奶吼叫着我: 娜啊,回家吃饭喽!
童年时以为长大后就是全世界,到了长大后才发现,这世界大得让人无奈,于是在失望,绝望与希望间不停挣扎,我们开始藏起了童真,仿佛冷漠才是成年人该有的面孔,我们惧怕跟别人不一样,所有我们都戴上了同一个面具,让灵魂在面具底下安放,偶尔揭开面具,发现自己都看不清自己最初的面目。
突然在不远处,传来了踞树的声音,只见在不远处的地方堆着许多树木,我们走近一看,那些树木堆得有人那么高,看上去切口非常新鲜,而我根据年轮断定,这些该是几十年以上的老松,老松的松香特别浓烈,特别是那切口位置,我当时就照下这照片,与大家分享下:
活了几十年的老松一棵棵倒下了,整个山头都变得半秃,究竟是谁在这里作业?毕竟这些松树也经历了几十年的沧桑,屹立于岁月的潮水中不卑不亢,风霜雨雪中坚韧不拔地长大,如果因为个人的喜恶而过早结束它们屹立的资格,实在太可惜了。
这时Janet说:“是老彼得在砍树盖房子了。” 这时他指了指对面,只见一老者从一小型铲车的黄色驾驶室里跳下来,朝我们走来。
这老者看上去大概70多岁,小镇的人非常长寿,而且你们也很难从外表看出他们的年龄,我猜长寿的原因与空气质量,环境,还有水质有关,毕竟我这个经常感冒的病号来到加拿大真的很少再犯病,连我老公久治不愈的慢性咽喉炎也不药而愈,更不要说我那经常发烧抱着药罐过活的大女儿了。我之所以猜老者的年岁完全是因为他那沟壑纵横的脸部,像那失去了水分已久的橘子,可是他的双目炯炯有神,步伐也相当矫健,全身也没臃肿不堪,看上去比较精壮结实,一看就是长期劳作辛勤的人。
Janet稍稍向老彼得介绍我一下,然后他伸出手来与我拉拉手,他的手非常大,并且长满老茧,布满了生活的智慧和沧桑。老彼得很自然地与我聊起来,原来他在温村做了一辈子装修工,攒下了一笔钱,年老后就想着回到生他养他的地方,建一理想房子养老,他挑来挑去,终于挑到这一块宝地。此处在山坡上,能远眺整个小镇的风光,如图:
背靠着这人杰地灵的平原还有连绵不断的山脉,的确是一块宝地。我好奇地问这块地的价格,虽然冒昧,但我的好奇心超越了我的理性,老彼得也不介意,直接告诉我说,他花了十五万购置这块地,除了建房子的用地外,还包含一小片森林,他除了建房用地外,努力保存着森林的原貌,尽量少地砍伐树木。
在这里跟大家科普下加拿大土地拥有权,加拿大除了皇家土地和原住民土地不能转让外,其他的土地可以在市场上自由买卖,所以土地实行的是私有制,但这只保障了个人对土地的拥有权,政府还是非常严格土地的所有权的,土地的属性大概分为: 农用,商用和住宅用地,而区分土地属性大多由当地市政规划的。当然私有制也代表了你每年要交一定的地税,天下可没免费的午餐。
像老彼得那样选择在这山坡上,虽然景致优美,可惜加拿大地广人稀,往往住在山上的只有自己单家独户,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山脚到山坡上一般没有道路,要住在山坡上,你必须花费不菲来开辟一条机动车道,一条回家的路。果然,从山顶往下望,有一7字型仅容一车通过的道路,如图:
道路依然是黄泥路,一般财力更雄厚的会铺上水泥,就像我现在住的房那样,房东在山脚向上开辟一条道路到山坡上,净铺水泥听说已用了几万刀,而且那只是一个小山坡,毕竟冬天路滑,积雪又厚,黄泥路非常容易发生意外,我瞧着老彼得在道路上洒下不少碎石,估计也是为了加大路面摩擦。
我看见山上停着许多“作业”车,还有一辆皮卡,就好奇地说老彼得,这房子建设的工作人员呢?怎么只有你一人?
老彼得哈哈大笑:“这房子就我自己一人建!我没家人,无儿无女,就图个事做。”
没错,一个70多岁的孤独老人奋斗一辈子,最后将所有的时光精力来打造一个安乐窝,他不需要任何人帮助,自由自在地纵横在自己熟悉的领域,在自己的领土上一砖一瓦地建立自己的“王国”,怎么不让人敬佩?
说实话,当初我听到的时候,我的震惊简直无法形容,那种乐观洒脱毅力,即使换作正值壮年的我都无法拥有的心态,我们习惯了安逸的思维和生活,讨厌折腾,讨厌世道,讨厌各种不公平,内心早已疲惫不堪,焦虑不已。而从老者身上,我可以看出从容淡定,或许这是一片“无岁月”的树林,而老者是真正的“出走半生,归来少年”的现实版,即使生活有悲苦责难,他依然记得这一片他深爱的土地,并且以最大的热情投入于建设中,怎不让人佩服。
人最怕是奋斗了一辈子,才发现离初心越来越远,有时候甚至忘记了曾经最初的自己。
为什么自建房让人佩服?这里不得不跟大家科普下加拿大的建房常识:
1.在加拿大建房,一般有两种方式,第一种就是找建商,与建商签订合同,大概就是建筑成本,确认对方的责任和义务,自己还要购买建筑保险以防施工出现事故而作出巨额赔偿,这种方法自己当然比较省心,自己不用制定成本预算和组织施工,毕竟组织施工又要组织分包商,还要安排检验,这都是货比三家,非常琐碎的事情,而找了建商的雇主只需要付款就可以了。
2.而自己做建商,则麻烦很多了,除了要有丰富的建筑经验外,考虑的因素非常多,所有的分包商和预算都要自己负责起草,并且对整个工程负起全部责任,对施工过程还要全程监督,保证所有的工作都符合政府的建筑规范。
在加拿大建房子,建筑材料不允许堆在施工现场,需要什么材料就运什么材料,所以运输成本的考虑尤为重要,自己做建商实在是不小的烦恼。
综上所述,一个70多岁的老者有这样的规划,毅力和精明,怎么不值得吾等仰视?
我们断断续续聊了一些,然后就和老彼得告别了。我以为我与老彼得只是非常简单的萍水相逢,没想到我们还有一些小小的后续故事,为了不让后来的故事情节太突兀,我在这里直接写上我与老彼得的一些后续,毕竟我在小镇遇见的人和事太多,如果在某些段落意外提起他,显得整个文章的横枝末节太多,而且他和我的后续虽然只是一小段故事,但也有许多值得科普的地方,所以插上了这段落,算是圆满了我与老彼得的故事:
在我拜别老彼得很久后,某天我听见有人敲门,打开门后却意外见到老彼得,由于我与他只有一面之缘,他的突然到访让我一时间记忆断层了,总感觉在哪里见到,但一时间想不起来,还是老彼得记性好,他也非常惊讶:“Anne,你原来住在这里!” 然后给我来了个热情的拥抱,仅仅在这一瞬间,我的大脑飞速运转,终于搜到与这脸相匹配的名字,然后也呼唤出他的名字。
我们寒暄一番后,他说明了来意,他很喜欢我房子的建筑结构,想借我房子的建筑图纸看看,准备新房按照我现住的房子结构来建设。
我解释道我只是这房的租客,建筑图纸这事情我完全不清楚,看他大失所望的样子,想起他对于房子的满腔热情,不忍心他对于安乐窝设计的希望落空,补充道: 我给房东打电话看看。
房东听了缘由后,答应明天带上图纸来,但再三要求不能让其带走。我告诉了老彼得这好消息,他立即感激不尽。当他得到图纸的时候,还问我能否带走,我牢记房东的叮嘱,告诉他并不可以,他如获至宝后显得大失所望,眼睛紧紧地盯着那建筑图纸依依不舍,后来我给电话房东,问能否让他拍个照,没想到房东答应了,到现在我还记得老彼得知道消息后掏出手机逐个细节拍照的神情,就像一个快过生日还没收到礼物的小孩在12点前得到一份迟来的梦想已久的礼物那种喜悦。老彼得的手机是三星手机,他拍完后来回浏览,确定没漏下任何一个细节后,跟我说了句:You made my day! (这句话大家一定要记得,在北美常用得很,意思是你做了一些事情,让对方觉得很美好。)
我之所以说上这后续,纯粹是想给大家科普下建筑图纸: 买土地后,建房前,需要聘请一名专业的建筑设计师,将你的想法告诉设计师,无论你有什么想法,设计师都会按照你的意愿来设计房屋,当然不能够超越政府的规定范围。设计图纸需要先送市政厅进行审批,一旦图纸审批通过,取得了施工许可,就可以着手进行建造施工了。在这里需要强调的一点是,多花时间对图纸进行认定,当施工开始之后再修改设计会给你带来许多的麻烦和更大的成本,因此要在设计阶段多多思考,一旦设计方按确定了就不要再改动。
所以图纸在建房前是非常重要的一环,也是一切前提基础,这就是我与老彼得再次相遇的前提。奇怪的是,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老彼得,偶尔听小镇曾经的熟人提起,他依然是那个与时间赛跑的卫士,在森林间忙碌地建造属于自己的梦想王国,或许将来不知道哪天,我有机会回到小镇,再次见到老彼得时,他已经能微笑地坐在自己房子的落地玻璃窗前,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看着小镇的四季轮回,花开花落。
在时光机里穿梭运行,我们始终要回到原点,回到故事的发生的当天,我和Janet与老彼得告别后,继续往前走。
突然映入眼帘的是一根根粗壮如大腿的木,这些木刚好挡住了我们的去路,而且数目非常多,更奇怪的是每根木柱间隔相等,足有两人高,纵横都排列着,在绿油油的草原间突兀都出现这些木柱,显得很是奇怪。
我正好奇这些木柱的用途,刚想问问Janet,没想到此时她眼角已流下泪水,不断地抚摸着那些木柱,嘴里不断念叨着:“这是我儿子经常玩耍的地方啊,在这里高兴地跑来跑,现在没了,没了。”
她的神情极度忧伤,喉咙发出阵阵低呜声,甚是凄凉,我的头皮开始发麻,她的病时好时坏,我担心的是我还没回到家,她的脑部又因受到刺激而触发了某个机制而开始发疯,那我们就彻底迷失在这荒野中,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我只能将她从某种陷入的情绪中拉出,问:“这些木柱好奇怪,好像有人特定矗立于此,真的想不通有什么用途。”
我边说边偷瞄她几眼,果然她抹了抹眼泪,恨恨地看着前方,说:“资本渗入自然资源了,我没猜错的话,前方不远就有大耕户买下了整片山头,夷为平地种植果树,整个平原的树都会被砍推平,而大耕户的这些木柱的作用,不用我说你也明白了吧。”
我望了望这排列整齐的木柱,再结合Janet说的是大耕户所为,脑子里飞快地转动:“我没猜错的话,这木柱是警告,也是示众,此地已是私人领土,不能擅自进入。”
这很常见,加拿大很多小径,或空地,都有private property(私人财产)的招牌立着,意思就是即使只是一条小径,或一块空地,既然已被购置了,你就没权限进入,而这招牌就是警示作用,如图:
而这样大面积的领土,显然一两个招牌根本起不了警示作用,于是大耕户直接竖立巨型木柱,既让人不可忽视又能立威示众。
Janet嘲笑道:“这样的资本家,花费那么多,难道只用于立威?”
说完她用食指对着脑边,凌空地划了一个圈,暗示我智商不够。没错,被一个疯迷多年的女人用这样的一个姿势来嘲笑,我承认自己既好笑又好气,可是我不也达到了我的目的吗?她已从某种情绪上出来,实实在在地全思维跟我交流,而不是停留在某种回忆里不能自拔,我小小地通过不完整的回答设了一个完美的局中局,不然怎么能就Janet从“自我封闭”的局中走出来。
至于这木柱的另一用途,我早就猜出来,但我闭口不谈,交由Janet去揭开这谜底,人类需要从别人,或者准确来说从弱者身上得到优越感,这本来就是人类前进的动力,而这优越感对于长期迷失的Janet尤其重要。
“这山上的空气非常好,光照强,晚间水雾大,自然渗透进土地,吸取了天地精华的果特别大特别甜,这就是资本渗透进森林的原因,有商机自然有危机,这里野生动物,尤其是猛兽非常多,所以这间木柱间将会连接铁丝网,用来抵御野兽入侵。”Janet耐心向我解释道。
我点点头,装作恍惚大悟状,这答案跟我内心想的基本一致,只是由她口里说出有点吃惊,我吃惊于她的思维逻辑,语言表达能力非常强,如果不是命运偏航,她应该有个非常圆满的人生,女人一生困于“情”,任何理性也抵御不了来自基因对情感的依赖,一旦走进“情”字这死胡同,命运也随之迎来覆灭之灾。
我有点可惜,如果她不疯,或许能与我谈天说地,我喜欢跟智商高的人切磋,因为我懒,而是同一频道的人让我省时省力。
“我们走吧,继续往前看看,看你说的是否正确。” 我半调侃地与Janet说,我的怀疑起码会让她不服气,然后有了继续前行的动力。
我们向前走了大概3分钟左右,果然见到光秃秃的一片,如图:
整个山头都是机械在作业,除了目测的那一片外,另外还有几个山头在作业,所到之处,寸草不生,无论是野生果树,还是高大的松树,瞬间倒下。
我曾在前面的文章写过关于加拿大农场的文章,加拿大农业非常发达,基本已是全机械化工作,就是这种高效率作业,一旦资本的黑手伸入森林资源,能将经过千万年岁月,慢慢形成的绿洲瞬间在机械声下化为乌有,而这过程只需要顷刻间。
看见绿林顷刻间在黄沙滚滚中化为乌有,我内心说不出多震撼,某一刻我觉得金钱好恐怖,无论那些不能言语的参大巨树默默地扎根多少年,经历过多少风吹雨打,岁月的锤炼和风霜,所有的努力向阳向上,都会因为金钱的利诱毁灭一切。
我看了看那些插在黄泥里瘦弱的细苗,心里已明白了大概,我的前文提到,大家印象中的樱桃树应该是这样的:
但是,随着品种改良,高收成率且快出果的树种已经更受人青睐,无论苹果树还是樱桃树,只要长到一人高左右,就能收成(专业耕户欢迎指正),并且收获比老树还要丰富。眼前这耕户既然如此大周章,前期投入巨大已经无疑了,为了尽快回本,种植高收益的樱桃树理所当然,我估计这些樱桃大多被大批发商收购,到时运往大城市,像温村这样的地方销售。
我们都觉得惋惜,在机械化资本时代,连远在深山老林的小镇也不能幸免,每个人都想竭力地保存记忆中那丁点美好,可惜随着时代的洪流来袭,我们不得已地往前随波逐流,再回头已是满目疮痍。
不知道往前走了多久,我见到Carm(大家还记得她吗?我的山脚下的邻居,Janet的家就在她房子的左边)的后花园,继而也见到我的房子,谢天谢地,我总算回来了。这也许只是一两小时的历程,甚至我女儿可能还没看完一集动画片,但我感觉像过了一整个世纪,人累心也累,头不自觉地眩晕起来。
Janet看我脸色苍白,连忙扶我到Carm后花园的一张小木凳上坐下来,Carm的后花园很大,她整理得也别致,之后我在小镇很多美好的回忆几乎都在这里。
那木凳就在松树底下,坐左那里阴凉阴凉的,还能闻到老树溢出来的松脂香,凳前面还被Carm用石头堆出一个小火炉,远远有个松鼠从洞口伸出头来探探虚实,所有的一切都显得非常平静和谐。
我彻底放松下来后,才发现右脚隐隐作痛,低头一看,一道深深的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脚上,溢着血,周围还出了一些小红疹,感觉生疼生疼的,又痛又痒。我原本打算只在家周围走走,就直接穿了人字拖出门了,我没想过会经历那么多,走过那么多路,多得足以用鲜血来结束今天我的奇遇。
Janet看见后说:“你等等我!我回家拿点东西给你止血。” 我想着不外乎也是一些消毒水,邦迪创可贴之类的,忙说不用不用,我自己回家处理一下就可以了。
她却坚持让我等她,我说不过她,只好静坐在那里等她,果然五分钟后,她就回来了,手里还抱着一盆植物。
这植物看上去像是多肉,但是形状有点奇怪,我之前从未见过,它的叶子两边边缘长出两排“多肉小宝宝”,如图:
只见Janet摘了其中一片叶子,搅烂挤汁直接抹在我伤口上,那感觉冰冰凉凉,粘粘的,几乎瞬间,那火辣生疼的感觉就消了大半。
我不禁啧啧称奇,忙问Janet这是什么,她说了一个英语单词,我并不明白,我的英语没好到连植物名称都了如指掌的地步,刚好离家近,wifi可以连接在我的手机上,我那没sim卡的手机也能用古狗翻译了。
我一查那名字,瞬间震惊了,这看上去普通可爱的“多肉”,竟然有个非常壮烈文艺的名字:落叶生根.不死鸟。
我将中文的意思大概告诉了Janet,她默默地点头表示赞同,还说中文的表达那么恰切,真有意思。她说这多肉的用途非常广泛,尤其是伤口,能消炎止痛,喉咙痛了可以用来榨汁吃,女士长痘痘或化妆品过敏,可是搅汁大面积涂抹,成份天然没毒的。
最后她说我的伤口可能在坟场边的那小径上被一些树划伤的,这多肉专治这小痛小伤,以后就把它留给我。
我忙拒绝,这多肉看上去长势非常好,想必平时也少不了Janet的细心呵护,我不忍夺人所爱。
她往前离开,背着我直接挥一挥手,阳光洒在她瘦脱相的手,还有她灰白的头发上,岁月对她来说很残忍,而她也一直活在多年前静止的岁月里。
“以前家里种了许多,想着儿子经常满山头地跑,备着总是好的。现在没用了。” 她的声音越飘越远,随着她一起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我望着这盆落叶生根.不死鸟,内心第一次觉得她或许还能回到现实来,刚才那句话不是最好的证明吗?她愿意放弃一些她执着多年的东西,例如这盆不死鸟。
回到家里,女儿说用电饭煲做好饭了,不会炒菜,让我快快做个菜一起吃,她很饿了,然后她看到我那伤口和磨得快不似样的人字拖,问我哪里去了。我第一次没有诉说的欲望,胡乱地搪塞过去。
那天晚上以后,Janet凄厉的歌声再也没有划破黑夜的宁静,就如秋落的叶子轻轻飘入大地的怀抱,一切改变悄无声息。
过了几天,我家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老公打开门后说:“找你的。”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我走过去一看,是Janet,只见她拿着一对鞋,说送我,如图:
“以后我带你去更多有意思的地方散步,但你不要再穿人字拖了,穿这对,我看到后就买下来了,觉得特别适合你。” Janet直接将鞋放在我怀里,我正想说不好意思接受,转眼间她就从Carm的后花园溜开,恍惚间还听到她说:“我后天找你,记得穿那鞋。”
我看了看那鞋,真皮的,挺沉,穿上去大了一码,挺合适老外穿上去干园艺的,鞋的面上还粘着二手店的不干胶,还有价格:8刀。
我拿着那鞋,内心充满了跟鞋一样沉甸甸的感动,8刀可能对于许多人是小钱,但对于失业多年,身体抱恙的她来说,可能是她一日的口粮,这里面有她沉甸甸的关怀,还有她一颗细腻入微的心。
回到家后,老公与女儿蛮有玩味地看着我,好奇心写满脸,我被看得浑身不舒坦,只得说:“交个朋友,散步有伴。” 然后再也不愿说下去了。
背后响起老公的多年以来相同的评价:“五湖四海,三交九流,你都能做到朋友。”
他和女儿对于我能与Janet成为朋友并不太吃惊,毕竟这是我一贯的作风。
就这样,一盆不死鸟,一对皮鞋,我和Janet的故事真正拉开的序幕,她陪我走过许多路,探寻过小镇许多隐匿有趣的地方,她像一个宝藏,每次带给我都有不一样的惊喜和刺激,她的骤然离开曾给我痛彻心扉的打击,一切太突然,我还来不及跟她说再见。
我将我与她一切经历纪录下来,于是就有了下面的长篇连载:
《盘旋在地狱之口的不死鸟》
敬请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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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处枫叶情 发表于 2019-4-21 05:35 | 只看该作者 |只看大图 |阅读模式 打印 上一主题 下一主题
本帖最后由 一滴自来水 于 2019-5-9 10:37 编辑
坟场里漫步
在我们的生命中,有些人,可能已经无数次与你擦肩而过,你一直都感觉不到他的存在。突然某一天,或许那天阳光明媚,又或许空间传递出迷人的花香,又或许整个空间的磁场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当你和他再次擦肩而过时,有意不意地回眸一瞥,这一瞥或许只是好奇,又或许是某种难以名状的潜意识,而这一瞥就是佛法中所言的“缘起”,而人生往往最不可控的,其实就是“缘灭”,甚至结束时,还来不及告诉他一声:各自珍重。
这是我和“夜半歌声”女人的故事,或许会引起你不安,我也犹豫了许久究竟要不要纪录下来,因为这是我一段不敢触及的回忆,每每回忆起,内心总像沉沦于最暗黑的大海深处,让我无近窒息。心灵治疗师说过,最好的心理治愈,就是敢于直面自己的恐惧,将其暴露在阳光底下,于是我以文字为光,照耀我内心那一片“无人诉说”的领土,将其诉之大众。
曾经有读者说我的文字弥漫着淡淡的忧伤,这种忧伤犹如厚雾的清晨,遮挡着生活的一切美好,让人不忍其中。可这就是真真切切的生活啊!只有真正经历过,才能将每一个脑海中的细节以文字描绘轮廓出来,栩栩如生地呈现在大家面前。有时候,人的命运有如蝼蚁般,她的离开甚至泛不起丝毫水花,像一片深夜坠落的雪花悄悄地融入大地的怀抱。而我,或许只能通过只言片语,告诉大家:她来过.......
夜半歌声”的女人有个真实的名字,叫Janet。
在文章的开始,容许我再说说关于Janet的故事,许多资深的读者或许还记得,我到达小镇的第一天晚上,在夜半的时候,曾经听到非常瘆人的童谣,继而是凄厉的哭泣声,让我感到恐惧异常,诡异无比。我住在山坡上,最靠近我的也只有山脚下的两户邻居,后来从山脚下的热情的邻居Carm的口中才得知,那歌声就是来自于余下的那一户邻居。
许多读者应该还记得,那户人家住着一个九十多岁的形象类似泰坦尼克号的Rose的老人家,那老人家是英国人,在二战时期随夫迁徙至加拿大这片土壤,继而落地生根,繁衍后代,她与丈夫一共有十二个小孩,之前一直在阿尔伯塔省生活,后来退休了,抵不住阿省酷寒的天气,找到卑诗省这归隐的森林小镇开始了悠闲的退休生活。
Janet具体是他们第几个小孩,我不是很清楚,估计排行七、八左右,她是唯一一个跟随着父母迁徙的孩子,其他的小孩都在成年后各奔东西,甚至Janet年龄最大的姐姐已经离开人世(当然这是她后来告诉我的)。在小镇,Janet邂逅了她一生至爱,结婚后还育有一儿子,生活幸福美满,可惜随着丈夫的失业酗酒家暴,幸福的生活由云端坠泥,更可怕的是,在一次酒后发疯的拉扯中,她丈夫失手将儿子断送了(具体看连载四),这以后,幸福的一家也散了,丈夫被判入狱二十多年,Janet接受不了儿子离世,一直疯疯癫癫,每晚夜深人静,就会边哭边唱摇篮曲,以泪泣夜,成为小镇最为凄怆的一抹色彩。
我与她,本无交集,我甚至害怕与这样的人打交道,她疯迷已深,执念如层层枷锁压于自身,让其沉溺其中不能自拔,我非解锁人,她亦无挣脱枷锁之心,况且我与其成长教育年龄背景更是南辕北辙,本来这辈子就如平行线一般,永远没有交集的一瞬间。
但命运就是那么奇怪,平行线也会有交集,如果它们是动态地向对方靠近,当它们重叠的一刻,就是交集的一瞬,即使这种重叠只是非常短暂,却已让人觉得弥足珍贵,感恩奇迹。
而我与Janet的交集,来自于我工作的便利店,便利店对面有一面包店,老板娘Jane经常将卖剩的肉桂面包给我,我对肉桂那味道天然抗拒,总觉得类似风湿药膏那味儿,于是总是将Jane的馈赠分予山脚下的两户邻居,其中一户就是90岁老太太与她的女儿Janet。我与老太太的关系随着我偶尔的“赠面包”行为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彼此间还闲聊一二,拉拉家常。
那是五月末的一个周日的午后,阳光非常明媚,漫山遍野开满了各色小野花,阳光洒在小草上,树上特别的绿亮。这是一个颇为慵懒的午后,吃完午饭,女儿像往常一样在家看“小马宝莉”动画系列,老公还与醉汉罗宾一起装修,望着窗外好风光,我突然有了想去散散心,与这明媚的风光相融的心情,女儿看到正在兴头上,不愿与我出外,我再三叮嘱她不要随便给陌生人开门,就独自出门了。
我一边走一边带着手机拍拍照,沿路多是独立屋,也没见什么人,偶尔见到独立屋前一大块草坪的洒水器正如喷泉般四下溅发出水花,几只波斯狗冲到路旁嘲我不礼貌地吠着。天空没有一丝云彩,蔚蓝的颜色美得不太真实,空气清新得一如过滤过一般,不得不承认,加拿大这个国家,从四月到十月简直是人间天堂,每个月都是不同花类的花期,而那种热并不似广东那种潮湿的酷热,再热往树荫下一站,都是阵阵凉意,所以,你在加拿大很少见到有装空调的家庭,可惜这几年气候开始反常极端,连带我后来住的温村都各种或暴雪或干旱酷热难耐。
正当我沉浸于这一片美好的风光中,身后响起了一阵急促的喇叭声,我正恼着在兴头上被打扰,毕竟我在这明媚的春光中仿佛忘却所有世俗的烦恼,仿佛自己还是十年前那个文艺青年,心中诗篇浮现千万首歌颂着这美好的风光,此刻觉得自己既孤独又自由,真真是个透彻骨的浪漫主义者,而这满满的情怀就被这喇叭声扰乱了。
我愤怒地扭头一看,却在1秒内将愤怒的表情自如地切换至微笑,连我自己都觉得可以拿奥斯卡,不为什么,我看到一辆白色的小轿车停在我身后,里面正是那九十多岁的老太太,还有Janet,她们养的金毛寻回犬也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圆溜溜的眼睛水汪汪地看着我,看着可爱又良善。
老太太微笑地嘲我挥挥手,继而缓缓地下车,正要与我拉拉家常,而Janet也意外地下了车,微笑地望着我,金毛也乖巧地半蹲着在她身边。她们今天看上去非常不一样,老太太梳了个非常整齐的发髻,穿着一套类似于英国女王那身套装,全身洁白,质感非常好,裁剪非常得体,更让人觉得完美的是她配戴着一对雪白的蕾丝手套,脚上穿着一对湖水蓝的细高跟,这是一个非常优雅的欧式淑女形象,看上去高贵异常;Janet再也不是满头乱糟糟的灰白发,头上胡乱地佩戴着各种小女孩蝴蝶结装饰,她的头发被发胶打得纹丝不乱,三七分界,发尾还微微向外翘,这是一个五六十年代非常流行的复古发型,精致无比,她穿得虽没老太太隆重,却也非常得体,一身非常修身的蓝色棉质连衣裙突然出她修长苗条的身段,脚上踏着一双黑色皮质的单鞋,一切都恰到好处。
真的是人靠衣装马靠鞍,老太太一向是优雅的,只是我没想到的是Janet,她跟以往疯疯癫癫的形象完全不同,眼前的她与那个晚上唱摇篮曲的诡异幽灵是怎么也联系不到一块去,眼前的她平静祥和,没有一丝戾气,原来她也是美丽的,只是过往的暗黑经历挣拧了她的灵魂。
我还在失神,她们再次嘲我挥挥手,她们眼中满怀善意,笑容温暖得如这五月末的天气,这是非常美好的画面,以至于多年后,偶尔想起Janet,这幅美好的画面就会浮现出我的脑海,迟迟不能消退。
人生若只如初见,对于我来说,这是我与Janet真正的初见,而当她离开了人间,我的生活再也没有一丝她的气息,甚至我还寻找不到她短暂存在于我的生活的证据,偶尔想起来,只能在回忆的角落寻找,这种无人诉说的苦闷,只能与诸君通过文字诉说。
老太太与我打了个招呼,跟我闲聊了几句,Janet安静地听着我们聊天,微笑地保持沉默。我称赞她们今天衣着极为优雅得体,想必她们定然是附宴去了。
老太太听后哈哈大笑:“今天是周末,我们去教堂做礼拜去了。” 我恍然大悟,熟悉我文章的读者,应该还记得小镇的周日真的荒凉冷清无比,即使是镇中心,也超过大半的店铺关门,原因是小镇的人大多是基督徒,他们周末都史命般地聚集在一起,唱赞歌,听圣经,然后有时会聚个餐,一起唱个歌跳个舞什么的。这种信仰一般从小抓起,所以做礼拜大多一家老小共赴,教堂偶尔有志愿者举行小朋友间的活动,特别在万圣节或圣诞节的时候,小朋友会齐聚玩各种小游戏,对于娱乐缺乏的小镇来说,是难得的快乐时光。
当然这些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Janet后来带我赴了几次教堂做礼拜,后来我以各种借口拒绝再赴,不外乎是因为我听不懂英文各种艰涩难懂的圣经人物关系,我不评价别人的信仰,要说的话当真是一个大命题,就我个人来说,我偏好佛法,那是大智慧,当然我并非佛教徒,佛法只让我更客观,以更宏观的眼光看待世间万物,我唯一相信的是天道,是命运,所谓的求渡己,其实说到底只能自渡,放下执念,天高云淡。
参加教堂聚会的人,一般衣着体面隆重,男的大多穿西装,女的大多套裙,后来我见到小镇的一个执荒流浪的做礼拜都梳着发胶,穿着得体的西装,一改往日的颓态,我就知道这个是作为基督徒的首要礼仪,更有意思的是,无论在小镇,还是在大温,你会发现各种各样的教堂非常多,就小镇这几千人口,教堂竟多达十余间,他们之间竟然有着不同的教义,有的里面放满十字架,有的却不放一个,彼此间也不大相容,这里面也的确大有文章。
老太太这身雪白套装加上蕾丝手袜,实在太好看,我忍不住称赞一翻,老太太美滋滋地听着,口中不断说:thank you,然后她说了一句我意想不到的话:“有兴趣一起散散步吗?”
她和Janet的眼神尽是渴望和柔和,之前她也相邀好几次,但我考虑到Janet疯疯癫癫,也婉拒了好几次。这天阳光正好,她们目光友好柔和,空中弥漫着沁人的野花之香,我突然有种盛情难却的感觉,于是,我答应了。
然后我立即后悔了,她们邀我坐在车后座,说带我去一个特别好的地方,这辆小矫车,由90岁老太太驾驶(不用吃惊,小镇100岁还驾驶的都有),Janet由于没驾照坐在副驾,而我就悲催了,与金毛一起坐在后座。真正老外的车内部,分两类,一类极度清洁,里面还有阵阵清香;另一类极度脏乱,里面各种零食盒子,饮料罐,还布满各类未知毛发,一般来自宠物的,猫啊狗的什么的。
非常不幸,老太太的小轿车属于后者,在打开车门的一刹那,金毛首先上车,然后伸出舌头滴着涎,刚好一滴滴地渗入那黑色布艺沙发里,那布艺沙发每一方寸之地,都布满了金黄色的狗毛,我并非洁癖之人,只是这实在让人难以入座。
老太太看到我犹豫不决,也猜到个大概,连忙让Janet拿出一条毯子,铺在沙发上,说毯子是干净的啥的,让我不要介意,我当然也是个识趣之人,连忙说谢谢,于是一屁股坐在毯子上,潜意识总觉得金毛的毛发透过毯子狠狠地刺痛我的屁股,于是慢慢向前挪动,更不敢靠背那沙发,最后我姿势就成为了一个向前俯冲,屁股只占沙发五分一,紧紧抓住前方沙发后背的滑稽状态。
车子不紧不慢地向前驾驶,老太太的驾驶技术还算平稳,经过无数零零落落的住宅群,金毛一刻不停地望着我,我非常担心它下一刻就亲昵地舔一舔我。我的座姿实在太痛苦,不一会就腰酸背痛,我只希望尽快到达目的地,说实话我后悔了,难得自由自在的时间,我偏偏掺和入别人的生活,平静如湖水镜面似的心情此刻像被棍子搅混似的,即浑浊又波纹起荡。
十分钟后,老太太还没有停下的意思,两旁是高挺笔直的参天大树,树间长满超大株的蕨类植物,比我寻常见到的要大许多,房子的数量也少了许多,偶尔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似近而远的狗吠声。我实在忍不住问了老太太一句:“还有多久才到?我们要去什么地方?”
这时,Janet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我,说了一句我至今仍记忆深刻的话:“I would like to dig a hole and bury you.”
这是她的原话,懂英语的亲应该知道她说的是啥,她的意思是: 我要挖个坑,将你埋了。
我的脑一下就炸了,想起许多变态电影的情节,加上她诡异的神情,乖戾的夜半歌声,幽灵般的语调,简直一活脱脱恐怖片拍摄现场。我的警惕性立即空前提高,全身进入紧绷状态,血液因过度紧张而沸腾得让我头脑格外清晰,我的脑海中一瞬间闪过千万种念头,想此刻我应该如何脱身,保障自己的生命安全,最坏的打算是跳车逃逸。
老太太倒像往常那么平静,听见Janet的话后哈哈大笑:what a nasty girl!(真是一个淘气的小女孩)
果真如此,女儿无论年龄多大,在老太太心中也还是小女孩,无论说出任何没营养价值的话,对于她来说都只是调皮,完全莫视我这个被动掺和的人听到是什么样的波涛起伏。
正当我思绪万千时,车里猛地一拐来到了一个绿草茵茵的地方,这地方的门口有一黑色的敞开大闸,两旁好像各有一个牌匾,由于车速过快我看不到具体名字,想来应该是某公园的名字吧。
车子转了个完美的弯,就在路边停下了,我迫不及待地下了车,金毛也随之跃下,Janet不缓不急地跟在我后面,我使尽全力地伸展一下身体,缓解这十多分钟坐姿的痛楚,没想到老太太驾着车子拐个弯然后跟我招招手:“Anne,我有点事情,一会让Janet带你走路回家。”
在我还没回过神的时候,老太太已经一溜烟地驾车而去了,留下还在愣神的我。我扭头看看Janet,迎来的是她似笑非笑的眼神,我小心翼翼地问她:“你应该懂得回家的路吧?”
她没说话,径直地往前走,我只能紧随她前往。这小镇看似人文简单,但蕴藏极为丰富,住宅散落,占地极广,森林覆盖率非常高,这意味着我不紧随她,我随时可以在这荒凉之地迷路,当黑夜来临,野生动物横行,我生存的机率会大大降低,不是我吓唬大家,即使后来我去到温村,好几次在沙滩边还遇过熊出没,至于野狸等偷袭我后花园更是常事,人活在加拿大,尤其不是在特别发达的地区,你也不过是智商略比它们高的动物,简单地说,你是它们食物链的一环。
我边紧随着她,边环顾四周,这是一大片一大片非常平整的草地,占地非常广,这草地修得很平整,散步的老外三三两两,有的拉着狗,有的在长凳里悠闲地看着报纸,还有一两个直接躺在草地上,跟普通的公园并无二样。
可是越往前,越不对劲,那茵茵的草地的平面镶嵌着一块又一块的水泥石板,上面还写着各种各样的字,那些水泥石板与草地浑然一体,水平面一致,我在想,这应该是一片纪念草地,类似于烈士或什么英勇战士牺牲,然后政府刻个碑用来纪念英勇事迹的什么的,但占地如此之广,也实属罕见。
我一边走一边路过躺在草地上的一个中年男人,那人穿着中裤短袖,戴着墨镜一动不动,估计是在享受这难得的日光浴。Janet在前越走越快,我也小步快跑欲要追上她,可惜踩在前方一土地上觉得特别松软,鞋子都陷了一半进去,我正在努力拔鞋的时候,一旁的中年男人突然开口:“在坟场奔跑是极不礼貌的行为,你踩的地方是老史密斯刚长眠两天的地方,我想你应该对他感到抱歉。”
那人说得不紧不慢,边说边从草地上坐起来,直直地盯着我,虽然带着墨镜,但透过阳光还是能看出他略带恼怒的眼神。
虽然阳光猛烈异常,但我的后背的汗已经涔涔,一股寒气如电流一般从脚底直窜而上,在我丹田处爆发至整个身躯,这种突如其来的恐惧感让我全身不寒而栗,鸡皮疙瘩起来一阵又一阵。
“坟.....坟场?”我因恐惧早已语无伦次。
“不然呢?”那男人邪蔑一笑,紧接着说:“你踩的那地方是老史密斯长眠的地方,我早两天才在这里送走他,瞧,那泥还是湿的,草皮也还没来得及铺上去。”
我低头一看,这土地一瞧就是新土,而且与旁边的土地色号并不一致,简单地说,这土地是湿土,旁边的是干土,更可怕的是,这湿土刚好是非常平整的长方形,长与宽的确是一个人平躺的面积大小。
我吓得大叫一声,连忙往后退几步,许是太急,一屁股跌坐在草地上,而这又恰好坐在一块石碑上,那触电般地弹起来,周围望去,只发觉这地上密密麻麻的碑瞬间非常渗人,我觉得自己无处可去,无处可逃,每方寸之地都埋着历经一生甜酸苦辣的灵魂。
那男人看到我如此恐惧哈哈大笑,他怎么会明白,广东人对死亡甚为敬畏恐惧,更惧怕山坟坟场,每年拜山都只能挑上好日子,小时候路过山坟野坟,我奶奶总是非常虔诚地鞠躬,口里还碎碎念,如果我不懂事用手指指着山坟,我奶奶立即害怕得直抖,直吼我说小孩手指山坟,长大后手指会弯曲,吓得我也跟着她一起碎碎念。
每年七月十四前夕,俗称中元节,家里都有非常大的祭祀仪式,只觉得那天整个房子都弥漫着浓重不散的烟味,那些“花衣纸”堆得像一座座小山,从我懂事起,每年中元节前夕就被我娘拉去路边,或江边祭祀,舍钱舍米,我娘一边拜一边烧纸钱,我则在一旁将大米和硬币向四边撒去。
原生家庭对死亡的尊重和恐惧一直弥漫在我心头,所以我立即朝东南西北的方向双手合十虔诚致拜,口中也学着说我奶奶小时候拉着我说的那套说辞,这是我的条件反射,不在乎地理位置,也不在乎受教育的程度。
那男人很感兴趣地望着我,看着我做的一系列滑稽动作,直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被他轻佻的态度惹怒了,直接吼他:“这笑什么笑,你这叫不尊重死者!好好一个人,哪里不好躺,非要躺坟场!”
在我写文章的时候,部分挑衅的读者总以为我在写小说,但作为一个广东人,没真正经历过,谁会无事去坟场游荡,我们的文化和风俗决定了我们敬畏的事情,而只有真正经历过,才对其有如此深刻的认识和感悟。
而我与那躺坟男人的对话,就是我这章写作的重要内容:中外(北美)对于死亡文化的差异。
移居到一个国家,不单地衣食住行,更要了解方方面面,其中死亡文化就是非常重要的一环,一种社会现象的产生,是许多文化交融在一起的洐生物,了解越清晰,自然明白事物的成因和脉络,而更重要的是,一种文化能延伸至许多旁枝末节,具体又再反眏到生活的方方面面。
许多人像我一样,从电视剧中,或生活中,看到的坟场是类似这样的:
人的固有印象非常重要,它会让你对于具体事物有了大致轮廓,当事实跟脑中的印象并不重叠的时候,你甚至意识不到,因为固有印象欺骗了你的触觉,让你的反应变得迟钝不敏感。
就像这一片绿草茵茵,三三两两的行人在散步,还有人躺在晒日光浴的地方,那碑还是与地面水平放置的,我真的无法将其与我心中弥漫着庄严肃穆气息的坟场形象保持一致。
那男人看我恼怒了,继续笑笑说:“我妻子长眠在此三年了,我思念她,每周都在这躺着几小时陪伴她,像我这样的人很多啊,你瞧那边,那个老者,经常躺在他母亲的坟旁,这习惯已很多年了。”
我顺着他指着的方向望去,果然!一个老者在不远处也笔直地躺着,这实在让人毛骨悚然,在北美,许多人还选择土葬,在坟场看到躺着的人,实在让人分不清这是活人还是尸体,怎么不让人瘆得慌?
“你们不觉得害怕吗?”我轻声问,虽然我知道这样的问题好像有点多余,而躺坟的人思想也未必正常,但这问题无乎是自发式的,毕竟我无法体会躺着的地壳下表是一堆一堆白骨或未腐烂尸体的感受。
那男人转身扫了扫与地表相平的墓碑,我看见墓碑旁放着一束紫色的花,想来是他带来的。
“你肯定不是基督徒吧?”他摘下墨镜,转头平静地望着我,蓝色的眼珠像被初升的太阳照耀平静的大海,让人也觉得随之平静下来。
“我没特别的宗教信仰。” 我说的是实话,我信天道,信因果,信自然规律,甚至信命,偏偏无法坚信于任何一种宗教。许多人说中国人没有信仰,我特别讨厌这种说法,我们勤劳善良,敬天敬鬼神,大多人跟我一样,有所敬畏,务实,懂得有所为有所, 许多人都为家人,为自己的温饱而努力奋斗,“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就是我们的信仰,毕竟我们国人大多信仰自己双手创造出的果实,不能因为部分害群之马就否认大多善良之人。
“怪不得了,死亡没什么值得恐惧的,我们信了主,死亡后会在天国得到永生,我妻子只是比我早投入主的怀抱,而我也终有一天投入主的怀抱,我与我离开的家人终会团聚。” 他的眼神非常坚定,当说到重聚的时候,甚至有点喜悦,眼里闪烁着幸福希望的光芒。
这种光芒能直穿人的内心,让我瞬间顿悟出宗教信仰的意义。人生来有各种人性的弱点,我们会妒忌,会愤怒,也会有贪婪私欲,而这些弱点夹集着愤怒与喜悦的极致情绪,当这些情绪失控如脱缰的野马一样,人类就会做出各种各样极端的行为。
而好的宗教有规范人类行为,导人向善的力量,简单地说,人的思想天性有如漫天沙尘暴,四散无定,里面有最为光明也有最为邪恶的东西,四处散逸,而好的宗教有如一把能手,将四散的风沙聚集一起,塑造出符合其宗教核心思想的沙雕,规范了人的思想,让人按照宗教的宗义衣食住行,不越轨,不越过那框框。思想主导行为,所以宗教重塑思想,也重塑行为。
可惜这点也利用于许多邪 教组织,既然好的宗教能收集思维风暴重新雕塑,那邪 教也一样,教派将你的思想塑成各种各样沙雕,树立各种各样的框框,有的甚至不合常理,泯灭天性,但被塑造的思维就是跳不出那框框,所以世界同样也有那么多以宗教为名的极端组织。
老实说,我于任何宗教真的是门外汉,其一是我受过的教育,其二是我害怕任何思维的雕塑,我看过许多佛教书籍,但只是由于它能让我平静开明,增长智慧,悟天道。
而我认为基督教的最大好处之一是让人类大大减少对死亡的恐惧,对“归途”存在喜乐感,对亲人朋友离世的悲痛也减半,因为他们对于上帝的存在毫不怀疑,认为人类死亡只是肉体消亡,灵魂会归天国,而失去的亲人肯定会重聚,而这恰恰是人类最大的精神支柱之一。
基督徒一般很小开始就在教堂听教义,唱赞歌,所以即使是很小的娃娃,他们都对上帝天国深信不疑,一般无论大人还是小孩,对死亡都相对平和。这种思想的意义极大,所以他们并不忌讳在坟场散步,看报纸,甚至平躺。
后来我去过卡尔加里旅游,住的酒店附近就是一大片坟地,老外也很喜欢在那附近散步,当地华人还戏谑说那叫“旺地”。
而无论在什么地方,坟场附近都建了不少房子。在小镇,我前文提到的阿梅(在Ava中餐馆工作,以机械手般灵捷包云吞被雇)就跟她的老外老公住在坟场旁的房子里,粘贴其中的一章唤醒一下大家的记忆,在我的文章里《活在狼群里的中国女人(一)》曾经提及:
而并不是所有的坟地都那么规范的,例如无论在小镇,还是卡尔加里,我都曾看到过零星几处小坟场,那种就是我们在电视剧里看到的有墓碑或十字架的那种,占地只有大概两间独立屋大小,而这坟场两边或四周都是住满了人的普通的住宅。
后来我搬到温村,其中最大的坟场在本拿比,它的四周也建满了住宅,国人忌讳,一般不愿在那附近买房子,老外却大多趋之若鹜,原因是他们爱静,更重要是那些房子的价格比普通的房子价格低30%左右,租金更低一大截。
而对于死亡文化的极致体现就在每年的Halloween,俗称万圣节,老外将骷髅骨头,将十字架,棺木墓碑都往家里搬,这在中国根本不敢想象,虽然近些年的万圣节文化在中国横行,但只流行于年轻人间,甚至在某些娱乐场所,或玩味地在幼儿园间Cosplay,但绝不会风靡于家家户户间,作为国人,我还是更喜欢红色喜庆的样子,例如窗户贴纸,春联,大红灯笼,响亮的炮竹,甚至新娘身上的大红裙褂,那是我们一代又一代传承的喜庆热闹,是流淌于血液里对幸福的期盼。
想到这里,我突然明白了老太太与Janet并不诡异,因为在她们心中,坟场的确是散步的好地方,这是她们的固有价值观,本是好意,只是与我心中的观念大相径庭而已。
我告别了那男子,朝他妻子的墓碑深深地鞠了一躬,那男子感动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继续闭上眼睛躺在妻子的坟地旁。那应该是一个非常雅致的女子,她的墓碑没有照片,但刻有一朵盛开的玫瑰,想来她是幸运的,她虽然已离开人间,但她在其丈夫的心中开出了一朵永远鲜艳的玫瑰花,永不凋谢.......
环顾四周,发现Janet正坐在不远处,我赶紧走过去,边走还边注意脚下的泥土,生怕像刚才那样踩在那一堆新土上,扰了地下的清静。
以前我对Janet所有的理解都来自于Carm的说辞中,要不是这次偶遇,大概我永远也不知道她背后的故事,而我与她真如两条平行线那样,各自在自己的空间里永不交集,所以,命运真的好奇妙,它创造出一个奇妙的契机,让原本豪无交集的人相遇,继而相知,然后在友谊的果实将要成熟之际,命运之手冷不丁将这未成熟的果实狠狠扔在地下,继而蹂碎,我甚至还来不及发出惋惜之声。
我在背后唤了一声Janet,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地说:“你知道吗?这里埋葬的都是我最爱的人。”
说完,她依次从左往右指着她面前的石碑:“ 这是我爸爸,我家后花园里的水蜜桃,黄杏,还有苹果都是他种的,以前他在的时候会时不时喷药施肥除草,那些果非常甜,不像现在滚满地生虫烂掉,后花园那么大的草地每年还要雇人剪,每次还要花费一百多刀。”
我并不奇怪,Janet家的后花园跟Carm的后花园差不多大小,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坡,加拿大的人力费用奇高,所以打理这一大片草地果园的确费时费力,尤其在家里只有两个老弱妇孺的情况下,即使荒废果树,但长势惊人的草地总不能视而不见,而且草地不修剪是犯法的!所以即使从牙缝里挤也要挤出修草坪的人工费用。
Janet的后花园:
我看那墓碑上刻着一辆拖拉机,想来这位老先生一辈子应该都是勤劳朴实的,而他这辈子的辛劳也换来老太太和Janet的安身立命之所,以至于其百年以后家人不用受风吹雨打之苦。
而我猜想老太太与Janet赖以退休金和残疾金生存,Janet不够65岁,按理是没到领取退休金的年龄,但是她多年疯迷,在加拿大,精神的残缺也属于残疾人范畴,是能够领取补助金的。
接着Janet指着另外一块墓碑,跟我说:“这是我姐姐,我们十二兄弟姐妹,只有她已经去世,她比我爸离世还要早一两年。”
她说得轻描淡写,无喜也无悲,像在诉说着与自己不相关的事,由此可见,兄弟姐妹多的家庭,长大有的疏离冷淡如陌生人,父母在,大家之间还常走动,父母去,大家或者只是这世上血浓于水但情同样淡如水的陌生人罢了,许多兄弟姐妹的感情纽带来自于父母,如一条藤上的葫芦娃,藤断了,娃就四散了。
至少在我以后住的一年多里,也只见到老太太的一两个儿女来过,在Janet离开后,她依然孤独地与金毛为伍,像日落西山的夕阳般,再美的余晖也照耀不出儿女们归家的身影.......
Janet指着她姐姐旁的一块面积不大不小的草地:“这是我妈妈Margaret的预留墓地,另外这块是我的,在我爸爸去世的时候,我妈妈已经买下了这两块墓地了。”
在北美,墓地的价格也像国内那样涨涨涨,尤其是一些管理完善的,像经常修剪草坪,或一些园艺那种管理式的坟场,墓地的价格就更贵。这小小的几平方米土地,2016年的时候,小镇的价格大概接近8000刀,我之所以知道,不外乎是在便利店工作的时候,偶尔跟面包店老板娘Jane聊起的,她离了几次婚后,还是觉得男人靠不住,想来还是自己的母亲好,于是她趁着手头有点钱,就买了块墓地在她母亲旁,将来可以永伴母亲。
他们对于死亡、墓地的看法很平淡,也并不忌讳,所以像Janet那样,母亲高龄,她又疯迷成性,在她父亲百年后,她母亲买下两块墓地也实属正常。
可能许多人在想,小镇的人有没有火葬,那倒是有的,只是大多选择土葬。这坟场我见到一排排水泥板,占地不大,里面分开大小相同的一格格,估计放进骨灰,外面镶着大理石,这点倒跟电视剧的似类,有照片有名字,周围挂满了鲜花。
我望着Janet那两块空的墓地的茵茵青草,心中感慨万千,或许这生命力如此旺盛的青翠欲滴是许多许多人的肉体转化的结晶,肉体的分解消亡滋养了万物,而万物又散发出或氧气或二氧化碳于整个空间,继而进入人或动物的呼吸系统,循环不息。或者他们从未离去,只是他们转化成另外一种能量和形式,参与在我们生命中去,这大概就是物理中的“能量守恒”吧。
我正在沉思,Janet却突然低下头去吻空地旁的另一墓碑,然后扒在那碑上一动不动,不久我听到她低声抽泣,我轻轻地走进她,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如果我没猜错,这墓碑下长眠的就是她致狂的原因,是她用整个生命去爱的人——那个被她丈夫酗酒后失手断送的儿子。
这是我作为母亲的直觉,或者我们在做母亲之前,周身盔甲,活得自我又随性,天真且烂漫,但只有经过那锥心刮骨般的分娩疼痛,我们才蜕变,我们变得以温柔的眼光看待世界,我们变得平和和坚强,因为我们有了软肋。
每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都是惊涛骇浪中失去双浆的小舟,随波逐流,没有方向,没有希望,只是任由命运的波浪将小舟或颠簸或覆灭。
我没有说话,我与她之间,她需要诉说,我需要的仅是聆听。
“这是我的儿子Marcus,如果他没死,应该只比你小几岁。”她扭头望着我。我看到那墓碑上刻的是1990-1992,旁边的刻着一个双膝跪地,双手合十低头的天使,那天使脸挂泪水,正在哀伤地哭泣。看到这里,我也无由来地觉得哀痛,一股说不清的愁绪重重地压在心头,鼻子也酸酸的。
“我与孩子爸爸在这小镇认识的,那时候我是唯一随父母移居到小镇的孩子,我不爱大城市的热闹,偏爱这偏远小镇的宁和。后来我找到一份伐木场的工作,负责纪录被伐木的过磅和重量。”
Janet幽幽地说。而人是有好奇心的,直觉告诉我,我已经非常接近她“夜半歌声”的真相。我的职业习惯让我对曲折离奇的人物故事特别感兴趣,此刻我的好奇心已提到嗓子眼,千百遍传闻不如当事人一说。
“伐木场男多女少,而年轻的女人就更少了,工头带着伐木工经常对女工各种言语挑逗骚扰,我们敢怒不敢言。”
Janet的话如时光机,带我走进了几十年前的伐木场,去窥探她内心那一片神秘的庄园。
而她所说的“挑逗骚扰”,英语中叫sexual harassment,这是一个非常常用的词语,大家不妨记记。性 骚扰是欧美普遍存在的职场问题,在早几年的好莱坞金牌编剧的事件中更掀起轩然(敏感词被屏蔽)。时至今日,女性在职场尚且如此,可想在几十年前,女人在男多女少的伐木场是何等举步维艰。
“工头与总经理有裙带关系,我们投诉无门,所以经常所有的女工聚在一起,避免落单受欺负。但在一群伐木工中,有一个特别与众不同,他不跟着工头对我们瞎闹起哄。他像一只小奶狗一样,休息的时候总安静地呆在一角,他不像其他伐木工那样脏兮兮的,又粗鲁,他说话总是柔声细语,每天工作即使多累多脏,第二天回来,全身总是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不像其他人那样全身臭汗味,他穿那件黄绿相间格仔棉质衬衫特别好看。” Janet笑笑地说,脸上那刹那露出的幸福微笑,让我瞬间明白,她口中的他,就是那个牵绊她一生的人,而从她对丈夫的描述来看,她疯迷的原因并不是表面上看那样,婚姻不幸,儿子早夭这么简单。
她疯迷已深,天长日久,没人愿意去理解一个在他们眼中毫不价值的疯子的过去。她无处诉说的凄凉,才是她故事中最悲惨的一幕。
“我有意无意地接近他,逗他说话,他很腼腆,一害羞脸就涨得通红,那双宝绿色的眼睛像无人之地的深潭,安静且神秘,对我来说有致命的吸引力,就像向往深潭而往下一坠的人,我觉得自己泡在他那碧绿深潭般的眼睛里,任其沉溺。我和他之间,我热情,他若即若离,越久,我就越失去耐性,伐木场里的人都知道我对他有好感的事情,在过了那么久没确认关系后,我也有点意兴阑珊,女人独有的尊严让我放弃了这场追追逐逐。”她说的这些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遥远的天国里传来天使的呢喃,神圣美好且纯洁,我仿佛一下被带进了她那青春洋溢的岁月,感受着青年男女间暧昧的美好。
听说一段感情最美好的是暧昧的阶段,看来不假。
她笑了笑,继续说:“ 男人就是那么奇怪,当你热情如火的时候,他不敢靠近,当你冷却下来,他却向你靠拢,他后来有意无意地找我,我偏偏对他不冷不热,让他抓狂。我们的关系确立,是在一次我独自称木材重量记录中,那次工头看见我独自在那,就像往常一样用言语挑逗,各种露骨,我厌烦地走开,工头竟借故抓住我手臂不放,我正急得嚷嚷的时候,他出现了。他生气地拉下工头的手,然后用手臂搭在我的肩膀上,说:这是我的女朋友。工头诧异地看着平时默不作声的他露出了阴冷面色,也不再纠缠,甩下了一句:你走着瞧。然后一边悻悻离去一边口中骂骂有词。我心里洋溢着翻江倒海的幸福感,不真实地抓了抓他搭在我肩膀上的手,他顺势地紧紧握着我的手,那一刻的幸福感差点将我彻底淹没,我只感觉全身的细胞都在沸腾,在歌唱。” 她的语言表达能力很好,没有半点累赘即将人带去状态,一个人受的教育能从她的表述中可见一二,语言受思维模式的影响,而粗鄙还是深虑则以语言为镜子反映出来。
她虽疯,但只是她自我不得救赎,沉溺其中,或者可以说,她愿意疯,疯了让她更容易活着。许多人说天才疯子一线间,但其实只是许多聪明人有洁癖,他们的洁癖是在精神上的,当世道与他们构造的精神世界不相容时,他们宁愿以疯魔来面对也不愿破坏精神的乌托邦,所以处女座易抑郁疯狂的原因是这星座要求完美无瑕,洁癖,但许多时候,世界是有缺陷的,人性也没那么圆满,于是他们特别容易坠落精神的无间道,不得安生。不要问我怎么知道,我当然不会告诉你,我就是处女座的。
“我们的关系就那么确立了,那是我一辈子最快乐的时光,他同我赏花看雪看海登山,我们一起去过许多不同的地方,看过许多地方不同的日月星辰,我很喜欢看着他那宝绿色的眼睛,美好神秘得像加拿大夜空中舞动的极光,让人向往。后来,他劝我辞职,说伐木场男多女少,不方便,他不喜欢我被其他人骚扰,我劝他跟我一起离开,他摇摇头,说他在森林里出生,在森林里成长,如今在森林谋生,他早已跟森林浑为一体了,离开森林他不知道如何生活。” 她停了停,望着坟场周边围绕的松木森林,像注视着她曾经的爱人,神情凄婉又沧桑。
“我只好作罢,很快我就在一家小店找到收银员的工作,不久,我发现自己怀孕了,他很高兴。我们在森林里举行了简单的户外婚礼,我穿着白色的婚纱,与他在森林里许下一生的诺言。不久,我们的儿子Marcus出生了,我也只能辞职在家带孩子,虽然很辛苦,但看见Marcus一天一天地成长,再苦再累也觉得值得,他也有一双宝绿色的眼睛,比他爹更透亮更有神,还非常爱笑,可爱极了,每个看到他的人都说他是一个小天使。他特别听话,每晚只要我唱摇篮曲,他就安静地入睡,让我很省心。” 她摸了摸那块看上去有些年月的墓碑上刻着的哭泣的天使,就像母亲抚摸着自己小孩的脸,怜惜而慈爱。
这大概是她“夜半歌声”的原因吧,她失去了生命中最看重的东西,以歌祭儿,以泪泣夜,虽然悚然却让闻者伤心听者落泪,我们每个人都有生命中最为看重的东西,有时候可能是一个人,有时候可能是一份事业,有时候可能是某种精神层面的东西,一旦失去,整个精神世界土崩瓦解。
“伐木场的效益越来越差,跟连年的山火有关。(科普下,每年卑诗省都有许多森林大火,所催毁的森林面积极为广泛,六七月的时候森林大火的农烟甚至吹向温村,整个天空弥漫着黄烟,太阳望上去也成了橙色无光),本来裁员的名单没我丈夫,但是他因为我得罪了工头,工头一直怀恨在心,趁着效益不好,徹去了他一个狗腿子的名单,换我丈夫的名字上去,将我丈夫裁了,我丈夫找总经理理论,但是总经理与工头是一丘之貉,哪里有用?我丈夫就这样被裁了,当时我在家照顾小孩没有工作,小孩也哭闹,丈夫失业,整个家愁云密布,没了经济来源,我劝他找别的工作过度一下,他说他一辈子都在森林,不懂干别的。他找过别的伐木场,可是当年森林大火烧开的面积巨大,他到处碰壁。他开始性情大变,不断酗酒,我劝他也不听,还开始动手打我,他本来非常温柔的,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变成那样?” 她说着说着就有哭腔了,用手在脸上狠狠地抹一下,我才发现她真的哭了。
很多时候,男人失去了事业的世界是崩塌的,而他们在逆境中的抗压能力也并不比女性高,举个例,在新移民中的调查研究中,女性能够尽早地适应社会,投入新工作新环境中,普遍比男性适应得快。
这是为什么?这其实是我们的天性使然,在原始社会的时候,甚至在动物世界里,男女雄的分工都非常明显。就像动物世界里的狮子,能力强者圈地巨大,生儿育女,一旦年老体衰,既被驱逐,也保护不了“家人”;在人类社会里,古时候,男人负责打猎耕种,为生存与大自然,其他物种搏斗而争出一番天地,所有他们的能力就是他们的生存空间,失去了这种能力,不单于自我是灭顶之灾,对于他身后的家庭更是覆巢之下无完卵,所以他们看重能力,是理性的,思维是立体的搏击类动物;而古代开始,男人在外搏杀,女人则被安置于家庭做家务,生儿育女,照顾小孩照顾老人,与邻里间保持和睦的社会关系,这就说明女人更注重于情感交流,更注重于各自关系的维护,所以女人是感性的,是情感动物。
所以任何雄性动物当失去生存能力,或生存空间发生极大改变时,打击是难以想象的巨大,思维与雌性动物南辕北辙 。
这就是为什么男性新移民的适应能力没女性强的原因,因为他们的生存空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而Janet不明白丈夫性情大变的原因,是因为他丈夫失去了“生存能力”,这些对于他丈夫来说,不亚于精神世界的海啸,对他的灭顶致命一击。
而当初他因为Janet与工头结下的梁子而丢了工作,当事情发生后,只能将怨气发泄到他妻子身上,他本能觉得自己生存空间的倾覆与这女人有关,于是通过暴力才表达他的不满,毕竟在男性思维中,生存空间永远居于情感之上。
“后来他酗久越来赶厉害,打我越来越多,有时候连一岁多的儿子也嫌烦,每次想打儿子的时候,我都拼命护在儿子身上。我本来想走,但又舍不得他,每次打完我,他都会对我道歉,抱着我哭诉,并承诺不会有下一次,可是拳头过段时间还会打在我身上,打在我儿子的身上。最后那次,他再次喝得醉醺醺地回来,说想抱一抱儿子,儿子被他的酒气吓哭,我自己抱起儿子就跑,他不由分说地就打我,还一脚将儿子撞在墙边,儿子啊一声惨叫,我疯似地抱着儿子,看到他那宝石绿的眼睛渐渐失去光彩。那一晚,我失去了所有东西,一家三口就这样散了。之后,我丈夫自首,被判20几年,最可怕的是我恨不起他,我这些年,每个月都会收到他从监狱里的一封信,有道歉的,也有自白的。我只恨我自己,恨我让他丢了工作,恨我没保护好儿子和这个家。” 说到这里,她伏在儿子的墓碑上,不断抽泣。
这应该是她20几年来,不知道多少次泪湿儿子的碑了吧!在这一场悲剧中,或者最可怕的并不是家暴,而是她没有自我觉醒,她将所有的过错是归咎于自己,而不是那个懦弱的始作俑者,这是非常典型的PTSD,俗称 创伤后遗症,是心理疾病的一种,人在身体或者心灵受到伤害之后会产生一系列精神疾病,可能一生都被折磨。PTSD会让人忍不住想要摧毁跟痛苦经历有关的东西。放在家暴案中,受害者想要摧毁的就是施暴者和自己,而大部分时候摧毁施暴者基本是不可能的,他们只能选择自虐。
就像Janet一样,或许她对丈夫有着难以割舍的感情,所以她选择自虐,将错误归咎于自己,然后不断自责自我封闭,到最后变成疯迷来达到对自己最大的报复,更可怕的是,她在宗教信仰中得到慰籍与自虐中来回徘徊,时好时坏,循环不已让她更陷泥潭,不能自拔。或许她凭自己的力量不能走出来,她需要心理干预,将心理自我反击降到最低。
世人都以为她失去儿子,婚姻不幸而疯癫,却没人知道她对丈夫的深厚的情感,于是将内向力反扑于自己身上,自我报复。
“我们走吧,已经过了中午了。”我跟Janet说,试图将她从那个自虐的世界里拉出来,不让其继续沉沦。许多时候,人的精神世界自我建设,有时候只因现实太痛,他们宁愿停留在自我建设的世界里,与其这样,不如拉一把她。
“你这人怎么那么冷血?” 她大概觉得我没安慰她,不按常理出牌。
“我没有沉沦的资本,我女儿还在家没吃饭,我老公天天跟着罗宾灰头土脸,我每天上班还跟小贼追几条街,我要是哭也只能自己暗暗哭 ,没人为我崩溃埋单,我连崩溃的时间也没有。” 我既说的是事实,也直击Janet的内心,她的确值得同情,但世上不幸的人很多,要成为强者还是“祥林嫂”全靠自我治愈,她是一位可怜的母亲,但同时她也是别人的女儿,她之所以能恣意沉迷,除了她自我封闭,更多是她有这个资本,父亲生前为她构造的安乐窝,母亲为她忍受“以歌泣夜”的伤痛,为她疯魔后的生活撑起一片天。
她虽已疯迷,但她也曾是一位母亲,她怎么不明白老太太的付出,既然如此,她对于母亲的愧疚或许会成为挽救她的一条稻草。
对于PTSD患者来说,我觉得同理心比安慰更重要,让她以母亲的心去理解老太太的心,让她明白有人比她更不容易,例如老太太,例如我,我只想告诉她,这世上没有谁特别容易,有人想崩溃,但连崩溃的资格也没有,我身后空无一人,周围都是依靠我的人,我伤心难过只能自我消化,我一旦塌了,父母的天也塌了,我女儿的世界从此也是灰色的。
她停止了哭泣,望着我若有所思,片刻,她缓缓地站起来,说:“跟我来,我们走吧。”
我长吁了一口气,看来我的切入点还是有效的,幸好她还有所觉悟,不然说不定就在这坟场呆上一整天了。
我朝她的所有亲人的墓碑逐一鞠躬,转过身来,看到她眼盈泪水的感动神情,只是一瞬间,她迅速扭过头去,箭一般往前走,我迅速跟着她,金毛犬也紧随其后。
写到这里,我有一点后悔,或者我当初应该告诉她,我很同情她的遭遇,我其实不必隐藏自己真实的情感,只不过当时的处境让我想尽快回家,所以我用了迂回的方式达到自己的目的。
她并没有带我从大门口离开,而是从坟场边的一条小径离开,那泥泞小径在高大的密林之间,我有点害怕,毕竟她的思维并不正常,这条是否回家的路我还是有点怀疑的,而且在密林间遇见野生动物的机率非常大。
林中的金毛:
“放心吧,我经常在这小径散步回家。”Janet看出我的忧虑,轻声地说。金毛一直走在我们面前,这树林静悄悄的,偶尔不知名的鸟类穿插而过,发出巨大的奇异叫鸣声,吓得我腿直发软。卑诗省的森林资源非常丰富,但基本上都是一大片一大片茂密的松林,这些松的树干有的非常粗,感觉经历了非常漫长的岁月,那溢出来的松脂在阳光的照耀下露出特别柔和的琥珀色,林间充斥着沁人心脾的松木香,偶尔看见些倒下的松树,那松枝在阳光的照耀下竟发出迷人的奇香,林间竟然零散地有些房子,总觉得老外的思维好奇特,在这荒野之地,安静异常,常年与现代文明脱节,与猛兽为伍,这是何等精神境界才能达到,可能我是凡夫俗子吧,我更喜欢群居和烟火气,所以这小镇注定只是我生命中的短暂驿站。看来迪士尼动画也真的源自于生活,瞧这些房子,倒像白雪公主迷路后在森林深处找到七个小矮人的住所一般。
密林中的人家:
走着走着,Janet突然停下来,指了指一棵松树的上方,说:“看看那里,你知道是什么吗?”
我顺着她的手势往上看,只见两棵笔直的松树间被钉着长短不一的木条,间隔相仿,一直密密麻麻地通向树顶,目测像一把梯子,而树顶上钉着一个固定的平台,大小可以容纳一两个人。这样的构造首先让我想起就是某些“树屋”,或许有些人在夏天的时间贪凉,躲在树顶睡个美觉,醒来又见到满天星辰,想来也是乐事。
我将我的想法告诉Janet,她哈哈大笑,说我思维浪漫简单,然后说:“这叫deer blind。”
“有什么用途吗?” 我不解地问。
“用于狩猎,猎人可能有两三天的时间带食物在上面,专猎杀路过的鹿或野牛,甚至是熊。鹿和熊猎杀的数量有政府限制,而且杀了熊必须上报。” Janet耐心地解释我听。
野牛:
我恍然大悟,怪不得叫blind了,等于在它们看不到的地方,俗称“死角位”,野生动物反应很快,兽性很大,只能居高临下地举枪,才占有地利的优势。
突然我细思恐极!能够在这地方打猎,首先证明这地方经常有猛兽出现!
Janet看到我脸色刷白,估摸着我在想什么,说:“这地方的确很多鹿和野牛经常出没,但我没遇见熊,估计熊近来已经很少在这附近出没了。在一个地方有没有野生动物出没,你可以看看附近有没有那种动物相应的粪便,例如你看看这个。”
说完,她指着路旁草众上的一堆黑色便便,说:“这是鹿的粪便,可以肯定是有鹿群在这附近活动的,熊的粪便不是这样的。”
我顺着她的手势,看到那鹿的粪便是这样的,给大家科普一下:
只见鹿的粪便是一粒一粒圆滑的,黑乎乎的数粒。看来在小镇生活已久的人都能因动物粪便判断周遭环境,几乎是他们能与大自然和谐相处的前提了。
当天我们并没有见到黑熊的粪便,但我以后在我家附近,Carm的后花园一连见到两只,现在也给看我文章的读者科普下:
在林间隐藏的房子非常稀落,偶尔Janet会打招呼,我才发现这些房子里的一角落也有人对着她微笑挥手,然后Janet会跟我如数家珍地说着那户人家的故事,说说别人的职业和岁数,以前住在哪,家庭成员等等,我总是低头笑一笑,看来八卦是女人的通病啊,不在乎地理位置,也不在乎种族。
我好奇她怎么知道那么多,她说小镇人口少,简单,而且大家是教会成员,一般听完教后有交流活动,大家一般互相了解,传递咨询等等。很多新移民都喜欢参加教会,原因是这样可以获取更多信息,我离开小镇后在温村也曾经参加过一次,我的意见是,如果带有私心,本身只想获益,而并不是真正愿意忠于那宗教的,还是别参加,毕竟里面的内容除了艰涩,某些内容可能与我们几十年学习或固有的思维,甚至常识都背道而驰,而且一个人能否扎根下来很大程度都是靠个人的韧性和意志,这只是个人意见,并不对任何宗教带有色彩。
我以为会这样一直走在密林深处,泥泞小径,但没想到越走越广阔,渐渐地只有一边是茂密的松林,另一边越来越稀疏,到最后我们的面前是一大面广阔的平原,在这一刻,我仿佛才明白Janet选择此处散步的意义所在,加拿大的美很多时候都是安静的大自然的美,一草一木,湖光山色,连绵山脉,很多时候你会惊讶于这种宁静带给你感观上的暴发力。而此处的平原正是一视觉盛宴,带给人无与伦比的感动,这广阔的平原大概是一山顶位置,对面是连绵不绝的山脉,那山脉本来在阳山照耀下是青绿色的,但天空上形状名异的云就在山脉上飘过,刚好被阳光投映在山脉上,只见山脉上连绵不断地移动着云的影子,形状各异,突明突暗,像极了小时候老师播放的幻灯片,这种大自然杰作的动态之美让我不由自主地发出赞叹之声。
在平原里嘚瑟的金毛:
Janet扭头冲我说了一句:“小声点,我们别打扰它们。” 说完指了指草众间。
只见两三只鹿在野草众间穿梭,它们看到我们,也不慌乱,继续悠闲地吃着野草,我之前从没那么近距离地见到鹿,忍不住拿着手机向它们拍照,于是就留下这些珍贵的照片:
这些鹿看到我在靠近,本能地轻轻走开,边走边抬头望了望我,它们的眼睛乌溜溜的,眼神像极了初生婴儿般的清澈透明,双目接触,你会发现真的万物有灵,我不忍打扰它们,收起了手机,慢慢向后退,回到了让它们意识中的安全距离。
之后我在小镇住的一年时间,经常能见到它们,有时候刷个牙,它也会站在窗上看着你,有时候它们会拖家带口在我和Carm的后花园玩,因为Carm种了许多啤梨和核桃树,还有苹果树,由于不喷农药,那些果老是滚满一地,鹿群也经常来饱食一顿,它们在整个后花园嬉戏,上下地赛跑玩耍,而我则在阳台上看着它们,有时候也会直接站在花园看它们,它们也不害怕,仿佛与我已相识已久一般,当然这些我也留下了美好的照片,随着时光流逝,我的记忆越来越薄,而有幸写这篇文章,我公平一些珍贵的照片,算是对记忆的一次洗礼,也与各位朋友分享我曾经的点滴:
我刷牙时抬头见到的鹿:
后花园的鹿群:
除了鹿群外,平原上还有一群群的野鸡,这些野鸡在小镇上倒平常,我经常见到它们在果园里休闲溜达,它们有时是一两只出没,有时候是一群,我见到两种不同的野鸡,有的是全黑的,如下图:
这是一次我在朋友家聚餐时照的,它们在雪地里经过。
另一种看上去比较漂亮,如下图:
这种是我在当天那平原上看的,只见它们一群群地不慌不忙地走向密林。我只觉得它们像移动的酱油鸡在我面前略过,毕竟在加拿大久了,老是吃那些冰鲜激素鸡真的一点味都没有(科普下,加拿大超市买的鸡跟我在国内吃的完全不一样,除了味儿不对,那肉质松跨跨的简直跟咬面粉没什么两样,后来在温村辗转找到有走地鸡卖的地方才稍稍有点安慰),而那些野鸡的肉非常结实,许是长期运动的缘故,想来天生天养的它们也是吃虫,果实种子维生的,那肉质肯定也鲜美无比,我咽了咽口水,内心直呼可惜,这资源多丰富啊,我终究只能望梅止渴了。
我以为没什么人对野鸡有想法,可是中国人的思维是出奇一致的,后来我生了二宝,山姆大叔带着一保温瓶汤给我,硬要我喝下去,那汤鲜甜无比夹带着浓浓的高丽参味,让我一饮而尽。后来才从山姆大叔口中得知,他经常光顾一猎人,从他手中买下野鸡来或炖汤或吃,价格还非常便宜,听得我非常心动。可惜我当初生完虚不受补,那次半夜流了一脸鼻血,白白浪费那野味了。(ps: 山姆大叔再次出场你们是不是很开心,还记得他吗?后来他成为我在小镇上最好的朋友,也算是我一忘年之交了,我老公经常笑说我结交的人: 五湖四海,三教九流。但我交友唯一标准是:仗义豪爽,所以我不会介意他们什么职业,什么出身,就像我和Janet一样,许多人觉得她毫不价值,疯疯癫癫,但她却给我带来人生许多不同层面的感受,带我看到许多不同的风景,她的离开对我的打击也远超出我所想,直到现在两年几过去了,我才敢跟你们分享我与她的故事。)
路还真的人行出来的,这样一个平原竟然在膝盖高的野草间有一条小径,看着金毛在前方走,我和Janet在野草众间穿梭,风吹着野草此起彼伏,沙沙地相互拍打出美好的乐章,某一瞬间,我恍惚地觉得自己回到小时候,无忧无虑地奔跑在故乡的田间,风吹起我棉质连衣裙,鼻腔里都是野草汁的芬芳,身后还有奶奶吼叫着我: 娜啊,回家吃饭喽!
童年时以为长大后就是全世界,到了长大后才发现,这世界大得让人无奈,于是在失望,绝望与希望间不停挣扎,我们开始藏起了童真,仿佛冷漠才是成年人该有的面孔,我们惧怕跟别人不一样,所有我们都戴上了同一个面具,让灵魂在面具底下安放,偶尔揭开面具,发现自己都看不清自己最初的面目。
突然在不远处,传来了踞树的声音,只见在不远处的地方堆着许多树木,我们走近一看,那些树木堆得有人那么高,看上去切口非常新鲜,而我根据年轮断定,这些该是几十年以上的老松,老松的松香特别浓烈,特别是那切口位置,我当时就照下这照片,与大家分享下:
活了几十年的老松一棵棵倒下了,整个山头都变得半秃,究竟是谁在这里作业?毕竟这些松树也经历了几十年的沧桑,屹立于岁月的潮水中不卑不亢,风霜雨雪中坚韧不拔地长大,如果因为个人的喜恶而过早结束它们屹立的资格,实在太可惜了。
这时Janet说:“是老彼得在砍树盖房子了。” 这时他指了指对面,只见一老者从一小型铲车的黄色驾驶室里跳下来,朝我们走来。
这老者看上去大概70多岁,小镇的人非常长寿,而且你们也很难从外表看出他们的年龄,我猜长寿的原因与空气质量,环境,还有水质有关,毕竟我这个经常感冒的病号来到加拿大真的很少再犯病,连我老公久治不愈的慢性咽喉炎也不药而愈,更不要说我那经常发烧抱着药罐过活的大女儿了。我之所以猜老者的年岁完全是因为他那沟壑纵横的脸部,像那失去了水分已久的橘子,可是他的双目炯炯有神,步伐也相当矫健,全身也没臃肿不堪,看上去比较精壮结实,一看就是长期劳作辛勤的人。
Janet稍稍向老彼得介绍我一下,然后他伸出手来与我拉拉手,他的手非常大,并且长满老茧,布满了生活的智慧和沧桑。老彼得很自然地与我聊起来,原来他在温村做了一辈子装修工,攒下了一笔钱,年老后就想着回到生他养他的地方,建一理想房子养老,他挑来挑去,终于挑到这一块宝地。此处在山坡上,能远眺整个小镇的风光,如图:
背靠着这人杰地灵的平原还有连绵不断的山脉,的确是一块宝地。我好奇地问这块地的价格,虽然冒昧,但我的好奇心超越了我的理性,老彼得也不介意,直接告诉我说,他花了十五万购置这块地,除了建房子的用地外,还包含一小片森林,他除了建房用地外,努力保存着森林的原貌,尽量少地砍伐树木。
在这里跟大家科普下加拿大土地拥有权,加拿大除了皇家土地和原住民土地不能转让外,其他的土地可以在市场上自由买卖,所以土地实行的是私有制,但这只保障了个人对土地的拥有权,政府还是非常严格土地的所有权的,土地的属性大概分为: 农用,商用和住宅用地,而区分土地属性大多由当地市政规划的。当然私有制也代表了你每年要交一定的地税,天下可没免费的午餐。
像老彼得那样选择在这山坡上,虽然景致优美,可惜加拿大地广人稀,往往住在山上的只有自己单家独户,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山脚到山坡上一般没有道路,要住在山坡上,你必须花费不菲来开辟一条机动车道,一条回家的路。果然,从山顶往下望,有一7字型仅容一车通过的道路,如图:
道路依然是黄泥路,一般财力更雄厚的会铺上水泥,就像我现在住的房那样,房东在山脚向上开辟一条道路到山坡上,净铺水泥听说已用了几万刀,而且那只是一个小山坡,毕竟冬天路滑,积雪又厚,黄泥路非常容易发生意外,我瞧着老彼得在道路上洒下不少碎石,估计也是为了加大路面摩擦。
我看见山上停着许多“作业”车,还有一辆皮卡,就好奇地说老彼得,这房子建设的工作人员呢?怎么只有你一人?
老彼得哈哈大笑:“这房子就我自己一人建!我没家人,无儿无女,就图个事做。”
没错,一个70多岁的孤独老人奋斗一辈子,最后将所有的时光精力来打造一个安乐窝,他不需要任何人帮助,自由自在地纵横在自己熟悉的领域,在自己的领土上一砖一瓦地建立自己的“王国”,怎么不让人敬佩?
说实话,当初我听到的时候,我的震惊简直无法形容,那种乐观洒脱毅力,即使换作正值壮年的我都无法拥有的心态,我们习惯了安逸的思维和生活,讨厌折腾,讨厌世道,讨厌各种不公平,内心早已疲惫不堪,焦虑不已。而从老者身上,我可以看出从容淡定,或许这是一片“无岁月”的树林,而老者是真正的“出走半生,归来少年”的现实版,即使生活有悲苦责难,他依然记得这一片他深爱的土地,并且以最大的热情投入于建设中,怎不让人佩服。
人最怕是奋斗了一辈子,才发现离初心越来越远,有时候甚至忘记了曾经最初的自己。
为什么自建房让人佩服?这里不得不跟大家科普下加拿大的建房常识:
1.在加拿大建房,一般有两种方式,第一种就是找建商,与建商签订合同,大概就是建筑成本,确认对方的责任和义务,自己还要购买建筑保险以防施工出现事故而作出巨额赔偿,这种方法自己当然比较省心,自己不用制定成本预算和组织施工,毕竟组织施工又要组织分包商,还要安排检验,这都是货比三家,非常琐碎的事情,而找了建商的雇主只需要付款就可以了。
2.而自己做建商,则麻烦很多了,除了要有丰富的建筑经验外,考虑的因素非常多,所有的分包商和预算都要自己负责起草,并且对整个工程负起全部责任,对施工过程还要全程监督,保证所有的工作都符合政府的建筑规范。
在加拿大建房子,建筑材料不允许堆在施工现场,需要什么材料就运什么材料,所以运输成本的考虑尤为重要,自己做建商实在是不小的烦恼。
综上所述,一个70多岁的老者有这样的规划,毅力和精明,怎么不值得吾等仰视?
我们断断续续聊了一些,然后就和老彼得告别了。我以为我与老彼得只是非常简单的萍水相逢,没想到我们还有一些小小的后续故事,为了不让后来的故事情节太突兀,我在这里直接写上我与老彼得的一些后续,毕竟我在小镇遇见的人和事太多,如果在某些段落意外提起他,显得整个文章的横枝末节太多,而且他和我的后续虽然只是一小段故事,但也有许多值得科普的地方,所以插上了这段落,算是圆满了我与老彼得的故事:
在我拜别老彼得很久后,某天我听见有人敲门,打开门后却意外见到老彼得,由于我与他只有一面之缘,他的突然到访让我一时间记忆断层了,总感觉在哪里见到,但一时间想不起来,还是老彼得记性好,他也非常惊讶:“Anne,你原来住在这里!” 然后给我来了个热情的拥抱,仅仅在这一瞬间,我的大脑飞速运转,终于搜到与这脸相匹配的名字,然后也呼唤出他的名字。
我们寒暄一番后,他说明了来意,他很喜欢我房子的建筑结构,想借我房子的建筑图纸看看,准备新房按照我现住的房子结构来建设。
我解释道我只是这房的租客,建筑图纸这事情我完全不清楚,看他大失所望的样子,想起他对于房子的满腔热情,不忍心他对于安乐窝设计的希望落空,补充道: 我给房东打电话看看。
房东听了缘由后,答应明天带上图纸来,但再三要求不能让其带走。我告诉了老彼得这好消息,他立即感激不尽。当他得到图纸的时候,还问我能否带走,我牢记房东的叮嘱,告诉他并不可以,他如获至宝后显得大失所望,眼睛紧紧地盯着那建筑图纸依依不舍,后来我给电话房东,问能否让他拍个照,没想到房东答应了,到现在我还记得老彼得知道消息后掏出手机逐个细节拍照的神情,就像一个快过生日还没收到礼物的小孩在12点前得到一份迟来的梦想已久的礼物那种喜悦。老彼得的手机是三星手机,他拍完后来回浏览,确定没漏下任何一个细节后,跟我说了句:You made my day! (这句话大家一定要记得,在北美常用得很,意思是你做了一些事情,让对方觉得很美好。)
我之所以说上这后续,纯粹是想给大家科普下建筑图纸: 买土地后,建房前,需要聘请一名专业的建筑设计师,将你的想法告诉设计师,无论你有什么想法,设计师都会按照你的意愿来设计房屋,当然不能够超越政府的规定范围。设计图纸需要先送市政厅进行审批,一旦图纸审批通过,取得了施工许可,就可以着手进行建造施工了。在这里需要强调的一点是,多花时间对图纸进行认定,当施工开始之后再修改设计会给你带来许多的麻烦和更大的成本,因此要在设计阶段多多思考,一旦设计方按确定了就不要再改动。
所以图纸在建房前是非常重要的一环,也是一切前提基础,这就是我与老彼得再次相遇的前提。奇怪的是,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老彼得,偶尔听小镇曾经的熟人提起,他依然是那个与时间赛跑的卫士,在森林间忙碌地建造属于自己的梦想王国,或许将来不知道哪天,我有机会回到小镇,再次见到老彼得时,他已经能微笑地坐在自己房子的落地玻璃窗前,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看着小镇的四季轮回,花开花落。
在时光机里穿梭运行,我们始终要回到原点,回到故事的发生的当天,我和Janet与老彼得告别后,继续往前走。
突然映入眼帘的是一根根粗壮如大腿的木,这些木刚好挡住了我们的去路,而且数目非常多,更奇怪的是每根木柱间隔相等,足有两人高,纵横都排列着,在绿油油的草原间突兀都出现这些木柱,显得很是奇怪。
我正好奇这些木柱的用途,刚想问问Janet,没想到此时她眼角已流下泪水,不断地抚摸着那些木柱,嘴里不断念叨着:“这是我儿子经常玩耍的地方啊,在这里高兴地跑来跑,现在没了,没了。”
她的神情极度忧伤,喉咙发出阵阵低呜声,甚是凄凉,我的头皮开始发麻,她的病时好时坏,我担心的是我还没回到家,她的脑部又因受到刺激而触发了某个机制而开始发疯,那我们就彻底迷失在这荒野中,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我只能将她从某种陷入的情绪中拉出,问:“这些木柱好奇怪,好像有人特定矗立于此,真的想不通有什么用途。”
我边说边偷瞄她几眼,果然她抹了抹眼泪,恨恨地看着前方,说:“资本渗入自然资源了,我没猜错的话,前方不远就有大耕户买下了整片山头,夷为平地种植果树,整个平原的树都会被砍推平,而大耕户的这些木柱的作用,不用我说你也明白了吧。”
我望了望这排列整齐的木柱,再结合Janet说的是大耕户所为,脑子里飞快地转动:“我没猜错的话,这木柱是警告,也是示众,此地已是私人领土,不能擅自进入。”
这很常见,加拿大很多小径,或空地,都有private property(私人财产)的招牌立着,意思就是即使只是一条小径,或一块空地,既然已被购置了,你就没权限进入,而这招牌就是警示作用,如图:
而这样大面积的领土,显然一两个招牌根本起不了警示作用,于是大耕户直接竖立巨型木柱,既让人不可忽视又能立威示众。
Janet嘲笑道:“这样的资本家,花费那么多,难道只用于立威?”
说完她用食指对着脑边,凌空地划了一个圈,暗示我智商不够。没错,被一个疯迷多年的女人用这样的一个姿势来嘲笑,我承认自己既好笑又好气,可是我不也达到了我的目的吗?她已从某种情绪上出来,实实在在地全思维跟我交流,而不是停留在某种回忆里不能自拔,我小小地通过不完整的回答设了一个完美的局中局,不然怎么能就Janet从“自我封闭”的局中走出来。
至于这木柱的另一用途,我早就猜出来,但我闭口不谈,交由Janet去揭开这谜底,人类需要从别人,或者准确来说从弱者身上得到优越感,这本来就是人类前进的动力,而这优越感对于长期迷失的Janet尤其重要。
“这山上的空气非常好,光照强,晚间水雾大,自然渗透进土地,吸取了天地精华的果特别大特别甜,这就是资本渗透进森林的原因,有商机自然有危机,这里野生动物,尤其是猛兽非常多,所以这间木柱间将会连接铁丝网,用来抵御野兽入侵。”Janet耐心向我解释道。
我点点头,装作恍惚大悟状,这答案跟我内心想的基本一致,只是由她口里说出有点吃惊,我吃惊于她的思维逻辑,语言表达能力非常强,如果不是命运偏航,她应该有个非常圆满的人生,女人一生困于“情”,任何理性也抵御不了来自基因对情感的依赖,一旦走进“情”字这死胡同,命运也随之迎来覆灭之灾。
我有点可惜,如果她不疯,或许能与我谈天说地,我喜欢跟智商高的人切磋,因为我懒,而是同一频道的人让我省时省力。
“我们走吧,继续往前看看,看你说的是否正确。” 我半调侃地与Janet说,我的怀疑起码会让她不服气,然后有了继续前行的动力。
我们向前走了大概3分钟左右,果然见到光秃秃的一片,如图:
整个山头都是机械在作业,除了目测的那一片外,另外还有几个山头在作业,所到之处,寸草不生,无论是野生果树,还是高大的松树,瞬间倒下。
我曾在前面的文章写过关于加拿大农场的文章,加拿大农业非常发达,基本已是全机械化工作,就是这种高效率作业,一旦资本的黑手伸入森林资源,能将经过千万年岁月,慢慢形成的绿洲瞬间在机械声下化为乌有,而这过程只需要顷刻间。
看见绿林顷刻间在黄沙滚滚中化为乌有,我内心说不出多震撼,某一刻我觉得金钱好恐怖,无论那些不能言语的参大巨树默默地扎根多少年,经历过多少风吹雨打,岁月的锤炼和风霜,所有的努力向阳向上,都会因为金钱的利诱毁灭一切。
我看了看那些插在黄泥里瘦弱的细苗,心里已明白了大概,我的前文提到,大家印象中的樱桃树应该是这样的:
但是,随着品种改良,高收成率且快出果的树种已经更受人青睐,无论苹果树还是樱桃树,只要长到一人高左右,就能收成(专业耕户欢迎指正),并且收获比老树还要丰富。眼前这耕户既然如此大周章,前期投入巨大已经无疑了,为了尽快回本,种植高收益的樱桃树理所当然,我估计这些樱桃大多被大批发商收购,到时运往大城市,像温村这样的地方销售。
我们都觉得惋惜,在机械化资本时代,连远在深山老林的小镇也不能幸免,每个人都想竭力地保存记忆中那丁点美好,可惜随着时代的洪流来袭,我们不得已地往前随波逐流,再回头已是满目疮痍。
不知道往前走了多久,我见到Carm(大家还记得她吗?我的山脚下的邻居,Janet的家就在她房子的左边)的后花园,继而也见到我的房子,谢天谢地,我总算回来了。这也许只是一两小时的历程,甚至我女儿可能还没看完一集动画片,但我感觉像过了一整个世纪,人累心也累,头不自觉地眩晕起来。
Janet看我脸色苍白,连忙扶我到Carm后花园的一张小木凳上坐下来,Carm的后花园很大,她整理得也别致,之后我在小镇很多美好的回忆几乎都在这里。
那木凳就在松树底下,坐左那里阴凉阴凉的,还能闻到老树溢出来的松脂香,凳前面还被Carm用石头堆出一个小火炉,远远有个松鼠从洞口伸出头来探探虚实,所有的一切都显得非常平静和谐。
我彻底放松下来后,才发现右脚隐隐作痛,低头一看,一道深深的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脚上,溢着血,周围还出了一些小红疹,感觉生疼生疼的,又痛又痒。我原本打算只在家周围走走,就直接穿了人字拖出门了,我没想过会经历那么多,走过那么多路,多得足以用鲜血来结束今天我的奇遇。
Janet看见后说:“你等等我!我回家拿点东西给你止血。” 我想着不外乎也是一些消毒水,邦迪创可贴之类的,忙说不用不用,我自己回家处理一下就可以了。
她却坚持让我等她,我说不过她,只好静坐在那里等她,果然五分钟后,她就回来了,手里还抱着一盆植物。
这植物看上去像是多肉,但是形状有点奇怪,我之前从未见过,它的叶子两边边缘长出两排“多肉小宝宝”,如图:
只见Janet摘了其中一片叶子,搅烂挤汁直接抹在我伤口上,那感觉冰冰凉凉,粘粘的,几乎瞬间,那火辣生疼的感觉就消了大半。
我不禁啧啧称奇,忙问Janet这是什么,她说了一个英语单词,我并不明白,我的英语没好到连植物名称都了如指掌的地步,刚好离家近,wifi可以连接在我的手机上,我那没sim卡的手机也能用古狗翻译了。
我一查那名字,瞬间震惊了,这看上去普通可爱的“多肉”,竟然有个非常壮烈文艺的名字:落叶生根.不死鸟。
我将中文的意思大概告诉了Janet,她默默地点头表示赞同,还说中文的表达那么恰切,真有意思。她说这多肉的用途非常广泛,尤其是伤口,能消炎止痛,喉咙痛了可以用来榨汁吃,女士长痘痘或化妆品过敏,可是搅汁大面积涂抹,成份天然没毒的。
最后她说我的伤口可能在坟场边的那小径上被一些树划伤的,这多肉专治这小痛小伤,以后就把它留给我。
我忙拒绝,这多肉看上去长势非常好,想必平时也少不了Janet的细心呵护,我不忍夺人所爱。
她往前离开,背着我直接挥一挥手,阳光洒在她瘦脱相的手,还有她灰白的头发上,岁月对她来说很残忍,而她也一直活在多年前静止的岁月里。
“以前家里种了许多,想着儿子经常满山头地跑,备着总是好的。现在没用了。” 她的声音越飘越远,随着她一起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我望着这盆落叶生根.不死鸟,内心第一次觉得她或许还能回到现实来,刚才那句话不是最好的证明吗?她愿意放弃一些她执着多年的东西,例如这盆不死鸟。
回到家里,女儿说用电饭煲做好饭了,不会炒菜,让我快快做个菜一起吃,她很饿了,然后她看到我那伤口和磨得快不似样的人字拖,问我哪里去了。我第一次没有诉说的欲望,胡乱地搪塞过去。
那天晚上以后,Janet凄厉的歌声再也没有划破黑夜的宁静,就如秋落的叶子轻轻飘入大地的怀抱,一切改变悄无声息。
过了几天,我家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老公打开门后说:“找你的。”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我走过去一看,是Janet,只见她拿着一对鞋,说送我,如图:
“以后我带你去更多有意思的地方散步,但你不要再穿人字拖了,穿这对,我看到后就买下来了,觉得特别适合你。” Janet直接将鞋放在我怀里,我正想说不好意思接受,转眼间她就从Carm的后花园溜开,恍惚间还听到她说:“我后天找你,记得穿那鞋。”
我看了看那鞋,真皮的,挺沉,穿上去大了一码,挺合适老外穿上去干园艺的,鞋的面上还粘着二手店的不干胶,还有价格:8刀。
我拿着那鞋,内心充满了跟鞋一样沉甸甸的感动,8刀可能对于许多人是小钱,但对于失业多年,身体抱恙的她来说,可能是她一日的口粮,这里面有她沉甸甸的关怀,还有她一颗细腻入微的心。
回到家后,老公与女儿蛮有玩味地看着我,好奇心写满脸,我被看得浑身不舒坦,只得说:“交个朋友,散步有伴。” 然后再也不愿说下去了。
背后响起老公的多年以来相同的评价:“五湖四海,三交九流,你都能做到朋友。”
他和女儿对于我能与Janet成为朋友并不太吃惊,毕竟这是我一贯的作风。
就这样,一盆不死鸟,一对皮鞋,我和Janet的故事真正拉开的序幕,她陪我走过许多路,探寻过小镇许多隐匿有趣的地方,她像一个宝藏,每次带给我都有不一样的惊喜和刺激,她的骤然离开曾给我痛彻心扉的打击,一切太突然,我还来不及跟她说再见。
我将我与她一切经历纪录下来,于是就有了下面的长篇连载:
《盘旋在地狱之口的不死鸟》
敬请关注。
失落的神秘庄园主(一)
几天后傍晚,家里传来敲门声,打开门一看,Janet笑容满面地站在门口,怀里还抱着一桶东西,她今天随意地扎起头发,穿着墨绿色的莫代尔纯棉背心,配一条亚麻质的红白相间的宽脚九分裤,微风吹进她的裤管左右荡动,竟让人有种说不出的舒服惬意,我这人对于棉麻质地的宽松衣服天然带好感,总觉得它们柔软细腻亲肤,这套衣服觉得合适她: 简单,不受束缚的随意。
她将桶里的东西一把推到我怀里,说:“ 这酸奶非常好吃,是我最喜欢的,我买多了一桶送你。”
如图:
后来我试过,的确非常美味,大家有机会来加拿大,或者已经在加拿大的一定要试试,一定要选这种10%,还要是香草味的购买,口感绝对是一口一口的冰淇琳,吃完幸福感满满,当然怕胖的不建议,我觉得这美味背后许是有许多cream在。
“今天有空吗?一起逛逛。”Janet望着我,满是期待。
我看看天空,有点阴,微风阵阵吹来夹带着一丝凉意,加拿大就是这样,再酷热的月份,只要缺少了太阳的照射,你也会一直感觉活在秋天里。
我点了点头,表示我要带上女儿,毕竟让她独自留在家不是很放心,Janet欣然同意。
只是女儿不情不愿地出门了,毕竟她还小,对世界的认知是普通的世俗观,又正处在少年与幼年交接的敏感年龄,谁也不太愿意与别人眼中疯魔成性的人打交道,更何况她的人生经历不至于让她有更深层的思考,去考虑事实背后千丝万缕的成因。
而这一趟,因为Janet,我们来到了一个神秘的庄园,那庄园处于半荒废的状态。而最神奇的是,庄园主竟然说着一口与我一样口音的家乡话(我来自广东,但广东每十里,口音已然截然不同),他已接近80岁高龄。
他在这小镇已生活超过半个世纪,在他4岁时,随母迁徙至此地。庄员主继承了父母的衣钵,一辈子务农为生。他拥有一望无尽的大庄园,庄园的尽头连接着绵延不绝的山脉,壮观异常,至于他为何从我的家乡迁徙于此,一辈子又经历了什么,就是我这一章要写的内容,让我们拉开这神秘的序幕:
《失落的神秘庄园主》
我们沿着high way7一路散步前行,我前面介绍过,小镇是high way7贯彻始终,甚至直达downtown,这highway两边除了有水果摊,汽车旅馆外,还有许多居住人家,甚至我女儿的学校就在high way7的一旁,所以这条高速公路就特别了,有用白色油漆划分的行人带,行人在高速公路两边行走,傍晚时,老外特别喜欢穿上那种反光条纹的衣服逆向走路,这是我来加拿大学会的路道行走潜规则,行人在路上行走,需要与车辆行走方向相逆,这在国内行人与车辆同方向并行的习惯非常不一样。
在高速公路上行走了一会,我和Janet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女儿一脸不愿意地跟在后面,那时她刚来加拿大没多久,英语也没多好,本来她不太愿意我跟Janet打交道,加之我们谈话内容她听不懂,8岁的人儿自然有点脾气了。幸好她喜欢Janet的金毛犬maggie,maggie不时逗逗她,而这时Janet会从腰包里递一块骨头形状的饼干给女儿,让她试着喂金毛。
Janet将饼干平放在手掌上,金毛立即跳起来叼起饼干咀嚼起来,女儿也学着Janet一样,把饼干放在她的小手心,好快金毛就跟女儿混熟了,围着女儿不断转啊转,不一会就听到女儿咯咯的笑声。Janet与我相视一笑,她的眼神中有意料中的狡黠,我突然发现,她也有一颗玲珑心,她懂得小朋友的心理,或许她更懂得成人的心理,如果她愿意,她完全可以与这世界和平相处,可惜她失去所有之后,只愿意活在自己法则的世界里面。
她的世界是一条失去了钥匙的城堡,没人能够进去里面,她将自己的灵魂关闭在那城堡里,那城堡只有暗黑与痛苦,没有岁月的流转,甚至连空气都凝滞在过去那痛苦的时光里不曾流动。而她在那城堡的一角,独自舔舐伤口,以任何人都不懂的方式自我治愈,麻木地活下去。
当时,天真的我很想找到那条钥匙,使命感般将她拯救出那座城堡,到后来我才知道,如果她一直将灵魂安放在城堡里,她还能以她的方式活下去,无论这种方式在你我眼中是多么的苟且,但外人的打扰,现实的强烈冲击瓦解了她固有的城堡后,强硬将她暴露在阳光底下,等待她的只有死亡。
许多时候,我们的固有意识都主观地划分好与坏,但我们并不是当局者,有些人沉沦于黑暗才是他们与现实世界和平相处方式,我们认为的光明或许只是他们眼中的毁灭。
慢慢地,我们会发现,我们其实拯救不了任何人,许多事情只有靠当局者以他们的思维模式和认知来自渡,自我消化许多情绪,有些人的认知消化不了来自现实世界的残酷,于是他们以各种各样的姿势毁灭自我,或沉沦或疯魔,或与世长辞。
当我现在人到中年,经历过生活许多起伏高低,才明白这就是“命”,如果文艺地说,这就是“宿命论”,佛学上称之为“慧根”。一念天堂,一念地狱,人毕竟要有超强的顿悟能力,才能游刃有余地对抗生活,而这种顿悟能力就是天性和智商,客观来说就是“命中注定”,即使我们拼尽全力,也未必能够改变宿命的安排。
我们沿着高速公路边走了十来分钟,Janet示意我们横跨公路,公路对面是一大片茂密的灌木丛,丛间有一个入口,大概两辆车左右的宽度,从外往里看,黑乎乎的,让人对这入口后面的世界一片恐惧,却有了难以拒绝的致命诱惑。
而这就是神秘庄园的其中一个入口。
我有恐惧吗?有!但我出奇地相信Janet,我觉得她就像一瓶很多年的红酒置于酒窖的一角,没人注意,但岁月公平地给予她愈发浓郁的味道和深厚无比的色泽,而我即使非开瓶者,仅一瞥,就能感受到它藏于岁月后惊人的价值,这就是一个经历岁月沉淀的女人敏感的直觉。
我和女儿,Janet,金毛步入那入口,感觉脸好像凉丝丝的,偶尔还有点莫名粘液,许是触到了蜘蛛网之类的东西,女儿紧紧拉着我的手,她的手心在冒汗。这入口大概步行30秒即过,背后是一片明媚的世界,与外面并无两样。
大概步行不远,就见到一条古老的火车铁轨,那铁轨已锈迹斑斑,但我知道它仍然运行,晚上总有火车的声音浩大地响彻整个小镇,我虽然住在山顶都能听到,火车不单经过居民宅后院,甚至一些主要公路火车都会横跨,一般声势浩大,车速非常缓慢,那一节节的车厢非常长,车厢也早已古旧无比,整个加拿大就靠这一节节的铁轨,将物资运输到偏远得你无法想像的地方,就像我住的那个小镇。
这样落后的运输基本在国内已非主流,国内人口稠密,竞争大,时效和焦虑已成了人们的追求和通病,而加拿大人口少,无论在哪,发展都非常缓慢,即使这样,当你看到那老旧的铁轨和一节节的节厢,你还是能够感受到历史的厚重和庄严,每天晚上,就是那一声声火车的鸣笛声,就串联起许多加拿大人的生计,使他们能够在自己喜欢的土地上代代传承。
再往前走,只见到一个大门口,大门口两旁是红砖砌的围墙,目测这围墙右方延伸百余米直到山脉的尽头,而左方延伸的红砖墙呈弯曲状,根本看不到尽头。门口大概两个车位宽,也没有什么铁闸,左右的墙上各有一只大概七十厘米高的非常有中国特色的白瓷狮子,那狮子看上去有些岁月,布满了细碎的裂缝,虽小却栩栩如生,可惜满是松枝碎叶散落其上,看上去衰败又沧桑,感觉许久无人打理。
这似乎是一处私人庄园,却没铁闸,里面看上去也十分荒凉,杂草众生,一点人烟也没,目测占地极广,而在这山隅之地的小镇竟有那么两只充满中国古老特色的且年代久远的白瓷狮子,让这庄园更弥漫着非常神秘的气息。
Janet径直地往里走,我正要叫着她,总感觉硬闯私人之地不太合适,她回头示意我跟着她,说:“不用怕,这是个好地方,我认识里面的人。”
我犹豫了一下,好奇心的驱使让我紧随Janet其后,女人的第六感有时准确得可怕,直觉让我感觉这里面有非常不寻常的故事。
刚进门口处,一边是非常茂密的松林,一边是一条清洌洌的大概两米长的小溪,那小溪的水非常清,水至清则无鱼,看来不无道理,溪水清澈得能见底,看到远处的山脉,脉顶含白,我就知道这流淌的是从山而下的雪水。
我忍不住走向小溪,伸手触一触那溪水,果然寒冷彻骨,稍一瞬即有麻痹感,这小溪只外露了一点点,再往前,那小溪被一绿植覆盖了严严实实,除了掩盖了小溪外,还往小溪两边的沿伸出来。这时,Janet直接走到溪边,折了一截绿植直接往嘴里塞,在嘴里咬时满是清脆的声音,感觉新鲜又多汁。
你们不用奇怪,老外对于食物,尤其是蔬菜水果类,有种过份的自信,而且保持的信念是能生吃就生吃,后来我曾经在超市见过生吃一袋红萝卜的人(像姆指大小,小小一截的,用大袋装着,老外直接随口吃,觉得是人间美味),还有直接吃芦笋的。
我还以为这只是个别现象,后来我到了温村工作,在一家全是老外的公司,才发觉他们是花式生吃蔬菜,什么辣椒生菜都是小事,就连雪豆,青椒,白菜花,西兰花都生吃!其中一次一个同事分享了一个raddish给我,就是我们常常在动画里看到的小白兔抱着的那个身鼓鼓的红萝卜,外面还粘着泥,但看到其他同事吃得欢,我只能勉强擦擦再下口,一阵辛辣味充满口腔让我差点吐了,当然之后我还被分享了各种各样叫不出名字的菜叶,那些味道真的一言难尽,也让我明白了中外味觉体验真是相差甚远,在我眼中难吃至极的东西,在他们眼中就是人间美味。
对于他们来说,生吃就是最健康的饮食方法,他们的脑回路当然想不到生吃既保存了食物最大的营养,但同时也有大量的细菌,所以老外很容易生病,他们还美其名曰提高免疫力。
最骇人听闻的是,平时我们外出就餐,无论是老外餐馆还是中餐馆,菜大多是不洗的,尤其是生菜!这是我老公后来从事餐饮行业,他告诉我的潜规则,生菜是农药残留最多的蔬菜之一,所以外出就餐,就尽量不要点生菜。如果看过我前面的加拿大农场经营,加拿大对于农药的使用非常严格,就是这种严格让人们对农作物过分有信心,让他们觉得不会吃出任何问题。
如果连超市的果蔬的食用方法都那么任性,那么就不难理解Janet生吃野菜的原因了,毕竟对于她们来说,这是纯天然绿色有机食物。她边吃还边分享一根菜茎给我,示意我也吃。
我拿过来看看,这菜怎么那么眼熟,然后再走近那些绿植看看,这些绿植很茂盛,向前绵延竟有100多米,而且它们不是普通绿植,经过我的细细分辨,它们竟然是我们广东人常吃的菜——西洋菜。
这野生西洋菜长势喜人,而且没有一丝虫蛀的痕迹,这一点可能大家不知道,在广东能收获如此青翠无虫蛀的两洋菜,唯一的方式就是下猛农药,不然叶会被蛀得全是洞洞。而这野生的西洋菜在没喷农药的情况下,长势还那么好,实在让人啧啧称奇。
这是我娘经常给我做的菜,她经常用西洋菜熬汤,放点猪肺猪骨,再放个蜜枣,那汤水就美味异常,绿莹莹的汤水一直点缀着我童年七彩的梦,那时候家庭环境没多好,一道西洋菜汤足以让我感到非常满足。
突然就有点思念我娘了,异国他乡,总会越来越思念自己的家人,还有自己的祖国,出国前你可能有千万种不满,但当你真的身处异国他乡,你才发现自己是多么爱国,多么思念它,曾经的不满被无限缩小,因为你终究发现,异国他乡,你永远融不入的文化,你永远吃不惯的食物,永远理解不了的思维,没有共鸣的电视节目和音乐,甚至在普天同庆的节日里,你难以投入的情绪更显悲怆,我们习惯了五一、国庆和中秋,春节,当感恩复活圣诞节那些本来在国内的“饭后甜品”节日变成“主菜”时,你竟然发现没有丝毫的雀跃,难以言状的失落感充满心头。
人活一辈子,其实最重要的,就是平衡,没有相对的好坏,境随心转,对于移民来说,没有比调整自我心态更重要的课了。
当然,这些西洋菜成了我以后饭桌上的常菜,我和女儿老公经常会采摘一箩筐回家,有时实在吃不完,就将新鲜的西洋菜用水灼一下,放在保鲜袋里,待冷却后放在冰箱冷藏,下一次煮的时候再拿出来,竟然鲜美不失。
老公煮西洋菜的方法也特别,用猪蹄做汤,汤里飘着油花,加上西洋菜的鲜甜,恰恰能平衡猪蹄的油腻感,又有较重的肉香混合西洋菜被熬出的汁液,在我后来怀二宝时,成为了我最爱吃的一道汤。
后来在温村,我发现有些大公园也有西洋菜的痕迹,往往是在一些小溪湿地旁,但中国人多的地方,西洋菜也被摘得差不多了,而在大统华买一些西洋菜回家,却怎么也不及小镇那些的鲜美,味道差上一大截。
后来,这庄园在我离开小镇前被卖掉,整个庄园在推土机的吵杂馨下夷为平地。野生西洋菜从此以后成了我生活中的绝唱,偶尔想起Janet,我就想起那一抹绿色,它们像Janet一样,在我心中播下了种子,随着岁月的流转,并没有消退,相反却愈趋茂盛,铺满了整个心房。
再往前走,就是一大片一大片果林,这里倒没有过多杂草,与前面的境况相比井然有序了很多,首先映入眼帘是一排排长满绿果果的树,那绿果果掉满地,挂在枝上的沉甸甸,都裂开口,里面露出灰褐灰褐的果实。
这样的果树之前我从没见过,只见Janet随手摘了一个绿果实放在地上,用石头猛地一敲,那绿果实随之裂开,里面的果实原来也是硬壳,那壳碎满地,露出里面金黄的果肉。
我细细一看,原来这沉甸甸的果实是核桃!广东人没怎么见过核桃树,乍一见一大片核桃树的果实全掉在地上自然烂掉,实在觉得惋惜不已。
特别核桃的价格也不低,如果好好利用,这本来就是一笔可观的收入,既然是庄园,为什么会这样糟蹋食物?
由此可见,这庄园的主人首先是无心经营;再者,小镇的人大多自觉,在他们眼中,即使是浪费掉的食物,不是自己的也绝对不会拿,这种素质和自觉实在惊人,毕竟这地方无铁闸,也并无人员看守,出入自如;最后,这也跟小镇的地理环境有关,小镇的种植业发达,即使普通人家,例如Carm或Janet,她们的后花园都有零星的各式果树,所以对于我们来说稀奇的东西,对于他们来说可能是极为寻常之物。
许久之后,当我认识了农场主夫妇,在得到他们允许之后,每个家庭日,我都与老公,女儿提着一个小桶,将刚掉在地上的果实拾起来,回来弄出果实,用烤箱烘烤一下,然后再用细盐拌匀,尔后放在玻璃器皿中密封,这样一道天然有机的零食,成为我二次怀孕中非常有助力的食物,可能由于核桃中天然的有益于脑部的油脂,二宝反应非常灵敏,眼睛也乌亮乌亮的。
经过了那一小片核桃林,脚底踩在散落在遍地核桃,觉得又生疼又舒畅,这种外在的按摩力让浑身的血液循环,身心也不自觉地舒畅起来。
再往前不远,我看到两棵年岁特长的树,那两棵树的树干非常粗壮,长得比其他树高出不少,在满园并不高的树中显得有些忽兀,更奇异的是那些低矮的树枝上挂满了果实,那些果实呈嫩黄色,并且浑身长满了长刺,许是已经成熟,果实裂开了露出褐色的果核,像某种神秘生物的怪异裂口笑,看上去像极了“恶魔的果实”!
那些果实不单枝上挂着,也滚落得满满的一地,我弯下腰随手拾起几个,用力一捏,而带刺的魔鬼外壳就已裂开,里面带着油质光泽的果实露出来,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气,这果实不是别的,是我们经常食用的“栗子”,那褐色的外壳在阳光照耀下特别亮。我连忙捡起地上数个果实剥开,不一会,我就满手捧着“胜利的果实”了。
栗子我特别爱吃,而且特别有我的故乡气息,每到夏天,街角总有一口大锅,上面放满细小的炭粒,滚圆滚圆的栗子就在炭粒间不断被翻炒,那浓郁的香味充斥着整条街道,那炭粒与锅间清脆的碰撞声充满着浓浓的生活气息。于是我脱下薄外套,准备用来包起这满地上“暴殄天物”的栗子,想起回家沸水放盐,然后放进栗子若干分钟让其熟透,又是一道美味。
我和女儿欢快地拾着栗子,在我们眼中这简直就是上天的恩赐,这样散落在无人欣赏的一角真是一种浪费。
Janet看着我们拾得欢,不由不笑起来,前俯后仰,许是那笑声太魔性,惊动了栗子树里的松鼠,纷纷探出头来看热闹。
就这一瞬间,我发现Janet是活跃的,有生命力的,都说笑容是最巨感染力的,因为笑容背后能让人感知到旺盛的生命力,尤其是发自肺腑的笑容,而这一刻,我从所未有地觉得Janet自在真实,那么的鲜活,她忘乎所有身上的伤痕,就像窗台上一本封面漂亮但尘封许久的书,偶尔打开窗户,窗外的微风把书一页一页地掀开,哗啦啦地响起来,你才发现那本静态的,沉寂于岁月的书也动态起来,你突然有了兴趣去了解那美好的文字意义和厚重的内容。
人生的美妙在于每一个偶尔的发现,然后轻轻地扣动你内心的弦。
Janet笑了好一会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你们不是想拿回家吃吧?”
我和女儿面面相觑,然后点了点头,“这栗子就这样掉在地上烂掉,岂不是很可惜?” 我担心她觉得我贪心,即使我纯粹觉得掉在地上非常浪费,但老外的逻辑是这是别人的私有财产,你也必须经过别人的允许你才能占有,所以我经常会见到掉满地没人拾的各种果类,即使像这样无人看管的果园,也根本没人擅闯偷果,他们宁愿花高价超市购买,而我以后在小镇见到的许多背包客流浪者,即使饿得面黄肌瘦,也自觉遵守这种规则,所以我才觉得这是加拿大的可怕之处,他们对规则的界限非常清晰,素质融入了社会不同阶层的骨子里。
我默默放下手中的栗子,我有点惭愧,我觉得我做了一个坏榜样,为了这些栗子,给女儿心中种下了一棵种子,倘若以后女儿为了少许便宜而游走于规则之外,那么她永远不能融入这种“全民自觉”的文化氛围中。
Janet看到我脸色不太对,忙说:“Anne,你别误会!这栗子有毒,不能吃。”
这就是我必须写出这段经历的原因,因为这栗长得跟我们平时吃的栗非常相似,许多初来的华人误食,轻则中毒肚泻,重则死亡,可惜我看过许多移民文都简单地写上衣食住行而并没有这个细节的记载。
“这栗子叫马栗,含有人体不能分解抵挡的毒素,吃了严重会致死。” Janet忽然严肃地说,然后她说出一堆专业名词,我的英语水平在当时还不能理解,后来回家后我百度一下,果不其然,这种长相与板栗极为相似的马栗,它含有皂角苷,是破坏人体血红球的毒素,但松鼠,鹿,马却能抵御这种毒素,所以对于它们来说是安全的。欧洲大面积使用它作为行道树,而加拿大许多地方也有种植,最可怕的是马栗长得跟中国的板栗非常相似,许多初来报道的中国人因为误食而中毒。
后来我曾将这些栗子的照片发朋友圈,果然许多之前留学加拿大的同学也曾想食用,也因为种种原因被好心人提醒才没有发生悲剧。
看了看那些栗子,我和女儿迅速将它们扔在地上,对于松鼠、鹿、马可能是世间美味,对于人类却是夺命剂,是名符其实的“恶魔之果”,它连接阴阳,人间地狱间只是一咽之间。
我对Janet表示了谢意。现在想来,要不是她,或许在2016年的时候,我和女儿已经因服用马栗过量而亡,我再也没有了以后许多精彩的故事告诉我的读者,也无法与你们各位结缘。
命运就像一辆车,它开在无数分叉口的路上,这些分叉口就是我们人生的选择,每一个选择,或继续长存,或实现梦想,或粉身碎骨,我们甚至永远看不清前路,前路是笔直大道抑或悬崖绝壁,这就是命运和时间的魔力所在,我们每开一个分叉路口,作每一个选择,都面临着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
就像命运让我来到小镇,认识了Janet,没有服用马栗一样,不可知不可控却冥冥中自有安排。
未完待续:
《失落的神秘庄园主2》